金倫加鴻溝。
——這始終是個讓人望而生畏的名字。
這是原始的深淵,其意為“裂口”。通俗來看就像一個吞天食地的饕餮張開了巨口,將時間空間全部吞入其中,給人一種從有到無的概念。
實則剛好相反,金倫加鴻溝的出現恰好代表著時間的流動性。在世界處於混沌和無秩序的時候,天與地都被融入一片黑暗無垠的濃霧之中,而在這濃霧之中隨時間推移而誕生了一個無底深淵,這就是金倫加鴻溝,其中彌漫著冷到刺骨的寒霧和無盡的神秘。
創世是一個從無到有的過程。
金倫加鴻溝以北是寒氣咄人的尼福爾海姆,水流到尼福爾海姆會被凍結成巨大的冰川,日結月累下層疊萬丈,終於開始止不住的傾斜下去,墜落到深淵中爆發雷鳴般的聲音久久回蕩,而余下的則帶著寒氣奔向鴻溝以南與熊熊熱浪相碰撞,冷熱氣流在對衝下在金倫加鴻溝上盤旋。鴻溝以南是烈焰焚天的“烈焰之國”穆斯貝爾海姆,無數座火山噴發的火焰湧向北方,將熱浪帶到尼福爾海姆。這是自然的調和,這是一場真正的冰與火之歌。
冰川被烈焰融化成水,然後再被蒸發成水汽,再因為尼福爾海姆的寒霧而重新凝聚成霜雪飄落到金倫加鴻溝中。如此循環往複中新的生命誕生了——霜巨人始祖依米爾和一隻名為歐德姆布拉的母牛,歐德姆布拉舔舐冰川下的岩鹽為生,而依米爾則靠歐德姆布拉分泌的乳汁生存,由此新生命的誕生就開始了……
……
“綜述所上,就是北歐神話中的冰火創世紀了。對這一段內容兩位實習生有沒有什麽問題?”梳著姬發式髮型的奈芙索伊斯將休眠艙的後機蓋打開。
嵐都喪著個臉把弄著科研服寬大的長袖,悵然若失的說了句沒問題,其中夾雜的情緒飽含了苦痛高中生面臨的假期被課外輔導填補的心力交瘁。她怎麽也沒想到放暑假也能趕上泡芙姐的課外輔導,並且老派的教學方式跟學校裡別無二致,這讓她仍有一種被“朝六晚十,思想解放”支配的恐懼。
本以為自己脫逃了高中枯燥的填鴨式教學後她能真正體驗到生活的刺激,可接踵而至的實驗任務讓她遊離在夢想邊緣,當其他人正為家庭旅行忙的熱火朝天的時候,她卻只能待在實驗室裡為泡芙姐的升職加薪事業添磚加瓦。最後拉她進入真實深淵的就是難得的出差途中突如其來的課外補習。
要怪就怪這個沒頭沒腦闖入試驗場的實習生,嵐都偏頭看了眼距離不遠的實習生,可奈何金倫加鴻溝中的黑暗實在太過深沉,哪怕調用了休眠艙的大功率應急照明也無濟於事,光線很快就被吞噬到裂口的肚裡。實習生的樣貌就好像莫奈畫中的印象派人物,除了臉部輪廓和聲音給出“性別男”這個信息之外就只有埃達·馮·衡這個古裡古怪的名字了。
“不過還有一種說法是深淵以南的火焰是被一個名為‘史爾特爾’的火巨人劈砍到北方的……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奈芙索伊斯蹙著眉,一記手刀在黑暗中準確無誤的敲在嵐都的頭頂,隨即而來的呻吟帶了點哭腔。
封七衡陡然一驚,黑暗中的手刀聲和呻吟聲讓他僵硬的像是第一次陪酒的牛郎,他的男子氣概一下就被碾壓成突入虎狼之群中的綿羊,嬌羞柔弱的像一朵櫻花。
她的準頭就好像自動尋獵的導彈。封七衡又記起了高中老師那聽聲辨位的巧技和得心應手的扔粉筆頭的技能。爛熟於心的不只是老師神乎其神的邊講邊扔和精英式教學方式,還有窗外染紅半邊天的夕陽和身旁臉上覆上夕陽烙痕笑得格外燦爛純真的女同桌……
