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日子在來回的邁腿中一天天度過,疲憊且枯燥。
這是辛娜加入隊伍的第七天。原本略顯沉寂的旅程突然變得嘈雜起來。
“為什麽我總能聽到一些古怪的聲音?”蘇珊鼓起腮幫子,“咚咚,咕嘰咕嘰,嗚嗚嗚……”
她試著模仿周圍傳來的奇怪聲音,可惜學得並不怎麽像。
但周圍古怪的聲音是實實在在的,並非她的幻聽。
“拜倫,你知道嗎?是怎麽回事?”
拜倫搖搖頭。他又不是全知全能的。
然後他發現辛娜在偷偷望著他。
“你說。”
辛娜回過頭,沉聲道:“主人,我們正在經過一處地穴人的領地。”
只是她少女的嗓音,這種故作成熟的說話方式讓人聽起來或多或少覺得有些不自然。
不過拜倫和蘇珊顯然沒有太在意這些。
蘇珊倒是對黑暗精靈口中的地穴人表現得很好奇。
“哦,我知道,那些喜歡吃蘑菇的家夥嘛。他們怎麽了嗎?”
她對地穴人略有一些了解的,這些地下生物多以蘑菇為食,通常情況下攻擊性並不是很強。你只要低調,低調,再低調地從他們的領地悄悄經過,他們也不會拿你怎麽樣的……嗯,大概。
“他們會對我們造成威脅嗎?”這一次反倒是拜倫對這些生物表現出一無所知,認真地求教道。
辛娜搖搖頭:“不會。”她話音一頓,接著又道,“但是據我所知,這些地穴人正在和地精發生戰爭。”
地精,一群綠皮膚的矮小家夥,不論在地上還是地下世界,他們都是一群令人生厭的生物。善良的人唾棄他們的殘暴,而邪惡者又厭惡他們的膽小。
“怎麽回事?”拜倫問。
“這……好像是我一位姐姐的傑作。”辛娜遲疑了一下,她似乎不太確信該不該和拜倫講這件事情,不過最後她還是下了決心,繼續解釋下去,“據說她偷走了附近一位地精領主最喜歡的寵物,然後把事情嫁禍給了這些地穴人。”
接著地精領主就帶著他的地精大軍來……討要一隻寵物?
那兩人望著辛娜的眼神裡透著好奇。要不是環境不允許,兩人就該掏出小桌板,切上一隻瓜,一邊啃一邊聽了。
“是什麽樣的寵物?”蘇珊問。
這回辛娜沒有無視她,答道:“一隻迷你的火蜥蜴。”
火蜥蜴是一種長得類似蜥蜴的生物,卻不像蜥蜴一樣喜歡待在潮濕的水塘邊,它們更喜歡滾燙的岩漿。它們身形龐大,成年體可以長到五到八米,體內蘊含著熔岩之力,能從口中噴出熾熱的火焰。總之,它們也是地底最可怕的生物之一。
但是在它的稱呼前加上“迷你”二字,就讓人有些捉摸不透了。
拜倫和蘇珊迷惑地望著辛娜,辛娜無辜地搖搖頭。
不過好在現在起碼弄清楚那些古怪聲響的來源了。
那是地精和地穴人正在備戰。
地穴人敲起了巨大蘑菇做成的戰鼓,吹著不知名生物骨頭做成的號角。還有“咕嘰咕嘰”,那是地精們吧唧嘴和磨牙聲。他們認為這樣可以達到恐嚇敵人的目的。這還真是一個讓人……有些無語的點子。好吧,或許應該說是意料之外的點子。
“就是說,我們接下來要穿越戰區?”拜倫用征詢的眼神望著辛娜。
後者點點頭。
“不能避開嗎?”
