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世界靜了下來。
寬敞優美的花間庭院內,宴會的開場白已過尾聲,得閑片刻的樂手們再度投入了工作,於是,在場的紳士小姐們在推杯換盞外,多出了新的選擇。
他們走向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走向相熟的好友,心怡的對象,等一曲開始,彼此相邀於庭院的中心,就著節拍,翩翩起舞。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個世界大多數國家,無論男女,皆可向異性提出共舞一曲的邀請。
好一副賓主盡歡,言笑晏晏的美景。
前提是,沒有那層薄如輕紗,遮蔽天地的,有著不規律湧動的、難以名狀的繁複花紋的陰影帷幕。
明媚的笑容,眉目間的情意,溫馨的家庭對談,意義豐富的肢體語言……等等,一切的美好,皆被這層薄薄的帷幕渲染的無比詭異。
狄倫身前,原本空無一人的狹小空間裡,突兀多出了一男一女,分別是穿著海軍製服的女士,或是奇怪正裝的男性。
三人周圍,過路的賓客動作自然地走過,絲毫不覺得自己那突兀出現的弧線軌跡有何問題。
在狄倫眨了下眼睛,以適應突然暗了幾度的環境時,視野內唯一觀感正常的兩位已是轉身。
似是不滿狄倫那高出半頭的個子,蕾娜塔微不可聞的哼了一聲。
報紙上的人物活生生的站到面前,並且,自身有著與之平等對談的機會,這樣的場面,真是不可多見啊……狄倫一面心中嘀咕,一面擺出自信淡然的淺笑。
“夜梟”雙手交握起一根花紋扭曲,光澤古樸的權杖,盡量正經的語氣裡,依舊能聽出些許輕佻,以及藏的更深些的疑惑,饒有興致的問道:
“狄倫先生,這一次,你又是如何發現我們的?”
……好一個無臉男。
心中吐槽完畢後,狄倫理了理衣物上積累下的褶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道:
“那要問問你們自己,為什麽只會視覺、心理學上的潛行,我只要不把注意力放在容易被誤導的因素上,單純關注場上的空白,你們的存在,就像是往淺溪中的礁石那般顯眼。”
字面意義上的,礁石。
“當然,也有你們軍伍傳統發揮的不夠好的因素,比如,你們其實可以站的稍微再近一點的。”
否則,人來人往的遮擋下,發現兩人的難度要提上好幾個量級。
見“夜梟”認負般點了點頭,狄倫不給他接著發言的機會,凝眸回望來時的方向,開口問道:
“剛才那位故意讓我踩中的女士是誰?你們有認識她的嗎?”
在他看來,方才那位穿搭亂混的女士多半是兩人某種目標上(比如自己)的競爭對手,得到相關信息的概率不低。
面對蕾娜塔的不情不願,他想了想,表情略顯古怪地補了一句,人為製造起情緒波動:
“另外,上將閣下,您昨晚上印記的時候,我其實在裝睡。”
那一巴掌拍的,他差點沒繃住自然闔攏的眼皮,暴露出可能會使人惱羞成怒的事實。
“……咳咳!”
蕾娜塔一手握拳,抵在唇前,一手橫抬,置於腰後,似是不為所動,可惜,瞳孔不自覺地橫移了些許的舉動已出賣了她。
這就是報紙上所描述的……冷面實乾派?狄倫崩住表情,沒去戳破,害怕被打。
“她叫薑璃,大秦廣安城人,家族世代皆是豪商,六年前,她自父親那繼承了一隻海外商隊,自此開始了遊商生涯……當然,比起經商,她個人更愛冒險,公會目前在籍四年六個月。
“種種跡象表明,拋開明面上的身份,她很可能是大秦那位‘人間道神’新收的弟子。”
介於資料上狄倫的另一副容貌,蕾娜塔對艾德溫徹活躍的大秦人格外關注,聲名在外的也好,籍籍無名的也罷,他們的資料她早有過目。
“‘人間道神’?那是誰?”狄倫難掩好奇之色,這個稱號可不是誰都承擔得起的。
一般的序位五聖人,估計也是遠不夠格吧?
見蕾娜塔解答的欲望不高,即將冷場,“夜梟”識趣地主動接過話頭,語氣也不見惱意,道:
“大秦天機處的閣主,秦王的三位宰相之一,商少殷,一位已活了三百余年的強者。
“——沒誰清楚他現位於何等層次,目前已知的戰績是,他十二年前曾與現任海軍元帥,龍德施泰特有過一場切磋,他們於極地海大戰三天三夜,最終以平局收場。”
“!”
