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人在另一側圓台前,伏身在台子上,一隻手輕托著身體,另一隻手伸出秀氣的指尖在台上輕輕地點著。她緊抿著嘴唇,眼神清澈認真,渾身散發著一種專注的美。
拜倫曾見過她冷酷或嫵媚的表情,那是她假裝出來的,也曾見過她慌張和決絕的表情,那時她情緒失了衡。
而這是頭一次見到她認真的表情。沒有在謀劃著什麽,就像是一名求知若渴的好學生,正努力嘗試解開一道難題。她的臉上再也看不見任何表情,冷酷或是嫵媚,但她的神情無比專注,甚至看上去有些冷漠,卻無比的真實。
拜倫凝視著希格維格,突然覺得這個女人不該做一名領主,她或許更適合成為一名學者。
偏偏這時候希格維格轉過了頭來。她見拜倫一直站在自己身邊,便以為他也在研究這些如尼文字,一撩耳邊的碎發,面露好奇,問道:“拜倫你知道如尼文?”
拜倫回過神來,這才注意到其他人都站得遠遠的,顯然在最初的探索之後對台子上的文字已沒了興趣。只有他還跟這兒杵著,甚是顯眼。
他有一種偷窺被人抓包的錯覺,忙不迭做起了表情管理,僵硬著臉回答道:“不,不太清楚。”
希格維格自然是將他古怪的神色盡收眼底,疑問道:“你緊張什麽?”
“沒有啊。”拜倫訕訕一笑,將話題撇了開去,“這些文字原來是叫如尼文嗎?”
“對。十有八九。”
“你能看懂這些文字?”
“不。”
希格維格隨手將額前凌亂的發絲撩過一邊,一雙寶石般的眼睛一旦認真起來便有了打動人心的力量。
“不過呢,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這些如尼文應該能找到幫我們打開光門的辦法。”
“什麽意思?”
希格維格眨眨眼,給了他一個神秘的微笑,那表情仿佛是在說“你懂的”,又像是女性擁有了某個隻屬於自己的秘密時特有的愉悅感。
拜倫不太能理解,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合適再作聲。他站過一旁,看著希格維格獨自在圓台前做著她的研究。
此時謝爾曼突然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面帶寬慰地點了點頭,道:“沒事的。”
拜倫一頭霧水。
怎了?
再看其他人也是一臉釋懷地望著他,仿佛與之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終於也有你無能為力的時候了啊!
……
歐爾哈蘭的眾生都明白一個道理,法師才是這個世界的探索者。
他們這些舞刀弄劍的對這種事情向來搭不上手,也心安理得地不會在這種時候去“幫”他們領主的忙,從開始就靠牆坐成了一排,一水兒地當起了觀眾。
全場只剩下高更仍在努力尋找著線索,一寸一寸地細細搜索周圍的空間,希望能發現暗門、陷阱之類的東西。
沒想到他很快就找到了線索。
“領主大人,我發現了一處機關,有點古怪。您要不要過來看看?”
來查看的自然不止希格維格一個,那幾個百無聊賴的家夥也都湊了上來。
眾人圍了一圈。
說是機關其實也挺顯眼,便是門邊牆上存在的一個比手掌略大的方形凹槽。它有著與周圍磚石不同的紋路。凹槽的中間嵌有一塊黑色的石板。
高更站在人群中央,指著凹槽道:“剛才我一寸寸地檢查了牆面,注意到了這裡。用手觸碰後,這一片的牆壁竟然凹陷了進去。接著就出現了這塊黑色石板。”
他示意大家注意看凹槽上方,那裡有一道細窄的縫隙,石板就是從縫隙裡滑落出來,佔據了凹陷的位置。
“然後我又發現了這個……”
高更一邊說,一邊用食指在黑色的石板上畫了個大寫的“G”。
在手指與石板的觸碰處,竟亮起了藍色的光,仿佛高更的手指變成了一支藍色的熒光筆,在石板上塗塗畫畫。
當他的手指離開石板後數秒,那個書寫體的“G”才漸漸消失。
“有意思!”
