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使勁一掙扎,清醒過來。
斑駁的光影依舊在他削瘦的面龐上頑皮地跳躍著。一陣風兒吹過,幾片桉樹葉子輕輕飄落,將他帶回現實。
原來是夢。
他擦擦額頭的細汗,正要長舒一口氣,卻突然驚覺自己竟是睡著了,而且還做了個怪異的夢!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他甚至還能清楚地記得當初剛出地宮時那個關於夜空,關於那顆孤獨的星辰的夢。在那之前,他是從來不做夢的。
拜倫愕然地打量一番四周,想看看能不能找出點原因。但周圍的一切平靜安詳,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還是不放心,又叫醒了蘇珊、辛娜甚至是小火蜥,詢問他們剛才有沒有做夢。
“有啊!”小火蜥頭盔大咧咧地一擦口水,回道,“我夢見自己正在啃一頭山——一般大的烤野豬!”
他舉起爪子誇張地比劃著。
拜倫略顯無語,又問蘇珊和辛娜。
二女卻是搖搖頭,表示自己睡得很安穩,什麽夢也都沒有做。
那就不對了,如果是中了什麽魔法的話,為什麽蘇珊和辛娜就沒事呢?難道是僅僅針對他和頭盔的嗎?
拜倫有些琢磨不透。
是不是他與頭盔的身上有什麽共通點,是二女不具備的?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小火蜥。
頭盔此時正站在一棵樹樁子上衝著拜倫張牙舞爪,一臉的怨念:“你賠我美夢!你賠我美夢!……”
咳咳……應該是沒有!
拜倫眯起眼睛,篤定地搖了搖頭。
既然想不明白,拜倫也不亂猜了。姑且當是上天賜予他的吧。
他囑咐眾人收拾好行李,繼續出發。
……
公雞盆地一路格外寧靜,仿佛半獸人從未來過這裡。一行人很快穿過了盆地,出現在了盆地的另一端。
那裡是一個平靜的小村莊——石楠村。
拜倫還清楚地記得不久之前,他背著巫妖瑞恩穿過玉米地,躲進村裡墓地的情形。
村子很安靜。所有的村民應該都已經逃去絕地城了吧?拜倫心中想著,邁開步子帶著二女朝村中走去。
村子裡不到百間的平房,沿著碎石路呈梭子形鋪開,多數是低矮的木屋。中心唯一一棟兩層高的房子是村裡的村鎮大廳。它的正對面則是一間小教堂,房頂上繪有一股清泉從兩石之間汩汩冒出,那是生命女神艾達的標志。村鎮大廳和教堂是村裡唯二的磚石結構的房子,突顯了它們的地位。
剛接近村子中央,拜倫便聽見小教堂的門前傳來了打鬥的呼喝聲。
他上前一看,戰鬥的一方是自己的老熟人了,巫妖瑞恩。
而與巫妖戰鬥的是一對年輕男女,都有一頭醒目的紅色短發,如燃燒的火焰。二人長得幾分相似,猜測應該是一對姐弟。若要說不同的地方,姐姐劍眉細眼,頗有幾分英姿;弟弟卻是長了一對圓圓的眼睛,看上去憨直可愛。
姐姐此時一手握盾,一手提矛,正向巫妖不斷發起突擊。而弟弟則雙手抱著一柄碩大的雙刃巨斧,在旁策應。
拜倫仔細一瞧,便看出這場戰鬥並不似想象得那般激烈。
姐弟倆倒是打得轟轟烈烈,大有英雄末路,一去不回的架勢。可巫妖這邊卻表現得沒那麽有興致了,只是躲閃。偶爾對方攻得急了,他抬手一個簡單的魔法便擊潰了二人的進攻。雙方有著明顯的實力差距。
巫妖如果認真動起手來,這一對男女恐怕早已趴在地上了。 不知雙方是因為什麽打了起來,拜倫本以為可以上前說和一番,卻是疏忽了身邊的隊友。
小火蜥出其不意地跳到他的肩上,一副惟恐天下不亂的樣子,大聲嚷嚷:“打起來!——打起來!——骨頭架子,讓那對紅毛猴子看看你的本事!”
而蘇珊才剛剛興奮地跟著小火蜥的叫喊節奏揮了兩下拳頭,正欲火上澆油,就被拜倫瞪了一眼,登時老實下來。
那一男一女早就注意到了靠近的一行人,這時停下了攻擊,跳到一旁。
還沒等拜倫開口,男子先震驚道:“姐,那是個什麽怪物?竟然會說話!它還罵咱是紅毛猴子!”
“呔!好大的膽!”女子暴怒得像一團烈火,揮舞著手中短矛道,“魔獸!你這是在找死!”
小火蜥無所畏懼!
他是站在誰的肩膀上啊?他是站在拜倫的肩膀上!
俗話說,狗仗……呸呸呸!