嘶……海軍元帥,三天三夜……狄倫眼皮一跳,暗暗吸氣,靜聽起後續。
“你不必擔心,商少殷的弟子無一例外,皆以‘天師道’為主序列,掌握有‘算命’之能,她估計只是瞧見了什麽感興趣的畫面,順手試探下罷了。
“只要你的處理方式,你的表演沒有問題,她最多只是懷疑你被動招惹上了什麽。”
什麽有趣的畫面?你到是說個大概啊!聽完“夜梟”的解答,狄倫翻了個白眼。
另外,什麽叫“懷疑被動招惹上了什麽”?我這麽穩健的人,幾時主動跑出去惹事了,不都是你們主動找上門來的?
依我看,你們是有什麽更深層次的理由,不肯告訴我吧?
想著反正問不出什麽了,狄倫擺了擺手,示意兩人解除掉自己的偽裝,免得失蹤太久,後續招人懷疑。
這時,蕾娜塔伸手攔在“夜梟”胸前,讓他稍微等等。
面對兩人疑惑的目光,她嘴唇張合了兩下,放棄了強裝戲謔、輕視的打算,平淡問道:
“狄倫先生,你不害怕嗎?你不擔憂嗎?或者,你不就著我們同意了此次會面,就著我們還好說話的現在,質問我們有何目的?
“要知道,光是我們同原初教團的碰撞,掀起的風暴便足夠恐怖,邊邊角角,亦足矣摧毀艾德溫徹的任何生靈。”
面對這積壓心底久已的疑問,蕾娜塔想了想,決定暫且放下上將的架子,探究他臨危不亂的真相。
將邁出半截的步子落回地面,狄倫悠然回望。
蕾娜塔&“夜梟”:
“……”
對視良久,在蕾娜塔臉色真正變得精彩起來前(“夜梟”的看不到),他臉龐似平靜的水面上忽的泛起漣漪,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輕松寫意,肆意張揚,使得發音都出現了輕微的變形:
“為什麽?我為什麽要害怕?
“上將閣下,以及這位不知名的先生,這只是一場機遇罷了。
“誠然,此行異常凶險,但只有衝突的風暴愈演愈烈,無法收場,那些根深蒂固的枷鎖才有可能徹底消失,我才有可能窺見深處的隱秘,真正得到安身立命的資本。
“那就是,成為聖人,自稱為‘王’。
“呵呵,不要否認,據我猜測,序位四晉五絕無可能如俗世流傳那般簡單,僅憑凡人之軀,怎可能平白承受住那等劇烈的變化?我敢肯定,這其中必然有鬼。”
機遇麽……蕾娜塔安靜聽完, 默然片刻,接著問道:
“不過,狄倫先生,我想,縱使是再大的機遇,你也得有命吃下,才算機遇——就目前的情況看來,此行,你似乎生機不多。”
她毫不相讓地對上視線,等待著狄倫的回答。
狄倫臉上的笑意逐漸稀薄。
沉默,再度成為了此次對談的主旋律。
又是良久,狄倫取出懷表,彈開表蓋,確認起時間。
緊接著,他緩緩抬頭,目光似隨意掃過,一時間,竟有種難以言喻的威嚴橫亙於兩人心間,久久不去。
他面龐上的表情不知何時已俱都消失,他自顧自轉身,行過兩人身側,唯余聲音飄渺:
“區區聖人而已。”
“……什麽?”
預料之外,卻足夠駭人的答案衝入耳朵,使得蕾娜塔與“夜梟”腦袋一時發懵,猛地扭頭。
一時間,他們甚至沒反應過來自己究竟受到了何等嚴重的挑釁。
狄倫腳步一頓,回望了一眼:
“我說,區區聖人而已。
“兩位,聽好了,我從不做任何沒有的事情,我會遇上什麽樣的阻礙,又會遇上什麽樣的對手,這一切早在出發前,我便有所預案。
“——上將閣下,縱使您的隊友超出了預期,結果,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他視線收回,越過那輕薄如紗,重重疊疊的帷幕,匯入人流。
“盡管猜測吧,至於,那是不是自負,狂妄……
“容後拭目以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