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

　　戶部尚書顏泰向蕭琛述說著:“聖上，兵法有雲，三軍未動，糧草先行。今年，將士們征戰四方，東南之地，國家糧倉，可為將士們提供大量補給。”

　　“東南之地，河道密布，運糧之事，全靠漕運，請聖上下令，征集徭役，疏浚河道，同時考核各地的漕運官員，選拔賢才，以保證軍隊糧道暢通。”

　　蕭琛聽聞後，說道:“朕沒記錯的話，漕運的主河道，前年才剛疏浚過一次，現在又需要全面疏浚?”

　　蕭琛話雖這樣問，心裡卻門清，疏浚河道，考核漕運官員，主掌內政的左派獲利最大，漕運一事中的彎彎繞多了去了，這些年來，這幫官員沒犯啥大錯，蕭琛就睜一隻閉閉一隻眼，不想在這些爛事上折騰。

　　顏泰現在違背常理，提起此事，目的簡單，給那幫漕運官員提個醒，國家處於征戰狀態，別每日裡想著拿點藏點，若軍糧出了問題，聖人為了平息將士們的怒氣，只能拿他們開刀。

　　顏泰又道:“聖上，現在是特殊時期，微臣以為，還是疏浚一番好，特別是楚地！”

　　楚國，地處東南，蕭旦三路大軍東征之時，因為需要糧草，征戰楚國的大軍人數最多，打得也是最狠，燕王慕容軾滅掉楚國之後，為了安穩民心，啟用的官員，多是本地名士，對於楚地，朝堂在稅收和軍隊上不做退讓，其它的權力，下放了不少，朝廷下令讓他們疏浚河道，說不定就只是做做樣子，顏泰才特別強調了楚地。

　　疏浚河道當中的隱秘，蕭琛心裡明白，便問道:“此事由誰主持比較穩妥?”

　　顏泰答道:“微臣以為，此事可交給越州刺史楊瞻楊大人，楊大人乃是越州本地人士，也是當年的恩科狀元……”

　　顏泰理由還未講述完，江柏帶著李寶步入了太極殿，打斷了他的陳述。

　　江柏一身常服，踏著步子到了百官身前，衝蕭琛道:“江柏奉命，前來見駕！江柏告退！”

　　說罷，江柏轉過身，朝太極殿外走。

　　江柏這頓操作，讓群臣腦袋宕機，這家夥，還能這樣玩！

　　蕭琛瞧著江柏背影:“逍遙公，你當初受封之時，朕與你可是說好了的，你每年要為朝廷辦三件差，朕有差事要讓你辦！”

　　江柏腳步不停:“我也與聖上說過了，我講話和放屁一樣，臭不可聞！”

　　蕭琛見軟的沒辦法，就隻好來硬的，喊道:“賈將軍！”

　　賈策聽聞呼喊後，動了身，腳步輕抬，一陣風起，人已到了江柏身後，將江柏兩隻手腕拽住，把其送回百官身前。

　　被押著的江柏向賈策道:“賈哥，咱倆的關系，不比你與聖上的關系鐵，你怎好意思對弟弟動手，快放開弟弟！”

　　群臣聽聞這討好之語，好個做事沒底線的逍遙公！

　　賈策將江柏押回百官面前後，蕭琛示意他松開江柏。

　　江柏揉著手腕，說道:“先說讓我辦什麽差，我再考慮答不答應！”

　　蕭琛說道:“北遼國五部聚集，扣邊西北六州，即將入侵，朕封你做抗遼大將軍，領軍前往西北，趕走遼軍！”

　　江柏乾脆利落道:“這差事，我不辦！江柏告退！”

　　江柏還未轉身，就感覺到賈策攔住了去路。

　　江柏怒道:“我都說了，我不辦這差，你還不讓我走?”