杜爾根驚歎聲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高更略一停頓,繼續說:“如果我沒猜錯,這就是進出門的機關。我們只需要知道正確的密碼……雅翰,你在上面亂塗什麽!?”他嗓門突然間提高了八度,大聲喝斥。
眾人自然齊齊尋找雅翰的身影,卻瞧見雅翰踮起腳在那石板前,正用食指一勾,往石板上畫下了最後一筆。
石板上,一隻微微閃著藍光的猴子四肢著地,作緩步而行狀,正豎起尾巴,瞪著無辜的大眼睛看著眾人……
“你畫個猴兒幹什麽?”謝爾曼笑著問道。
雅翰嘿嘿一笑:“看頭兒畫著挺有意思的,我一時技癢。”
“別說,畫得還真像,你有點天賦哈!”
謝爾曼稱讚了一句。
“是吧!”
雅翰一臉得瑟,差點將這個蠻子引為知己。
鬼個一時技癢!
還有謝爾曼你這時候誇他是幾個意思!?
眾人無不面帶異色地瞪著這兩個分不清場合的家夥。
“你給我滾過來!”
希格維格的怒吼聲響起。
眾人忙回頭,只見領主大人她雙手叉腰,正一臉的不悅。
雅翰頓時表情一垮,悻悻地離開石板,站到了人群的外圍。
希格維格目光流轉,面上一下又多雲轉晴,她衝著高更讚道:“太好了!這與我預計的差不多。只要輸入正確的口令,我們一定能夠通過這道門。”
拜倫看在眼裡,算有點搞明白了。
希格維格這個當領主的也不是真發怒,只是漸漸摸透了矮人的脾氣,這憨貨不挨兩聲罵就渾身不痛快。
“提問!我們該怎麽知道要輸入什麽口令才能通過呢?”突然有人發問。
拜倫奇怪地抬頭望了一眼說話的人,沒有吭聲。
接著便聽見希格維格回答道:“這不是難事。如尼文和我們通常所使用的文字不同,它每個單獨的文字都有其獨特且具體的含義。我們只要選出那個代表正確含義的字符就可以了。”
“真的?你找到了?!怎麽選的?”拜倫乍一聽無比驚訝,不由連連發問。
他的讚美之情溢於言表。他驚歎於希格維格的智慧,竟真能在短短的時間內從幾百個字符中找出那個代表開門的字符。要知道他恐怕已研究了數千年,也未能搞清楚那些如尼文字的含義啊!
希格維格沉默了一陣。
“我打算一個個試來著。”
“……”
希格維格照著圓形石台上的文字一個一個地在黑色石板上塗塗畫畫。試了幾次,但效果並不理想。
甚至在寫到某一個如尼文字時,整個光門變得不穩定起來。初始時她還以為自己成功了,但光門的不穩定並沒有向著藍色的光漸漸消失、大門敞開變化,而是突然光芒大作,直接把站在門前的希格維格彈飛了出去。
還好拜倫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避免了她的受傷。
“謝謝。”
希格維格說了聲謝,聽起來卻並不那麽走心,她的心思顯然還放在氣惱被光門攻擊的事上。
拜倫也不介意, 他瞟了一眼黑色石板,上面畫的分明是那個代表“拒絕、停止”的字符。
“注意門的變化。”他說。
“對,你千萬小心些。這道門看來沒那麽簡單。”高更也小聲提醒道。
他伸出手,試著輕輕觸摸那道藍汪汪的光門,卻如希格維格一樣,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彈了回來。
希格維格見狀連連點頭道:“我會小心的。”
……
希格維格繼續她的試驗。
拜倫也開始留心上希格維格在石板上寫的每一個文字了。他眼看著希格維格將門上的藍光一次次變成了熊熊燃燒的火焰、漩渦般的黑洞等等各種古怪情況,終於在她寫下某個字前走到她身邊,一把摁住了希格維格的手腕。
“別試這個字,直接下一個吧。”
希格維格狐疑地瞄了一眼拜倫,然後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就知道你認識如尼文!”她說。
拜倫不解。
“剛才你問我‘這些文字原來是叫如尼文嗎?’,‘你能看懂這些文字?’。那時我便已經猜到七八分了。如果是一無所知的人,通常不是該問‘如尼文是什麽’嗎?況且你還用了‘原來’這個詞……”
拜倫恍然大悟,自己當時正急於轉移話題,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遣詞造句裡的不和諧。
他坦然道:“我只是恰巧知道其中幾個字符的含義。”
“比如這個嗎?”
“對。”
“它代表什麽?”
“毀滅,或者終結。不過我不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