小火蜥吐了吐舌頭,然後一臉不屑地衝姐弟二人勾了勾手指。
“有種你們過來呀!”
女子劍眉倒豎。
“你敢挑釁我?!”
“你過來呀!”
“還敢?你怕不是活膩了!”
“你倒是過來呀!”
“難道我還怕你?”
場上的情勢變得奇怪了起來。
女子與小火蜥唇槍舌劍,針鋒相對,可就是沒有人先動手。
突然,小火蜥的身後伸出一隻深紫色的手來,一把拎住了他的後脖頸,將他往場地中央一丟。
“你過……唔!”
小火蜥頓時摔了個跟鬥,洶湧的戰意也卡在了嗓子眼兒裡。
它回頭看了眼一臉冷漠的辛娜,沒敢吱聲,又衝著紅發的女子眨了眨無辜的小眼睛,吞了記口水。
“哈!怎麽不叫喚了?你這狗仗人勢的東西!吃我一槍!”
紅發女子大聲嗤笑,作勢舉起手中短矛。
“慢著,慢著……”
拜倫忙上前兩步,將女子的短矛隔開。
“他只是調皮,沒有惡意的。”
女子自然早就注意到了拜倫。這個家夥一身精製的鎧甲,看上去就不好對付。
她有些猶豫,瞪著拜倫作勢道:“你又是什麽人?……把頭盔脫下來我瞅瞅!”
拜倫表情略無奈地摘下頭盔,露出了他蒼白的面孔。
“介紹一下,我叫拜倫,這幾位是我的同伴。蘇珊、辛娜,還有小火蜥頭盔。”
“你還算有點禮貌。”
女子上下打量了拜倫一番。
小樣兒,整得還挺帥。
她心裡如此想著,臉上卻是露出一副“不過我可沒有對你放下戒心,我薩沙不會以貌取人”的表情,自我介紹道:“我是薩沙·潘,人稱‘狂怒者’。這是我弟弟,阿裡謝。”
拜倫見溝通有些進展,趁熱打鐵道:“這位巫妖是我的朋友。他不是邪惡之徒。你們或許是有什麽誤會?我想大家只要開誠布公,一定能解釋清楚。”
拜倫說到這裡的時候,看見巫妖的目光在他的臉上掃過。
我的臉上有什麽東西嗎?他心裡想。
誰料薩沙聽拜倫提及巫妖,頓時又翻了臉,將剛放下的矛和盾重新舉了起來。
“我呸!天下巫妖一般黑!他剛才正要對一個小女孩下手,要不是我們姐弟二人撞見,就被他得逞了!”
巫妖瑞恩臉上登時就露出了不樂意的表情。
“什麽黑?我哪兒就黑了!?”
拜倫忍不住學蘇珊翻了個白眼。
“……你們等一下。‘黑’什麽的我們暫且不提。哪兒來的小女孩?”
拜倫疑惑地望著巫妖。
巫妖無奈瞪了他一眼。
“茜茜,你出來吧!”
他的話音剛落,教堂虛掩的大門被推開了半扇,從裡面走出來一個七八歲大的少女。
她蜷縮在一件破舊的紅色鬥篷裡,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蛋,表情有些焦急。
看著面熟……
拜倫想起來了,這不就是那日巫妖坐地吸土時他們在墓地碰上的小女孩嗎?他還記得墓地裡埋葬的是她的母親。小姑娘怪可憐的。只是不知怎麽現在又和巫妖瑞恩扯上了關系。
他還沒來得及問點什麽,突見薩沙搶上一步,將茜茜拉了過去,一邊嘴裡還喊著:“小丫頭,快過來!那隻巫妖很危險!”
“巫妖?姐姐,茜茜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茜茜畢竟還只是個七八歲大的孩子。
薩沙用矛一指巫妖瑞恩,厲聲道:“就是那個怪物!”
不料茜茜一聽卻連連擺手:“姐姐,瑞恩不是怪物。他是好人。”
薩沙聽了少女的回答,頓時柳眉倒豎,氣道:“小丫頭懂什麽!巫妖可是最可怕的亡靈!他們會吸幹了你的血,再把你的骨頭打碎做湯!”
瑞恩皺了皺眉(假如他有的話),心中默默吐槽:你這他麽都聽誰說的?!
他正欲開口駁斥,卻聽那少女大聲道:
“才不是!”
茜茜趁紅發女子不注意,突然一縮手從女子的手掌中掙脫出來。她小跑著來到瑞恩身邊,反是牽住巫妖乾枯的手道:“是瑞恩救了我,他還說會帶我去找爸爸,他不是壞人!”