“真的是……我繼續講。史爾特爾的誕生早於所有生命以前,在檔案庫中關於北歐神國的記載多數放在了奧丁身上,對於這個火巨人的記載卻是寥寥可數,有限的幾點卻聚焦在了‘創世’和‘滅世’上,在這兩個至關重要的節點上都有史爾特爾的出場,不過相對於清晰化祂本身,更多佐證的卻是世界樹的輪回史詩……經過剖析我們可以得出史爾特爾居住在穆斯貝爾海姆——也就是金倫加鴻溝以南的‘烈焰之國’,手持的武器是一把從未有人見過的真火巨劍……”
奈芙索伊斯終於將羅尹蒂翰的休眠艙調整為手動模式,丁零當啷的聲響從休眠艙下傳出——兩個前置主動輪,負重輪,誘導輪……最後用履帶銷固定好兩條履帶才結束了她的改裝。
耳邊的神國講解卻像個催眠曲,魔咒般鑽入嵐都的耳中,頭頂傳來的痛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
越想越氣,忍無可忍。
終於,嵐都踩著小碎步朝著封七衡的方向挪了挪,眼睛不時瞟向發愣的實習生同伴,在泡芙姐一個轉頭後惡向膽邊生,一個抬腳踹向他的屁股。
這種感覺就好像清晨的太陽懶洋洋的灑在身上,你還沒準備好是繼續小憩五分鍾還是睡一個小時的回籠覺,在半清醒半迷糊中有人替你做了抉擇,一腳的強製蘇醒讓你真實感受到精神和肉體的剝離。精神還留在床上,而身體卻跪在了地上。
封七衡早已凍得雙腿失去知覺,屁股上的猛然一腳將他踹的趔趄,大腿下意識的擺動、擺動……在部門上司奈芙索伊斯轉過頭時他已經完成了一個標準的“土下座”。
“……史爾特爾因此只是一個因素,接下來的步驟……”奈芙索伊斯啞然失聲,黑暗的視線中明顯有一道錯感,接著就是砸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的撞擊聲和悶在喉嚨裡的呻吟聲。
直覺告訴她在自己視線下方那個與胯齊高的位置有一團更加雜亂的灰黑色,而休眠艙的應急燈光則告訴她這麽出乎意料的身影是新認識的那名馮·衡實習生。
兩人相視無言,封七衡可以從張翕的嘴唇可以看出對方的欲言又止,時間好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他仿佛又回到了悲慘的實習生時代。
封七衡最終還是覺得不能繼續這麽冷場下去,不然自己患有關節炎的雙腿可能真的會報廢在職場上。
“呃……大哥大嫂過年好?”
剛說出口封七衡便感覺白熾的燈光刺的他目眩神迷,那逆光站立的身影仿佛變得更冷了幾分,他甚至想象這是一場拷問,侵襲的低溫、刺目的燈光、無限續的咖啡和壓抑的拷問環境……其實最重要的就是無限續的咖啡和侵襲的低溫,這會讓他感受到膀胱的充盈感。
他甚至在某些時刻都忘記了自己“實習生埃達·馮·衡”的身份,再度回到那個作為封七衡的年代……不,還要更早,在抬頭看到星芒的稍有些模糊的被稱為“小七”的時候。
現在看不清了。封七衡眼中迷蒙,那雙隱隱泛著深紅的瞳孔穿過金倫加鴻溝蔓延的冰霧,抵達高流明應急照明也望洋興歎的高空,穿越吞噬一切的黑暗之後他所見到的,是兩條如緞帶般虛無縹緲的冰與火的交融,更往上是下沉的氣流,躁動不安的從遠處而來的冰川和噴薄的火山將生命的塑造體現的淋漓盡致……
“實習生?你們在搞什麽名堂?我知道在你的國家有個叫‘下馬威’的東西,你是在表達這個意思嗎?”奈芙索伊斯蹙著眉,雙手環抱於胸前,微不可透的表現出一種模糊距離感“我不會介意你從實驗室裡進入試驗場,不過你也要把科研的精神付諸在行動上,像這種違背探索精神的方式是不會被允許的。”
真是頭大!什麽時候自己能改一改不分場合說爛話的習慣?還有那個“下馬威”是上司顯示的威勢,你從哪裡看出來現在的場合是我給你“下馬威”啊!文化的差距比這條鴻溝都深!