“那可能要多花上兩周時間,
主人。” 拜倫思考了片刻。
“有辦法從戰區穿過去嗎?……我是說盡量不引起雙方注意的。”
他剛才瞧見了蘇珊的小眼神,顯然這個丫頭不是很想多走那兩腳路。
“我可以試試。”
辛娜立刻答道。
……
地底的甬道四通八達,但偏偏地精與地穴人的戰場選在了一處眾多通道的集結地。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的一旁甚至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湖泊,一條地下河從這裡穿過。
地穴人本不想打這場莫名其妙的戰爭。可當地精們一路殺到這裡的時候,地穴人就不得不集結了起來。
這片湖泊周圍一帶是地穴人主要的糧食產區,如果淪陷,恐怕這支地穴人族群用不著地精上門挑釁都會在短短的時間內自己分崩離析。
雙方在湖邊擺開了陣勢。
四通八達的甬道中,還有雙方一股股的援軍,正在不停地匯聚過來。
其中一條漆黑的甬道裡,有三個身影正躲藏在一朵巨大的蘑菇後頭,正是拜倫一夥。
他們不敢大聲說話。因為時不時有幾個地穴人正緩緩地從他們身邊經過,趕赴戰場。
這是拜倫第一次見到地穴人,蘇珊也是。之前她只在別人口中聽說過有關地穴人的故事。
這些家夥個頭矮小,平均身高大概在蘇珊肩膀的位置,倒是和地精差不多高。他們的皮膚是灰色的,腦袋和身材的比例不太協調,腦袋大且扁,沒有頭髮,看久了就會愈發覺得像顆蘑菇……也不知道是不是蘑菇吃多了的緣故。
還有能惹人注意的地方就是他們的眼睛,細得就剩了兩條縫了。這讓其他的智慧生物與他們相處時容易產生一種錯覺:這些家夥是怎麽回事啊?瞧不起人嗎?!
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們是能夠視物的,但現在他們的視力算是成功地退化了。
咳咳……扯遠了。
而地穴人真正可怕的是他們的耳朵。長期在黑暗中生活,他們的耳朵更多地替代了眼睛的用處。哪怕一點細微的聲音他們都能夠清楚收入耳中,由此判斷聲音的來源,方向,距離,甚至能準確地分辨出是什麽生物或非生物發出的。
此時的三人自然是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哪怕是做個手勢都要小心翼翼,不要幅度過大發出聲響,又或是讓衣角帶起了風。
“主人,我們在這裡等。”黑暗精靈用手勢配合口型比劃著。
“等什麽?”拜倫也學著比劃。
“等戰爭開始。”比劃。
“OK。”比劃。
……
湖邊密密麻麻種滿了大蘑菇,另外還有地穴人。他們手中是清一色的暗色木質戰矛,用的一種地底出產的鐵木製成。
大多數地底植物的根莖質地往往不是比較疏松就是長得歪七扭八,不堪大用。唯有這種鐵木樹乾既筆直又堅固,是用來做矛的上好材料。
地穴人的軍隊出奇的安靜,沒有人大聲喧嘩,交頭接耳。乍一接觸會以為他們是軍事素質過硬的鐵血軍旅,但事實則是這些靠聽力判斷周遭情況的原始人不喜歡太多噪音。就像你不會喜歡花裡胡哨又十分晃眼的光線一直在自己眼前亂閃一樣,這會讓人很不舒服。
而相隔大約兩百米遠的地方則是另一派景象。那裡佔滿了地精的軍隊,他們摩拳擦掌,敲打著手裡的兵器和火把,還吧唧著嘴,發出磨牙的聲音……這便是地精們的古怪習俗了,證明這些綠皮的家夥正渴望戰鬥!
戰爭一觸即發!
