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過天空,帶來了雨的氣息。
雲層中翻湧的是不詳的征兆。
莫爾瓦婭的視線從無垠的天空回到了身旁千人的長龍。
這支混亂的隊伍,由來自石楠村以及周圍其他兩個村莊的村民組成。
一行人正要逃難去絕地城。兩天的時間過去了,他們才堪堪走出公雞盆地,正在接近瓦瓦沙河的東岸。
速度太慢了!
莫爾瓦婭越來越焦急。
她心底明了。
在瓦瓦沙河上下遊各有一座木橋,其中上遊那座木橋已經落入北方的入侵者半獸人的手中。而下遊的木橋承載力相當有限,難以同時通過大量難民。如此一來,隊伍行進的速度必將大受影響。若是因此不幸被半獸人追上,唯一的結局就是放棄這些無助的平民了。
不遠處,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正扯著破鑼嗓子叫喊,催促村民們加快速度。他是石楠村的村長,曼森老先生。
莫爾瓦婭望著老人出了神,心緒不寧。
這位老人將唯一的外孫女托付給了一名村婦,自己一直在隊伍裡忙前忙後,照顧著村民。他是如此仁慈,不想放棄任何一個村民。可越是如此,隊伍行進的速度便越慢。一旦被半獸人大軍趕上,整支隊伍都將在劫難逃。
莫爾瓦婭有些佩服老人的精神頭。明明已經行將入土的年紀,卻好像有著用不完的精力(當然是對於人類來說,而不是有著人類三四倍壽命的黑暗精靈,單論年齡,莫爾瓦婭還要大上老者幾歲)。
一匹快馬自北方趕來。馬上的是莫爾瓦婭的精銳斥候。
“莫爾瓦婭女士!騎兵中隊第一小隊和第二小隊被半獸人的狼騎兵擊潰了!他們重新集結需要時間,我們只剩下第三騎兵小隊可以出擊!他們牽製不了半獸人太久!”
斥候喘著粗氣,他胯下的馬兒更是不堪重負,幾欲躺倒於地。
“還能堅持多久?”莫爾瓦婭面沉如水。
“不好說。半獸人的狼騎兵數量是我們的三十倍,如果與他們發生正面衝突,我們可能五分鍾都撐不下來。但狼騎兵的速度不如我們,只要馬匹還撐得住,我們就能繼續帶著他們兜圈子。”
……
而瓦瓦沙河的對岸此時是另一派畫風。
拜倫一行人悠閑地信步在農墾區狹長的田埂小路上。他們不慌不忙的樣子只會讓莫爾瓦婭以為雙方活在兩個世界。幾人對半獸人的事情仍停留在一些口耳相傳的消息裡,仿佛半獸人的大軍離自己還很遙遠。
“拜倫!臨走的時候,那個狐狸精女領主在你耳邊說了什麽?”
蘇珊現在好氣!
自己只是在宴會裡溜達了一圈,偷嘗了點平日難得一見的葡萄酒,回來就看見了拜倫和那個可惡的女領主勾搭在了一起。
兩人有說有笑,還手抓著手,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分明有奸情!
更可氣的是,臨行前,那個女領主竟然還厚顏無恥地親了拜倫!
簡直膽大包天!
蘇珊瞧著拜倫的側臉,齜牙咧嘴,仿佛那張消瘦的臉頰上此刻仍還殘留著女領主鮮紅的唇印。
哎呀越想越氣!
那女人怎麽如此不知羞恥?!
要實在不行,自己也……
而此時在拜倫的回憶中。
臨出發前。
希格維格一手附在拜倫胸前,似乎是學究的毛病犯了,又開始琢磨起了拜倫鎧甲上神秘的圖紋。
她一邊在拜倫鎧甲上畫圈圈,一邊用隻二人聽得見的聲音小聲說:“那隻精密巫力轉換儀你真的不要?”
“不了,我用不上。”拜倫拒絕道。
“既然這樣我就不客氣收下啦。導師看到它應該會很開心……不過你幫了我那麽多,臨別前也得讓我送你一件謝禮。”
“什麽謝禮?”
