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碼頭酒館。
個子矮小的酒館老板在後廚轉了一圈,聽見店裡依舊火熱的推杯換盞聲,疲累之色僅一閃而過,旋即真誠、滿足的笑容再度成為主導,欣慰地沿不算寬大的走廊碎步走動,正待回到吧台。
哎,要是有什麽靈丹妙藥,能讓我再長高點就好了……媽的這步距,真他娘的像個娘們……
酒館老板心中哀歎,想著想著,走了兩步,眼角的余光裡跳出道倚在門柱的綠白身影。
他頓時嚇了一跳,按道理這道門不使用時,該是鎖上的,這一瞬間裡,他本能地以為是有誰要籍此偷入後廚,或是襲擊吧台——遊蕩的流浪漢,地痞流氓乾過不少類似的行當。
該死的,忘帶眼鏡了……他迅速揉了揉眼睛,一閉一睜,凝神眯眼望去,將之逐漸與某道熟悉的形象重合在一起。
碧兒小姐?現在九點了,她應該早換好班,去休息了呀?酒館老板低著頭猶豫片刻,開口問道:
“怎麽了,碧兒小姐,是哪裡不舒服嗎?”
那與狄倫一眾人會過兩面,喚作碧兒的綠白連衣裙侍者忽地聽見身後傳來人聲,背脊先是一僵,後如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抖,直到她似乎分辨出些許熟悉感後,忙後轉身體。
遲疑,歉疚,還有些藏的更深點的決絕?他酒館老板這個職位做久了,多少有點人精。
何況,這位碧兒小姐的情緒波動,差不多算直接寫在臉上了。
這時,酒館老板恍然發現,女侍者碧兒雙手提著隻外殼褪色,乾癟的蒙皮多有使用過久後的破口翹起,形製上頗有幾分古典風范的老舊旅行箱。
嗯哼,說好聽點,叫古典,說難聽的,小姐,excuse me,你這從哪挖出來的上世紀的古董……
霎時間,他明白了她支支吾吾要說的台詞是什麽,爽朗一笑,使勁埋低腦袋,往大衣裡摸索了會,取出暗藏在夾層裡的半舊皮夾。
他抽出兩張一磅的鈔票,隨手抓了把零散的硬幣,八分之一便士到五便士的面額都有。
接著,他抓著碧兒左手手腕,將點數出的錢款一把塞到她的掌心,又替她握緊拳頭。
“去吧,去吧,最近一個多星期的工資都在這……祝你能早日尋找到自己的家人。”
“班克先生,您,我這……”
碧兒一時無法成言,只知道匆忙想將鈔票硬幣推妥回去,奈何氣力不夠,無法如願,隻好急聲道:
“班克先生,我真不能收!過去兩個月,全仰賴您照拂我,否則,我大概早就不知餓死在哪條街道上了……”
啪!
來回推送了好幾個回合,酒館老板似乎失去了耐心,猛地使勁一推,趁碧兒失衡的瞬間,迅速倒退幾步,哐當一聲甩上大門。
後廚有人疑惑探頭間,他故意板著面孔,假裝慍怒,冷著聲音道:
“別嘰嘰歪歪了,要你拿著就拿著,我可不想被工人管理所的人找上門來,逼我忙上忙下,一戶戶找你塞錢!”
“不是,班克先生,您……我這,真不是這個意思……”
“走走走,快點走!”
酒館老板對著探頭探腦的員工擠眼示意,故意踩得地板哐哐作響,表明自己正在遠去。
那員工聽見敲門克制地斷斷續續敲了好半天,余下一聲無奈的歎息,沒了動靜。
後廚一側,直通二樓的陡峭木梯有人急匆匆走下,面龐與酒館老板有幾分相像,個子偏矮,不過,還算是在正常范疇。
他眼神憂鬱,語調頗有幾分吟遊詩人的韻味:
“啊,是她,是她嗎,是她飄然離去,徒留我一人相思……”
探頭探腦的幫廚頓時感到直犯惡心,一身雞皮疙瘩,還不好發作,於是扯出抹笑意回道:
“是的,碧兒小姐剛辭職離開了。”
她早該辭職了!你個賣弄風騷的雄狒狒!幫廚心中腹誹,藏住鄙夷之色,禮貌告辭,退回廚房。
……
深夜裡,艾德溫徹的街道寬闊如碼頭直通市中心的主乾道,也只剩零星幾個行人,匆匆來往,腳步回蕩間,愈發顯得冷清。
很正常,目前十點二十四,這個時間段裡,正經的基本躺進了家裡,躺進了旅館,而不正經的要麽正在酗酒,要麽在賭場豪擲千金,嗯,大概是“千金”?或睡在哪個風月場所裡。
當然,有那麽一類人正是好此刻此刻外出遊蕩,尋覓起落單的先生小姐,嗯,主要是小姐。
就如現在,一條相對僻靜的小道內,七八名地痞流氓猥瑣笑著,堵住了剛辭職不久的碧兒小姐,不留任何逃跑空間。
為首一人,手中小刀飛舞,轉出道道銀花,舌頭舔舐嘴唇的動作頗具威懾,搖身上前道:
“嘿嘿,這位美麗的小姐,有沒有興趣,陪哥們兒到處玩玩啊,包你啊,爽到上天的那種哦~”
“哈哈哈!沒錯!”