……
又或許還差點兒。
“他們在等什麽?倒是打呀。”蘇珊輕聲抱怨。
那些個陸陸續續趕赴戰場的地穴人終於走遠了,她才敢發出一點聲音。
“雙方的首領似乎都沒到場。”辛娜判斷。
真是奇怪!這種情況在人類的戰爭中可不常見。
眾人搞不明白。
“趁現在先說說你的計劃吧。”拜倫乾脆說。
辛娜輕輕一頷首,說道:“地精這種生物,殘暴卻膽小。他們的智商偏低,也沒有什麽戰術素養。主人你看,和地穴人組成的一個個方陣比起來,地精的戰線就很雜亂無章,他們只是一堆人站在一塊兒。”
辛娜一邊說著,一邊比劃著戰場雙方的軍事情況,以佐證自己的觀點。
拜倫沉默地聽著,倒是蘇珊點頭如搗蒜。
辛娜環顧戰場,最後望向了地精們的營地,繼續她的計劃道:“一會兒兩方開戰,地精肯定是一窩蜂地向前衝,沒有人會管身後發生了什麽。主人,那時我們只要悄悄繞到他們身後,在他們的營地裡放一把火,再搞出點聲勢,讓他們以為自己戰敗了,這些看似殘暴的家夥就會膽小地四散逃跑了。”
“那然後呢?”
辛娜似乎並沒有說到他們該如何穿過戰場。
“主人,你看那邊。”
她朝著地精們的身後遙遙一指。那裡有一條漆黑的甬道,在地精大軍的火把下隱隱顯露出它的真容。
“我們通過戰場後往那兒走。只要等地精們一敗,接下來我們就換上地精的盔甲,混在潰逃的地精軍隊中,便可以輕松地到達那裡並穿越甬道。”
“而且我還會點小小的幻術,可以幫助我們迷惑那些智力低下的地精。”她補充說。
拜倫透過全覆式頭盔下那道狹窄的縫隙凝視著這個黑暗精靈,直到看得她表情有些忸怩,這才說道:“就這麽辦吧。”
作為這支三人小隊隱隱的領頭者,他這一句話算是定了調子。
……
三人躲在大蘑菇的後頭靜靜觀察戰爭雙方的動向。
之後又有幾撥地穴人的小股部隊從他們的躲藏處匆匆經過。他們應該是接到了軍令,急急忙忙地小跑著往戰場那片湖泊趕去,誰也沒有心情多關心一下躲藏在蘑菇後面的那三個異族。
再接下來,終於輪到地穴人的指揮官登場了。
沒人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出現在戰場的。三人隻瞧見那地穴人缺乏光照的昏暗陣地上忽然掀起一陣騷動,一個個蘑菇頭如潮水般分作兩邊,接著一隻兩人高的巨獸緩緩從陣地的最後邊走了上來。
“馱運獸。”辛娜悄聲說。
這是種溫順的地下生物,喜歡生活在黑暗的地下岩洞中,長得像是蜥蜴與河馬的混合體,以蘑菇為食。黑暗精靈以及一些地下世界的智慧種族通常用它們來運輸貨物,而這些地穴人居然拿它來當指揮官的坐騎。
馱運獸的背上坐著一名地穴人,自然是他們的將軍、領袖或者叫指揮官。他長得倒和那些普通的地穴人沒有什麽不同,只是他的身上多穿了一件厚實的皮甲。
這一比較之下,三人才發現,原來地穴人軍隊竟然全都沒有護甲。他們身上光溜溜的,竟是什麽都沒穿!哦不,有穿,他們的腰上似乎纏著一條褲腰帶之類的東西。可沒有褲子要褲帶能有什麽用呢?或許是用來懸掛物件的?幾人離得太遠,看不清楚。
哎?奇怪的是他們的丁丁在哪兒呢?怎麽瞧著一個個胯下空蕩蕩的?難道地穴人都沒有男性的?
