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米級一艘,20磅,三十米級兩艘,計24磅,合停泊押金44磅——對了,概不賒欠。”
一名膚色古銅,身材高瘦的本地人揮舞著封皮多有髒汙的帳簿,口水四濺,只差將那口枯黃的牙齒懟到狄倫臉上。
真沒素質……而且,別把我當陌生人宰,我是知道價錢的,清楚你謊報了多少……
基於低調行事的總方針,狄倫雖說心中不爽,還是板著臉,點數出幾張舊鈔。
付了錢果然不一樣,立馬有幾家老小自各種角落裡鑽出,可謂個個急人所難,搬舷梯的,幫固定船隻的,殷切上前,詢問哪裡需要清潔的……等等。
“……”
有鬼。
狄倫視線默然地從“工人”們身上掃過幾遍,敏銳地發覺了其中的不對。
老小,老小……也不是其中氣力過人的類型。
哪有碼頭這麽做慈善的,至少開著強製的最低薪資,招些乾不了什麽活的工人啊!
“湯米,你小子,又在背著我,做這種欺騙客戶的事!”
何等洪亮的嗓門,喊得狄倫那是虎軀一震,思緒被迫中斷。
遠處,有一位同樣是本地人長相,身材物理上圓潤的男人揮舞著手杖,嘴裡罵罵咧咧著,氣衝衝地趕來。
欺騙客戶……狄倫眉頭一挑,頓悟了其中的套路。
“小”服務套在正常的,必須的收費裡,故意不作說明,專挑生面孔強買強賣……這套路我上輩子點見多了,不是我貶低你,你這真只能算幼兒級別……
比如,買些個醜不拉幾,卵用沒有的時限皮膚,贈送抽獎券什麽的。
艾德溫徹嚴令禁止私鬥,不禁止任何人入境,來的人中間還夾雜了非常多的不法之徒可謂是司空見慣,估計大都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放著不管了吧?畢竟要是為了些小錢,給海軍注意到了動靜,讓專程蹲點了就不太美好了。
硬套進去的服務,估計也是起個安穩人心的功效,供偶遇暴躁老哥在律令約束下,自欺欺人。
狄倫本想就著話頭,義正言辭地展示下演講才能,目光又在諸多“工人”的衣著面龐上掃過,醞釀好的台詞尚未發音,戛然而止。
時值十二月末,正是寒天凍地的時節,而此地的氣候,只是大致處在溫帶與亞熱帶的交界,他們卻依舊隻得一身勉強蔽體的粗麻布衣裳,為了不招客人厭惡,部分位置洗得半透,幾乎沒什麽禦寒效果。
蠟黃的皮膚,枯瘦的身材,被眼皮遮去幾分的不安與麻木。
悲憫突地如有實質,黃鍾大呂般,在他胸膛裡聲聲炸響。
那應該是主管的人及至身前,狄倫嘴唇一抿,突兀開口道:
“感謝你好意提醒,不過,我想你大概是誤會了,是我主動選擇雇傭了他們。”
那人詫異間,狄倫面色淡然,恍若無事發生般回頭望去,指著碼頭右側出口附近,溫聲詢問道:
“那邊有間酒館,如何,有誰要一起去坐會嗎?”
“我!”
“我!”
列蒂西雅&桃樂絲。
遠航船上都有淡啤酒代水的傳統,兩位大小姐經過一段時間的適應,多少沾了點癮頭。
狄倫高揚起的手臂猛地一顫。
希望,希望貴公爵知曉我帶著你們酗酒後,不會氣得把戰艦開我腦門上……吧?狄倫心中腹誹,無可奈何地擺手同意。
不然,還能怎麽辦?
艾德溫徹這麽大,她們要真想去瘋,把他劈成八瓣都管不來。
“也算上我們。”
剛下舷梯不久的安德烈、愛麗絲應道,後者的酒壺已空了兩天,早按捺不住肚裡的饞蟲。
“雲雀”號上,兩位靠在船舷的骨乾成員,亞爾曼、蓋伊皆是搖頭,灑然一笑:
“我們就留下來值守好了。”
凡娜與兩位新晉的超凡者未跟隨出航,負責留守伊蘇島,有“號角”在,他們足矣處理可能的突發情況,而艾布特、恩格昨晚負責巡夜,目前正躺艙室裡睡著大覺。
“好。”
隊伍處理殘余的瑣事的空檔,狄倫目光回轉,落至湯米與那大概是主管的人身上時,頓時森然如獄,寒氣四溢。
他沒有預兆地冷聲問道:
“你還在等什麽?”