薩沙見茜茜竟然突然跑到了巫妖那一頭去,憤怒地要再次搶人,這回卻被拜倫擋在了中間。
他雙手一抬,示意薩沙退後,然後道:“不如先聽聽茜茜是怎麽說的。”
他的舉手投足之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薩沙一時間竟不知所措地愣在了那裡。
茜茜很快說明了前因後果。她講述得不太連貫,但眾人大致還是聽明白了。
原來茜茜跟著爺爺在逃往絕地城的途中遭到了半獸人的襲擊。兩人在混亂中失散了。當時她一個人逃跑慌不擇路,迎面撞上了兩個正在屠殺的半獸人。虧得瑞恩突然從天而降,將她救下,最後還答應帶她回村尋找失散的爺爺。
但爺爺顯然沒有找到。
拜倫聽到這裡不禁問道:“你帶她去找爺爺,應該往絕地城去啊。怎麽跑這兒來了?”
巫妖瑞恩眼中的魂火閃爍,他將拜倫拉過一旁,悄聲道:“她爺爺死了。被半獸人殺了。我親眼瞧見的。”
“這樣啊……”
拜倫心中感慨。
想必是怕女孩子難過,便故意瞞著她不說。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啊。
拜倫略一沉吟:“那找爸爸又是怎麽回事?”
“呃……她媽媽的情況,你懂的。我就問她還有什麽親人。她就說了,她還有個經商出門在外的爸爸。”
“唔……爸爸去哪兒了?”
“小丫頭太小,說是跑去了大地方,具體去了哪兒又說不清楚。”
拜倫迷惑道:“不清楚?那她爸爸叫什麽,有什麽特征,你問了嗎?”
“叫瑞恩。”
“什麽?”
“就叫瑞恩。可不是我佔她的便宜……”
“沒這必要!”巫妖空洞的魔法聲音放大了幾分,強調了一句。
“呵呵呵呵,”拜倫傻笑著點點頭,繼續問,“人海茫茫的,你怎麽幫她找爸爸?”
“先去附近幾個大領地看看吧,反正我也是順路。”
拜倫狐疑地盯著他一陣打量。
“你這什麽眼神?看見美女了?”巫妖不悅地瞪了他一眼。
拜倫失笑:“哈!我發現你這個巫妖吧,就是個爛好人!”
“滾!用你管?”
“不管,不管。”拜倫連連擺手。
“哎不,你管!你得管!”
“啊?”拜倫愣住。
瑞恩仿佛突然開了竅,連忙解釋。
他畢竟是個不死生物,若是讓茜茜長期與他接觸,不死氣息會慢慢侵害少女的身體。那都是些對生命不利的負能量,時間久了肯定會影響到她的健康。
與拜倫一番鬥嘴,他也是突然間想到的門路。
讓拜倫幫忙帶著不就行了?
“喔!合著你是想當甩手掌櫃?”拜倫醒悟過來。
巫妖咧嘴一笑:“你要是這麽覺得的話,也沒錯!幫個忙唄。”
拜倫直翻白眼,不過答應了下來。這孩子和他倆挺有緣分,而且也確實怪可憐的。
“多謝!”
“客氣什麽。”
“下次彈夏之禮讚請你品鑒。”
莫裡亞蒂大師第四交響曲第二樂章。
“一言為定。”
兩人私下裡合計得差不多了。
拜倫轉身對薩沙姐弟倆道:“情形大致如此。茜茜的話你們也聽到了,瑞恩只是想幫忙。”
“嗯——”薩沙摸著下巴,點點頭。
“他不是那種隨便將人化作不死生物的邪惡巫妖。 ”
“確——實。”
“所以你們大可不必敵視他。”
“沒——錯。”
“姐!”薩沙正點著頭,一旁的弟弟阿裡謝突然就大喊了起來,“你別被帶了節奏啊!他們擱這唱雙簧呢!誰知道那個巫妖是不是給女孩下了什麽魔咒?姐,他們這分明是在侮辱你的智慧啊!”
親弟弟一番話,讓薩沙有如大夢初醒般,臉色狂變!
她將手中的矛與盾高高舉起,一臉震怒,眼睛瞪得老大。
“卑鄙的騙子!險些被你們忽悠了!今天我薩沙·潘就是死在這裡,屍體被你們踏過去,也不會與你們同流合汙!”
“……”
拜倫目瞪口呆地看著戲劇變臉般的女戰士,一時竟也忘了如何措辭。
他不開口,人群裡已有人等不及開口。
蘇珊踩著她的小皮靴,噔噔噔衝了上來,一臉不爽。
“你們差不多得了!不要得寸進尺!還真是給你們三分顏色,你們就敢開染坊啊!不知道天高地厚!還同流合汙?就憑你倆也配!?你們以為自己是誰……”
她叨叨個不停,一開火才發現竟是一位特殊文學的大師。她罵得對方二人都插不上話,氣得滿臉通紅。最後還是被拜倫擺了擺手,示意不要再說了。
“這樣吧,我給你們一次機會。”拜倫拔出了劍,“你們只要能在我劍下支撐三分鍾,我就做主把茜茜交給你們。”
語言會不夠鋒利,劍永遠鋒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