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格維格換過一身紅色的盛裝出現在眾人的面前,美得引人側目。
她很快將克格摩將軍以及城鎮的富豪們一一介紹給了拜倫。
在場的眾人或多或少都對這個頗受領主大人青睞的騎士表現出了一點興趣。不過也僅此而已。
宴會很隨性。
沒有樂隊,沒有舞會,只有一個精靈族的少女吟唱著不知名的曲調。伴奏的是一位半身人樂手,抱著一把小巧的曼陀林輕盈地彈奏著。
那些有錢人三三兩兩的聚在他們周圍,有的是在欣賞著精靈美妙的歌聲,但更多的則是在聊著城裡發生的八卦事件。幾乎沒幾個人在乎即將到來的戰爭。仿佛半獸人的入侵對他們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麽。
而兵士們大多對這些“坊間趣聞”不感興趣,他們通常感興趣的只有女人和酒精。
拜倫安靜地待在角落裡,在這種環境下,更顯孤獨。
蘇珊帶著小火蜥品嘗美食去了,只有辛娜跟在他的後面,作為一個女仆盡職盡責。
兩人簡單地談了談辛娜等人在拜倫離開這段時間裡的生活,就陷入了無話可說的境地。
他們顯然不在一個頻道上。辛娜對歷史和藝術一類的話題基本屬於一問三不知,而拜倫也不太想和她探討比如毒物學有幾大分科這類內容。
希格維格和克格摩將軍在單獨談些什麽,但很快就告了一段落。她離開周遭人群,獨自一人走向露台。
拜倫清楚,是道別的時候了。
“辛娜,你也去吃點東西,填填肚子。”
“知道了,主人。”
……
露台外,綿延的葡萄架子一直鋪到莊園門口。茂密的藤蔓爬滿了架子,綠葉滿覆。
透過葉與葉的縫隙,可以看到一串串綠玉般的果實,正一點點褪去青澀,邁進成熟。
希格維格躬身趴在雪白的大理石護欄上,雙手托腮,望著那些快要成熟的葡萄出神。
她看得太過投入了,以至於沒有注意到拜倫的到來。
“這裡的風景不錯。”
拜倫的話語隨著他的人影一同來到希格維格的身邊。
希格維格回過神來:“嗯……都是上一任領主的功勞。”
“他叫?……”拜倫不記得那個前領主叫啥了。
“尼格托,黑色暴君。”
黑色暴君?這讓拜倫想起了一點東西。
“是他吧?那個領主吃美少女的傳說。”
“沒錯。”
二人失笑。
……
片刻的寧靜。
拜倫沉默著沒有說話。他以為希格維格會有什麽要說的,卻發現對方同樣安靜地站著,大約是在等他開口。
這讓兩人都有些尷尬。
“我們……”
“我們……”
“呃,”拜倫尷尬地笑了笑,“你先說。”
希格維格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去。
“我們……是在同一個孤兒院裡長大的。”
拜倫沒聽懂。好在他還算有耐心。
“高更,雅克薩伊,還有其他人……”
拜倫能立刻想起的只有戈姆,那個灰獸人。至於還有一些其他人,之前希格維格有曾提及,不過他沒留意。
“高更哥哥是我們這群人當中年紀最大的……”
希格維格突然愣了一下,黯然神傷。
她意識到自己已經有很多年沒用過這個稱呼了。
“孤兒院裡只有兩個女孩子,
朱爾和我。有時候難免會有一些男孩子想要欺負我們。這個時候高更哥哥一定會站出來,保護我們。” “他一直都很照顧我們,尤其是朱爾……”
希格維格的話語突然停格,她陷入了回憶。
拜倫看到她的臉上露出的一絲淡淡微笑,和酸楚。
“他倆的關系一直很好,好到令人嫉妒……可笑的是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是表兄妹的關系,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樣。”
希格維格瞟了拜倫一眼。
“那時我才六歲。”
“挺可笑的,是吧?六歲的孩子,就已經學會了嫉妒。”希格維格語帶自嘲。
拜倫沒有想到希格維格會對他說這些。
當初從兩人相處時的態度,拜倫便多少猜到了一些。希格維格和高更之間是情侶關系。
他能想象得到高更的死對她的打擊。