“……啊?”疑似主管的桶狀男目光呆滯,沒轉過彎來。
“啊什麽啊,鑒於某人貪贓枉法的行徑,你是自己清理門戶,還是說,非得等我動手?提醒你一句,到時場面大概,似乎,也許,會不大美好!”
“你……”
桶狀男回過神後,被狄倫輕慢的語氣激怒,正要發作,卻見狄倫自大衣內袋裡抽出一封信箋,晃了一晃。
純白的紙質外封上,火漆上的紋章鮮紅刺目:
獅鷲圖樣的盾徽為主體,後面是三柄交叉的刀劍,被一圈谷穗紋樣圈在中心,紋路間暗光流動,底下環繞的飾帶內,以簡短的字符標注了持有者的身份。
分會長印章!桶狀男心中凜然,突地發現自己漏了什麽,視線右移,只見一行娟秀的字跡:
——致羅蘭.溫斯頓先生。
羅蘭.溫斯頓理事!在艾德溫徹群島,地位僅次於會長,幾位大理事等一小撮高層中的高層的,羅蘭.溫布頓理事!
公會的特製火漆,特製印章做不了假……
桶狀男猛地抬頭,神色驚恐。
“我正式雇傭了他們,不代表我放過了你……呵呵,湯米是吧?據我了解,你掙到的差價,似乎似乎大頭進了自己的口袋?
“唔,虛報額度超1/3,你胃口不小。”
故意表現得像是棒讀的話語字字懾人,一口黃牙,剛趾高氣揚過不久的湯米呆立原地,冷汗唰地四面八方湧出,下巴處劇烈顫動,嘴裡磕得嗒嗒作響。
原來,原來這位紳士早就知道我有問題!
他心中隻余恐懼,再想不出任何狡辯的台詞。
“我這就將他押下去公事公辦,是的,這就!”
桶狀男點頭哈腰,語氣討好,並忙招呼幾位閑人過來,操起船舶用的粗繩五花大綁。
狄倫眼睛一掃,補充道:
“記得將他貪墨的部分發給工人們。”
“是的,一定,一定!”
處理好瑣事的幾人或是默然,或是氣奮地圍觀完鬧劇,利索地聚在一塊,緩了一會,討論起接下來的安排,該嘗試些什麽本地特色,烏泱泱地行至那酒館門前,輕推開柵欄式的雕花木門。
鈴鈴——
悅耳的風鈴聲驚動了吧台後方個子矮小的老板,墊著凳子上探著身體,笑容真切,熱情地喊著“歡迎光臨”。
三位首領,兩位大小姐以及她們的女仆們,她們的見習騎士、貼身暗衛,足有九人之多,隻好放棄最角落的位置,挑了處相對僻靜的大圓桌。
綠白連衣裙的侍者端著菜單,幾杯清水上前,詢問起需要什麽。
“碳烤羽獸肉,加拉瓜悶飯,煎小羊排……”
“酒!來點黑啤,卡達……”
又來了,一到飯點,一個個那是真熱鬧啊……狄倫嘴角抽動,險些直抒胸臆,痛快地將心裡話說出口去:
見鬼了,你們的貴族風范呢?
吐槽完畢。這時,他眼角的余光注視到那女侍者站姿刻意背對著老板,隱蔽地整理著衣領,讓它們筆直聳立。
注意到狄倫並不掩飾的打量舉動,女侍者支吾回應:
“客人,不好意思,小時候貪玩,脖子留了疤……”
“沒關系,我沒怪罪你的意思。”
狄倫默然片刻,嘴角上翹,付之一笑。
旋即,他擺了擺手,自然而然地側過腦袋,同安德烈交換了幾個笑話。
過程中,他的目光始終未曾再偏移過半息。
等到女侍者攜帶菜單與鈔票、硬幣離去,一道道美食擺盤上桌,他微俯上身,眼皮低垂,專注對付起盤中的煎羊小排,將分割出的小塊叉入口中。
濃香滾燙的肉汁滿溢至口腔,他以手托腮,瞳孔上移,狀似神遊,或是在品鑒美味。
疤痕……嗎?
唔,對了,我似乎心裡說過,要低調行事來者?
“……”
不對,我沒說過!之前的我已在細胞代謝中死去,現在的我是全新的!
沒錯,正是如此!
他叉上了第二塊羊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