“沒有啦!他只是扮演黑幫電影裡弱小無助謹聽教誨的大友組組長啦!”嵐都在一旁開始煽風點火。
大友?老派昭和雅庫扎?信奉仁義和俠義精神的武鬥派?封七衡不先管是誰給這名聽起來還未成年的實習生灌輸的日本黑道精神,單就說這名“雅庫扎”可是敢切小指的狠人。不能因為看到坐老大旁聆聽教誨就片面的認為他是弱小無助的死愚忠啦!雖然“愚忠”本來就是他的特質,可大人啊,現在世道變了,老派昭和方式不足以讓黑幫生存下去了……
其實封七衡總感覺自己像軍曹原,不討好誰也不得罪誰,得了點權勢就開始大赦特赦,搞得自己像是不入流的土皇帝一樣,末了還要看別人感激涕零的表情說一句“聖誕快樂”。不過小心翼翼見多了自己也就學會了,在落雪的聖誕節聽著阪本龍一風格的編曲再說上一句“聖誕快樂”,此時的心情和彼時相比已經截然不同……
聖誕快樂、聖誕快樂啊……勞倫斯先生。
“我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勇於探索的研究員,還請大人給小的一次機會。”封七衡雙手拜伏,雙腿還趁機向前挪了挪,言表於心的吐露讓奈芙索伊斯有些不適應。
“你、你沒必要這樣……”奈芙索伊斯後撤一步“我本來也沒打算把你的事情向上匯報。”
封七衡抬起頭,深紅的瞳孔配上銀色碎發再加上硬朗的臉型讓奈芙索伊斯不自覺的移開目光,一眨不眨的眼睛仰視著成熟的奈芙索伊斯,眼神中似在問詢“是真的嗎”。
“是真的是真的,別再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了。”奈芙索伊斯最終點頭。
她感覺這名實習生和嵐都有些相似但卻又是截然不同的兩個類型,這種古怪的感覺不斷在她腦海中徘徊。她最招架不住的就是不斷懇求的類型,露出像小狗一樣的表情死盯著你,導致每次被擊中的都是她心臟的柔軟部分,再加上對方不斷步步緊逼的攻勢,這也是她需要帶著同事去百樂弗的原因,那裡實在是過於“恐怖”了。
實在是……太卑鄙了。
實在是太好說話了。與奈芙索伊斯不同想法的是封七衡,他看著對視中敗下陣來的女上司偏過頭,姬發式的頭髮擋住半張臉,囁喏的聲音從那之後傳來。他向後一瞟,眼底的擔憂的轉瞬即逝,躲在光線外的尼德霍格悄無聲息,就連微弱的呼吸聲都墜落到黑暗中。
不管怎麽說,還是先解決掉眼前的麻煩才行。
“不過。”女上司的聲音又轉冷“我雖然說過不追究你來到試驗場的事故,但沒說過你性騷擾上司的事情就可以算了。”
掰過頭的封七衡被這項莫須有的罪名搞得一頭霧水,自己何時乾過那種事情?胸中二十四字真言可是不斷鞭策自己,心懷雜念的時候念上幾遍可比清心咒還要好使。
看著封七衡可憐無辜的眼神奈芙索伊斯覺得這個男人天生就會演戲,把事不關己、銜冤負屈的受氣包形象表現的遊刃有余,反倒是看了這幅表情的自己感到油然而生的罪惡感,如若不是不可歪曲的事實擺在眼前,她還真的以為是自己冤枉了對方。
“我可是三好學生、五好少年、十佳青年、景山市從不搞偷偷摸摸澀澀協會委員……”封七衡癟著嘴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講述自己的光榮身份。
嵐都那裡早已目瞪口呆,看著馮·衡的一出好戲之余還咽了咽口水。
“好啦!我當看不見好吧,別再抱著了!”奈芙索伊斯盡力拉著不堪活動的短裙,被抱住的一條腿用力在封七衡懷中掙扎,可死死錮住的雙臂緊緊勒住她的大腿,傳達的體溫和呼出的熱氣讓她難以掙脫。
“真的呀!老大你讓我上刀山下火海小的也在所不辭!還請不要拋棄小的呀!”封七衡說完又將臉貼了上去,誓要表現自己的狗腿衷心。
奈芙索伊斯捂著額頭,藍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變得噬人,她放棄了掙扎,只是握緊的拳頭慢慢抬至胸口……
“……讓你不分輕重,這下活該了吧。”嵐都從哼著的小曲中解放出來,看著接受了一記爆栗後怏怏的實習生笑道。
“一切的原因還不是你!”封七衡感覺自己的上司拳頭是鐵做的, 砸在頭上能砸出一個包。
“哼哼!咎由自取,我現在的心情可好了,讓你惹我。”嵐都表現輕松,心情大好的轉著肥大的袖子,盤著腿坐在地上,任憑過長的科研服堆積在四周包裹起她自己。
你倒是心情好了,我現在的心情可是差到極點。封七衡覺得犧牲我一人來成全別人的快樂不符合人道精神,他又不是抽著雪茄拿著來複槍高喊“我為人人”的俠客,雖不至於壞到如此,但秉持著人人平等的精神也應該讓她的快樂減半才對。
封七衡一旦有了想要施行的目的就會賦予其無比崇高的行動理念,這絕對不是出於報復心理,而是為了平等社會的大和和推動情緒平等的進步。
嗯……一定是這樣!
眼中是嵐都捎帶警惕的防備,耳中是女上司用她極具魅惑的聲音說出的計劃部署。他挪動屁股在地面摩擦,摒棄了所有的干擾一腳踹了出去……
這一幕算起來應該是商業片中高潮前的喜劇片段。背景板是躺在休眠艙中昏昏欲睡的羅尹蒂翰和講解計劃的尤物上司,而作為前景的兩名實習生正為了對方多踹了自己一腳而憤憤不平,鉚足了勁的互踢屁股。中間還摻雜著因為兩人過於吵鬧而壓抑不住怒氣的奈芙索伊斯,無限制的手刀和爆栗融入進這場鬧劇中。
究竟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呢?封七衡看向坐在角落中的尼德霍格,深紅的瞳孔轉了轉,對於十小時前的遭遇他仍感到是場驚心動魄的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