但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望著眼前的葡萄架子默不吭聲。
葡萄葉在微風裡輕輕地打著拍子,如時光吹起的陣陣漣漪。
“孤兒院的日子很苦……院長嬤嬤沒有什麽資金來源。只有幾個善心人不定期地會捐一些錢和衣物給孤兒院。但這根本不夠孤兒院裡幾十個小朋友的開銷。哥哥……高更他十二歲就出去打工掙錢了,補貼孤兒院的開銷……我甚至還記得他第一次領到工錢時向我們炫耀的表情。”
希格維格的臉上露出了不一樣的神采,似一道彩虹。
但那道彩虹轉瞬即逝。
“幼小的我曾以為,孤兒院的日子會這樣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我十歲那年,院長嬤嬤突然去世了……孤兒院倒了。幾十個孩子的生計一下成了問題。有幾個孩子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離開了。不過留下來的孩子更多。我們無處可去。”
拜倫看見葡萄架子下走過兩個衛兵。
“高更隻好帶著其他的孩子一起去找工作。但我們這群平均年紀才十歲出頭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找到什麽像樣的工作……後來有一天,孤兒院也沒了。因為它本就是院長嬤嬤租來的房子。我們隻好流落街頭。就在我們以為要完蛋了的時候,突然有一天高更回來帶走了所有十四歲以上的男孩子。他帶著他們加入了一個叫‘灰狼’的幫派。”
宴會廳裡,精靈少女吟唱著一首古老的精靈族歌曲,《將要遠行》。
曲聲悠揚。
希格維格傾聽了幾句,然後繼續她的故事。
“灰狼那些家夥可不是什麽善良之輩,坑蒙拐騙無惡不作。他們之所以收留高更他們幾個半大小子,只是因為在上一次的幫派鬥爭中損失慘重,急需補充血液。高更他們年紀小,在幫派裡混得很辛苦,同時還要照料我們一群年紀更小的孩子,但他們還是咬著牙堅持了下來。”
說到這裡,希格維格深深吸了一口氣。
“日子還是很苦。直到三年後,才迎來了轉機。”她的聲音變得大了幾分,也清亮了幾分,“那是我剛剛過完十四歲的生日沒多久。我的父親突然找上了門來。年幼的我當時很害怕,根本不明白他在拋棄我十余年後為什麽又找上自己。
不過結果卻出人意料。他帶來了好消息。是導師在尋找我。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導師是在找尋能繼承他衣缽的學生。他最先找到父親,是因為我的母親。母親曾是導師的學生,而且是他最器重的弟子之一。她的天賦驚人。
但母親已經離世多年了……所以導師他隻得再退一步,通過父親找上了我。我沒有讓他失望,繼承了母親對魔法的天賦。雖然在這十四年的生命裡,我沒有一丁點對她的記憶。”
拜倫記得希格維格還有兩個妹妹,心想著,看來她那兩個妹妹的血脈並不怎麽樣。
他卻不知道,希格維格的兩個妹妹乃是她的繼母所生,和希格維格的母親根本沒有血緣關系。
“那一天其實應該叫雙喜臨門。導師帶走了我的同時還帶走了朱爾。他很開心,說一下子找到了兩個好苗子。我和朱爾也很開心,因為我們也沒想到,兩人竟能一起被選中。
接下來的日子,都是在法師塔度過的。我們很少能見到高更和其他人了。但我們兩個私下的時候,還是會想念在孤兒院的日子。導師對我們很照顧,知道我們家境不好,每個月都會給我們一筆不菲的零花錢。我們把錢省下來,都寄了回去,連同一封封問候的信件。這一下就過了十年……”
拜倫能明顯感覺出希格維格說這番話時的不同,那種放松和愉悅。
這或許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希格維格突然不說話了。她的回憶顯然並沒有到此結束。只是她似乎想到了些什麽,又變得沉默寡言起來。她望著葡萄架子陷入了沉思。
拜倫不知道希格維格在想什麽,但沒有打擾她。他看得出來,希格維格想得很專注。
這時雅克薩伊突然闖了進來。
“領主大人,第一批收攏的難民已經到了,合計371人。您看把他們安置在哪裡比較合適?”