蘇珊打量著這群光溜溜的蘑菇頭,腦子裡不合時宜地閃過這麽個古怪的念頭……
地穴人的將軍手裡握著一根白色的權杖。他騎著馱運獸來到地穴人大軍的最前端,然後權杖左右一揮,地穴人便安靜了下來,緩緩將隊列恢復作方陣的形態。
這時候,地精那邊忽然變得喧嘩起來。原來是地精領主到了。
地精領主就和地穴人的指揮官大不一樣了。他在地精中明顯要惹眼得多。長得孔武有力,樣貌也看著殘暴許多。光是個頭,他就快有普通地精的兩倍高。甚至他帶的一支親衛軍也都是一個賽一個的大塊頭。這簡直讓人不禁要懷疑了,他和他的親衛軍到底是不是和那些普通地精一個種族來的。
地精領主一邊向前跨著大步一邊揮舞著手裡的一柄巨大木槌。這木槌足有一人高,前端包鐵,還嵌著數十枚帶血的鐵釘,看上去就和它的主人一樣凶惡異常。那些在他行進的路徑上躲避不及的地精,都被他狠狠一槌掃了開去。
頓時哀嚎遍野。
但是及時躲到一旁的地精可不會同情他們這些挨了一棒槌的同族,他們跳著腳鼓起掌來,嬉笑嘲罵,好像是那些不及躲閃的家夥活該倒霉,竟敢擋住了領主大人的去路。
來到軍陣的前方,地精領主用小指剔了剔牙,接著拿起手裡的釘槌,開始使勁敲打地面,向地穴人發出陣陣咆哮。
地精領主手裡的釘槌槌身看材質應是用一棵陳年鐵木的樹乾製成,足足有正常人的大腿般粗細,異常沉重,敲在地上,竟是砸得地面隱隱作顫。
地穴人本就是借聽力辨別事物,任何細微的聲響在他們耳朵裡都會被放大。如今地精領主這一敲,仿若地震一般,幾個膽子小的頓時面上變了顏色。
但不是所有的地穴人都吃他這套。方陣中立刻就有幾個看上去年長些(其實地穴人的差別旁人看不大出來,所謂的年長就是皮膚看著更粗糙些,更多些皺紋)的地穴人走了出來,應該是隊長、伍長這類的人物,開始安撫起那些膽怯的新兵。
他們安撫的方式也很奇怪,口中發出一種“嗚嗚”的像是哨聲的聲響,用手裡長矛的尾杆狠狠掃過新兵的背脊、屁股,或是腿。那些新兵或許會受不住打,步伐踉蹌地前衝幾步,甚者一下子吃不住勁跪倒或匍匐在地,但他們很快就會重新站起來,同時表情也恢復了嚴肅和平靜,看上去已不再受地精領主挑釁的影響。
而地穴人的指揮官見狀,只是平靜地舉起他的權杖,在空中盤旋揮舞著,就像是劃了幾個圈圈。
地穴人的軍隊就開始移動起來。
他們的軍隊開始以一個個的小方陣為單位向四面散開。
然後三人看見,一種人力的戰車正被緩緩推上戰場。
沒錯,是用推的。兩個地穴人在戰車的後頭賣力地推著這輛古怪的戰車。
戰車上則坐著個地穴人,他的手裡拿著一雙骨質大棒,正敲打著身前一面蘑菇做成的戰鼓。
可古怪的是,無論地穴人如何使勁地敲擊著蘑菇戰鼓,拜倫都聽不見一點聲響。
大約是瞧出了拜倫的迷惑,辛娜在一旁解釋道:“主人,這些鼓在發出一種頻率很低的聲音,一般的人聽不見。地穴人的聽覺異於常人,這應該是地穴人自己特有的傳達消息的方式了。”
“你怎麽知道的?”蘇珊見辛娜說得有模有樣,不免好奇。
辛娜指了指自己尖尖的精靈耳朵:“我能聽見一小部分。”
說罷她繼續轉頭對拜倫道:“還有那個地穴人指揮官,他的權杖裡有古怪。他揮動權杖的時候也能發出這種低頻的聲音。”
地穴人的戰車一輛輛出現,穿插在方陣之間。他們的鼓點密集且一致,似乎在預示著戰爭的降臨。
而地精那邊,由於同樣聽不到戰車上蘑菇戰鼓發出的聲響,便只能看見一個個沉默的地穴人方陣在緩緩移動,略顯詭異。
這種古怪的氣氛讓他們焦躁難耐。
只見地精領主終於是忍耐不住了,仰天咆哮一聲,吹響了戰爭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