　　蕭琛面色平靜:“說說你的條件！”

　　“我沒條件！”

　　“你不辦這差，

總有理由吧！”　　江柏睜著雙眼，目視蕭琛:“我願意辦仙燈的差事，因為我知道，捉住了賊人，你不會把他們殺了，而這一次，你讓我領軍，帶著軍隊去殺人，給你做劊子手，這事，我一千個不願意，一萬個不願意！”

　　太極殿內的氛圍，瞬間降至冰點，因為在江柏口中，抗遼的性質變了，不是保家衛國，而是蓄意殺人。

　　蕭琛與江柏對視:“你既然講出了這話，那領軍抗遼之事，非你莫屬，你連遼人都不願殺害，待你領軍之後，你麾下的將士也好，西北六州的百姓也罷，照你這性子，為了保護他們的性命，你會無所不用其極！”

　　“我不去！”

　　江柏說完，轉身欲走，再次被賈策攔住去路。

　　江柏回過身來，直接與蕭琛正面懟:“我說不領軍，就不領軍，你有本事砍了我的頭！”

　　蕭琛不惱:“你非一國之君，能使萬名之意，朕砍了你的頭，天下百姓怎想?朕可不敢！”

　　江柏不想再與蕭琛講話，一屁股，坐在了太極殿上。

　　群臣大氣不敢出，給這二人做背景板。

　　蕭琛又道:“戍守西北六州的守軍，都是你黃叔的舊部，那三位將軍，正面作戰，勇猛無比，論謀略，就差強人意了，若他們出了意外，你也知道你黃叔的性子！”

　　江柏心想，黃叔當初為了蕭妤與世子的婚事，先皇的遺願都不放在眼中，頂著群臣壓力，也要讓兩個後輩過得幸福，那些將士是黃叔舊部，黃叔已經送過一次黑發人了……

　　蕭琛見江柏面露考慮，也不催促，看向候著的兩位皇子:“當日，兩位皇兒曾懇請戍衛西北六州，朕讓你們兄弟二人，收集情報，研讀兵書，來日由朕出題，你們二人作答，若能讓朕滿意，就讓你二人前去西北，你們兄弟倆，做好準備了嗎?”

　　兄弟倆相視一眼，同聲道:“兒臣準備好了！請父皇出題！”

　　哪知江柏搶先道:“出個屁的題！你倆的爹爹，身為人君，將別人的兒子送去戰場，不送自己的，有這樣當人君的嗎?西北六州，你倆去定了！”

　　江柏講完，從地上爬了起來，看向蕭琛:“我去問問黃叔，指不定你又算計我！”

　　在賈策攔江柏之前，蕭琛開了口:“讓他走！”

　　江柏走後，蕭吉問道:“父皇，那考題?”

　　蕭琛道:“不考了！你們兄弟倆，隨軍前去戍守西北！”

　　左巍聽聞此話，心中不樂意，蕭吉是他的外甥，大皇子，儲君之位第一號種子，將來蕭吉登了大寶，左家權勢更上一步。

　　左巍踏出一步:“啟稟聖上，聖上膝下一共只有兩子，將兩位皇子同時派往西北，微臣擔心……”

　　左巍話止於此，後面未講之語，旁人都聽得出來，那等不吉利話，左巍不好講出口。

　　蕭琛說道:“愛卿無需擔憂，朕還有兩個女兒，一樣可以繼承大寶！”

　　蕭琛此話，無疑是朝群臣中央扔了一顆炸彈。

　　左巍又道:“聖上，從古至今，從未有女帝一說！”

　　蕭琛不以為然:“沒有不代表不能有！”

　　隨即，蕭琛對顏泰道:“顏愛卿，疏浚河道之事被打斷了，現在繼續！”

　　群臣哪還有心思聽疏浚河道之事，心中琢磨著蕭琛口中的“女帝”，此言是何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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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柏出了朱雀門，直奔鄰水街。

　　步入鐵匠鋪後，江柏喊道:“黃叔！”

　　邦邦敲鐵的黃鐵匠，手中動作不停，抬起頭來，瞧了江柏一眼，問道:“有事?”