他帶來了守備隊的報告。
他的臉上看上去帶著幾分酒意,但談吐仍很清晰。酒精沒能阻礙他履行自己的職責。
希格維格從沉思往事的專注中脫身。
她仿佛一瞬間換了個人,在稍作考慮後說道:“先把他們安置在七賢幫的倉庫,然後盡快派人去城北造一批臨時庇護所……另外你再帶一隊人去收攏城裡的糧食。記得特別‘關照’一下宴會廳裡那幾位有錢的大佬。”她狡詐地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這頓酒不能白請他們喝了,是不是?”
“明白!”
雅克薩伊的臉上也露出明白了的笑容,握拳敬禮,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希格維格叫住了他,“雅克薩伊,從現在起,你就是絕地城守備隊的副指揮了。”
“這……”
雅克薩伊眉頭微皺,帶著為難的神色。
他怕自己不能勝任。
希格維格豈能不明白他的顧慮。她依舊對她的新任守備隊指揮笑了笑,笑容中帶著幾分苦澀。
“雅克,就剩我們倆了。”
雅克薩伊先是一愣,但很快回應了笑意,變得堅定起來。
“……我知道了!”
……
拜倫望著那一掛掛愈見成熟的葡萄,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法師是這世間最理智的生物。他們有著冷酷的頭腦和堅強的意志。他們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權衡利弊。
拜倫在想,這話究竟有幾分是正確的?
他沒有注意到,在雅克薩伊離開後,希格維格的眼神也變得清明。她不再陷入對過往的回憶,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湛藍的天空。
那最後的話,或許不僅僅是說給雅克薩伊聽的,更是說給她自己。
“拜倫,”
拜倫忽然聽見希格維格輕聲喚他。
“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麽樣啊?”
“不錯啊……啊?”
拜倫有點懵。
希格維格說這話什麽意思?
難不成……她這是要表白的節奏?
怎麽回事?不對啊!她的意中人不是高更嗎?
難道我之前一直搞錯了?
嘶!——
拜倫可從未想過男女之事。他覺得自己必須解釋清楚。
“那個,希格維格,其實吧……我對你,一點意思都沒有。”
“嗯?”希格維格轉過頭來,神色中滿是驚異。
魯莽了!
少女的心就像清晨玫瑰上凝結的露水,晶瑩剔透,難惹觸摸。
拜倫都不知道腦子裡為什麽會突然冒出戲劇大師莫裡亞蒂的經典台詞,忙不迭地改口:“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對所有的女人都沒有意思!”
希格維格凝視著他,眨了眨眼睛,更疑惑了。
“不是,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對男人也沒有意思……”
“……”
沉默,是厄裡希婭惱人的法術,是地穴人威儀的軍陣,是枯萎森林深埋的種子。
“噗!”
希格維格終於沒能忍住,放聲大笑了起來!
笑得花枝亂顫。
“拜倫,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本正經搞笑的本事!”
呃……
好不容易熬到希格維格笑完,拜倫尷尬道:“我現在不想考慮男女之間的事情。那個,你明白我意思嗎?”
希格維格憋著笑,忍住了追問他到底幾個意思的衝動,連連點頭表示理解。
“我的錯,是我沒有表達清楚。”
她沒有繼續看拜倫出糗,望著葡萄架子上漣漪陣陣,聲音終於恢復了平靜:
“拜倫,我們……是朋友吧?”
朋友?
拜倫愣了神。
那一句“我們是朋友”仿佛和歲月盡頭的某個聲音逐漸重合。
片刻後,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當然!”
兩人的手輕盈地握在了一起。
“那麽,就期待群星移動到正確的位置時再會吧,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