拜倫有些意外。
作為此次冒險的賞金,希格維格可一個子兒都沒有落下。整整一百枚金幣,現在正沉甸甸地躺在黑暗精靈的背包裡。對此事,蘇珊都念叨好幾次了,別提多滿意了。
但希格維格沒有立刻回答他,她似乎注意到了其他什麽事情。
“拜倫,你身邊那個小丫頭從剛才起就一直不懷好意地盯著我們呢!她是不是又吃飛醋了?有趣……讓我再逗逗她!”
希格維格突然貼近拜倫身前,在他的臉頰上輕輕一啄!
拜倫反應不及,哭笑不得。
鬧呢!這就是你說的禮物嗎?
他正想調侃兩句,突然感覺手心一實,有什麽東西交到了他的手裡。
“如果遇到困難,就帶著這個去法師塔,會有人幫助你的。”希格維格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
“拜倫!——”
見拜倫半天沒有回應,甚至還走神了,蘇珊氣得直跳腳。
“什麽?”
“你把頭盔給我摘了!”
蘇珊更氣了,一邊叫嚷著,一邊探出“魔爪”,便要去掀拜倫的純黑頭盔。
拜倫一手扶正頭盔,另一隻手在蘇珊的“攻擊”下拚命抵抗。
“你要做什麽?”
“我也要親你!”
“……別鬧!”
二人愚蠢的打鬧叫人不忍直視。
小火蜥被迫從拜倫的肩膀上跳了下來。不滿地踹了一腳拜倫的鐵靴子,隻換來自己的嗷嗷叫。
辛娜表情僵硬地側過了臉去,假裝眺望遠方的田野。
田野的盡頭,有一隻大野豬吭哧吭哧,正衝著自己狂奔而來……
辛娜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
沒錯,不是幻覺,確實有一隻巨型野豬正奔跑在田野裡。
“敵襲!”她清喝一聲,提醒自己那幾個“不怎麽靠譜”的夥伴。
蘇珊見到一隻小山般的野豬朝自己撞來,頓時驚叫了一聲。
但她馬上出人意料地又接了一句:
“可以加餐了!”
野豬阿寶渾身的脂肪猛地一顫,差點一個急刹車直接轉身走了。
它也是老得成精了的家夥,能看得出來,那個女人的眼神是認真的。
不過它背上的小主人想的可和它不一樣。原本還趴在豬背上節省力氣的奧裡一見著拜倫,立刻豎起了身子,大聲吆喝:“喲!——拜倫!這麽快又見面了!”
拜倫還來不及和少年打招呼,便聽見了一聲淒厲的狼嚎從地平線的盡頭傳來。
他一下子仿佛明白了什麽。
果然,很快啊,野豬阿寶的身後出現了一片起伏的身影。
那是半獸人的狼騎兵!
他們排著一溜歪斜的陣型,尾隨著野豬,從地平線的盡頭露出了身形。
拜倫眯著眼睛眺望了一陣,最後無語地將目光放回少年身上。
少年已經到了近前,野豬四腳蹬地一個急刹。
“又帶著尾巴來的啊?”拜倫歎了口氣。
“嘿嘿嘿……”奧裡搔了搔臉。
這小子總搞得那麽刺激,也不怕哪天翻了車?
來不及更多寒暄,敵人包圍了上來,眾人匆忙應戰。
十余騎狼騎兵分成左右兩隊包抄而來。人還未至,幾張捕網已經丟了過來。
這些東西織得就像一張蜘蛛網,八角八邊,角上附有石子增加分量,往空中拋起,立刻旋轉著飛來,一旦罩住了人,便會五花大綁將人裹住。網上還帶著許多倒鉤,被捕捉到的獵物一時半會可別想掙脫出來。
諸如拜倫、辛娜等人,動作靈巧一些的自是早早避開。但可憐的小牧師就倒霉了。蘇珊被一張大網給罩了個結結實實,還沒動手就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
“小心!”
蘇珊聽見拜倫的聲音,頓時一震,卻見拜倫猛地跳起,將一張罩向奧裡的網子挑飛。
這時候,那十余騎狼騎兵也到了。他們高吼著獸人語,向拜倫等人衝殺過來!
“他們在說什麽?”奧裡向半獸人發起衝擊的同時,竟還有閑心好奇。
“不,知,道!”