一眾混混哄笑道,目露淫光,壓身近前。
“是……是嗎?”
碧兒怯生生說道,驚恐間,下意識退了半步,險些撞到一人胸膛後,嚇得又趕忙回歸原位。
“當然啦,到時啊,我會帶你看看,什麽才算真正好玩的……”
混混首領笑得眼睛眯起,擋住了所有的視線。
幾人聚攏後,這時,他忽的發現自己身側,有誰他媽的正一直抖個不停,心中暗啐真沒出息,睜眼狠盯過去,卻見幾位手下神色驚恐至極,身體盡皆篩糠似的,正死死盯著前方。
搞什麽飛機……混混首領心中疑惑,轉回視線,然後,然後……
他便光榮地加入了發抖大軍。
被他們圍住的,哪裡還有那女侍者碧兒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名發色酒紅,側馬尾前置,碧眸幽深,皮膚白皙中帶點健康的小麥色,右臉邊緣起至脖頸後方有著道較為誇張的傷痕的女士。
這位女士嘴角微微下垂,眼神戲謔中摻著一絲難以覺察的慍怒。
關鍵是,她他媽的,披著身藏藍色的海軍上將製服!
聖十字艦隊擱艾德溫徹附近呆了近兩個月,這裡幾乎沒有誰不認識這個形象!
“是嗎?”
僅是短短兩個單詞間,那威嚴的女聲有如山海,壓迫著他們撲通跪下,跪的血水四濺,跪的路面喀喀開裂,縫隙有如蛛網。
艸艸艸!混混首領心中直翻苦水,忍著劇痛,勉強擠出個討好的笑容:
“不是的,您聽我解釋——”
話音未落,混混們忽的發現,身邊的場景一瞬間變得陌生,陰冷又逼仄,有異味迅猛地竄入鼻腔。
下一瞬,場面變得甚是和諧:
“啊啊啊——”
“嗷嗷嗷,嗷呼呼呼——”
“呸!”
一番友好交流後,蕾娜塔.佩格拋下一堆馬賽克,嘲他們臉上啐了一口。
她半退一步,正要動用“戰略轉移”離開,忽見堆在一起的馬賽克身上,有灰白的火流自虛空中道道淌出,幾名混混的慘叫尚未抵達喉嚨,便只剩一地的飛灰。
緊接著,他們身後的空間扭曲了片刻,一道身影自漣漪中邁出。
來人身著非對稱的奇怪的正裝,上方套了件金絲絨的鬥篷,臉部被未知的力量遮得只剩稀薄扭曲的陰影,僅能粗略辨認出是一位男士。
正是“命運隱修會”的聖人,“夜梟”先生!
見蕾娜塔眉頭一皺,他正了正領帶,輕笑道:
“請不要婦人之仁,蕾娜塔女士。他們窺見了你的真容,再說,真留他們一命,也只是放任他們繼續禍害他人而已。”
語畢,他往虛空中一抓,取出枚銀白圓球,手腕一抖,拋出道亮麗的弧線,大概是在笑著說道:
“慶祝我們的事業有了實質性的進展。”
蕾娜塔隨手一探,接下那銀白圓球,默然片刻後,嘴角勾勒出一抹淺笑:
“啊,是啊……三個目標,一次滿足,真是,不枉我忍氣吞聲了三個月啊……”
她笑著,逐漸咬牙切齒。
“蕾娜塔女士,可以開始下一步了,未來幾天,他們都會留宿在灰帽子旅館。”
“夜梟”裝作沒注意到她的表情,配合著笑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