　　江柏來見黃叔，多是來與黃叔送吃食，陪他用膳，此時時間不對，黃鐵匠才有了此問。

　　江柏行至方桌旁，倒著茶水:“北遼國出兵入侵西北六州，黃叔的結義弟弟，想讓我領軍，增援西北！”

　　黃鐵匠說道:“不想去就不去！”

　　江柏給黃鐵匠送去茶水:“他告訴我，戍守西北六州的將士，都是黃叔的舊部！”

　　黃鐵匠接過茶水，飲下之後，將茶盞交回江柏:“這事我幫不了你。”

　　江柏接過茶盞之後，黃鐵匠繼續忙碌他的事，打鐵的邦邦聲再次響起。

　　江柏回到小方桌，放好茶盞後，坐在了長凳上，瞧著黃叔打鐵，開始自己與自己交戰。

　　二十年前，黃叔作為梁國大將軍，領軍東征，滅了韓魏兩國，可在停戰之後，毅然拒絕了先帝授予的趙王稱號，退出了軍隊，做了個鐵匠，外面的風風雨雨，不再過問。

　　對於黃叔的經歷，江柏不了解，黃叔的父母，幼年經歷，感情生活……

　　林林總總的問題，江柏想弄明白的就兩個，黃叔參軍的理由，黃叔後來不理風風雨雨的理由。

　　江柏開始回憶史書當中的起義之事，人類殺死彼此，以搶奪財富與權力為目的的大事件，這等事件，貫穿史書，雖然真實性無法考證，可江柏發現了一個規律，這些事件的過程，大都是反抗者奮起反抗，最後，他們卻成為了被反抗者的模樣，歷史或許有假，規律可不騙人。

　　江柏一次次將自己代入起義軍中的普通一員，再結合當時的社會背景與風俗，越想，心就越絕望。

　　黃鐵匠感知到了江柏的狀態，抬起頭來，瞧了他一眼。

　　江柏這一坐，坐到了妙青與彩燕給黃叔送午膳來。

　　兩女步入鐵匠鋪後，見了江柏，驚喜道:“公子！”

　　陷入深思的江柏，沒半點反應。

　　性子活潑點的妙青又喊了聲:“公子！”

　　江柏回神，抬眼看去，見兩女各提著一個食盒，說道:“你倆給黃叔送午膳這麽久了，辛苦了！”

　　妙青與彩燕將食盒內的午膳取出，一一擺放於桌上， 三菜一湯，還有水果，在這兒，這配置算得上奢侈。

　　妙青擺放的同時，說道:“我倆不辛苦！為公子辦差，我倆高興得很！”

　　妙青又取出一個小酒壇與酒碗，問道:“公子要與黃叔一道用膳嗎?”

　　江柏點頭:“回家後，記得告訴我娘親！”

　　“妙青知道了！”妙青說罷，去牆邊的長案上，取昨日送晚膳留下的食盒。

　　彩燕與江柏擺了一副碗筷。

　　二女離開之後，黃鐵匠落座在江柏對面。

　　江柏抱起酒壇，給黃叔倒酒:“黃叔，妙青與彩燕，飽讀詩書，卻只為了娛人！”

　　黃鐵匠端起酒碗，淡淡道:“活著回來！”

　　江柏決定領軍的原因，需要你將自己代入最底層百姓的身份。百姓的信息渠道少，察覺不到立在他們面前的階級壁壘，而江柏接收到的信息，讓他清晰感受到這道壁壘的高、寬、厚。

　　什麽樣的人會主動參軍，在戰場上奮勇殺敵?大多為兩種，一種是活不下去的，另一種是想建功立業改善家人生活的。

　　參軍，是底層百姓最容易鑿開階級壁壘，改變命運的方式，這種最容易，卻是要用命去拚。

　　江柏的爹爹江武，本是個佃戶，參軍後，浴血戰場，得了個七品閑職校尉，改變了自己的生活，也改善了家人的生活。

　　而參軍者，皆是男性，女性，連觸碰這壁壘的資格都沒有。

　　江柏決定領軍，至少能保證那些以命相搏，想改變自己處境的人，有一個相對公平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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