拜倫一劍劈翻了一隻迎面衝來的座狼,狼背上的半獸人滾落下地,摔得灰頭土臉,立刻被辛娜補了刀。
論實力這些凶悍的半獸人狼騎兵與辛娜相差無幾。但有拜倫抵擋在前,黑暗精靈少女幾乎毫無壓力,只需要看準時機補上幾劍,就能將那些翻身落“馬”的半獸人輕松料理了。
這不由讓她想起了當初在地下世界裡,她隨著黑暗精靈斥候小隊與拜倫初遇時的那一幕。
她慶幸這次自己沒站錯隊。
十幾個半獸人,來回兩輪衝鋒,自己卻拋下了大半的屍體。他們終於知道害怕了,呼嚎幾聲便要撤退。
可奧裡打得正興起,哪能放他們離開?
“得罪了本少俠還想走!”
他呼喊著發動了野蠻衝突,一個急衝鋒追了上去。
“……”
眼看著少年腳蹬野豬迅速遠去,眾人一陣沉默。
好半天,小火蜥爬上拜倫的肩膀,遠眺著奧裡離開的方向:“這小鬼是誰?”
“一個剛交的朋友。”
“……他就這麽走了?”
“嗯。”拜倫點點頭。
“不回來了?”
“大概。”
“他來幹嘛的?”
“不知道,也許恰巧路過。”
“有這麽路過的?這不坑人嗎?”
“習慣就好了。”
“……”
一人一蜥就這樣望著遠方,目送著少年的背影消逝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沉默,是今夜的瓦瓦沙河……
突然一個怒吼聲爆起。
“你們在那兒呆站著做什麽呢?趕緊替我松開啊!”
是蘇珊。她躺在地上,臉黑得都趕上拜倫的盔甲了,到現在還被捆得跟個粽子似的呢。
“拜倫你居然寧願救那小鬼也不來救我。我在你的心目中的地位還不如一個外人嗎?”
“……”
拜倫乾咳了兩聲,替蘇珊割開捕網,說道:“半獸人的狼騎兵已經出現了,他們的大部隊想必也不會遠了。我們還是趕緊離開這裡吧。要是被半獸人的大軍追上就麻煩了。”
諸人自是沒什麽意見。
小火蜥吼了一聲:“出發!”就要開動。
但此時黑暗精靈少女突然急匆匆跳出了隊伍。
她利索地跑到一隻斷氣的座狼前,咣咣幾下把它的四條腿剁了下來。
“這是?……”
“晚餐!”
嘶!——
剛吃了幾天好的,又要回來面對“黑暗精靈美食”了嗎?
小火蜥對肉食那是來者不拒,一邊走著一邊拍手叫好。而拜倫不吃不喝也沒事。他無視一切,悶頭趕路。
只有蘇珊表情無辜地看了辛娜一眼,緩緩道:“我,我能吃乾糧嗎……”
從絕地城離開的時候,他們還從希格維格那裡購置(白拿)了不少的乾糧,正兒八經的糧食。
“不行!”
提議被黑暗精靈果斷拒絕了。
“為什麽?!”
“乾糧便於長久保存,應該當作後備糧。這一路上可以打獵我們就吃獵來的食物。”
說得好有道理,蘇珊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但她咽不下這口氣!
這女仆怎麽回事?!她是在挑釁我啊!我不能輸!
“座狼怎麽能算獵物?它可是半獸人的坐騎,是敵人!”
“戰馬都能吃,座狼也可以。”
“一個是馬,一個是狼!”
“不都是畜生?”
“那這麽說,頭盔也能吃了!”蘇珊一指小火蜥。
“他皮糙肉少,沒有食用價值。”
“我不管!按你這麽說他就是能吃!”
“他不配。”
“你歧視他!”
“我沒有。”
小火蜥一臉“三無”地來回打量著兩位美少女,無奈、無語、無辜。
你們為什麽攻擊我?
……
此時此刻,瓦瓦沙河波濤洶湧。
莫爾瓦婭帶著一眾村民渡河未半,突然聽見隊末有人高呼:
“半獸人來了!”
難民們的隊伍頓時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