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倫靜靜地注視著曼薩人殘黨在得到公開的宣判後個個倒下,始終未曾移開視線。
當殺生之舉冠上“審判”一詞作為前綴,並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地給出宣判,那麽場面再怎麽殘忍,他也不會覺得有任何不適,反倒偶然會認為,某某某怎麽就這樣死了,還真是便宜了他雲雲。
鑒於某些人犯下的惡行實是太多,狄倫讓亞爾曼挑出這部分人最具代表性的幾件進行宣讀,然而即便如此,整場審判會也持續了近一個小時方才走到尾聲。
出乎意料的是,場上最終還剩了十幾個人,他們都只是被脅迫著做了些零碎的壞事,罪不至死。
反覆向鎮民們確認過他們是否犯有藏的比較深的罪行後,狄倫親自給出了最後的宣判:
“將他們收押進獄,按查出來的罪證關押一段時間不等,然後,賠償所造成的損失,不允許夜間出行,後續若是累犯不該,那便從重處理。”
不允許夜間出行的規定,是狄倫考慮到其中可能有人並不無辜,單純只是尾巴處理得夠乾淨,但他又不好肆意趕盡殺絕,這會令他先前建立起來的形象瞬間崩塌,於是專門為了防范這些潛在的惡徒所設立。
無論怎麽說,人多眼雜的白天裡,他們也休想惹出什麽大亂子。
劫後余生的十數位殘黨聽到結果,緊繃著的一口氣泄去,個個軟倒在地,對身下因極度恐懼造成的失禁痕跡也沒心思在乎了。
盾牆散開數道縫隙,立刻有戰士自其中奔出,忍著捏住鼻子的衝動,迅速將他們押了下去。
“現在,宣布從今天起,即將施行的新政策。”目送著押運隊遠去,狄倫接著說道。
各勢力的人盡皆屏息,圍觀的鎮民們也全安靜下來了,凝神靜聽起來。
無論是大字不識,或是肚子裡有些存貨的,他們都清楚地明白,狄倫接下來的話語將決定的,會是與他們每個人未來的生活息息相關的事項。
這讓他們心裡不由緊張了幾分,誰知道換了波人後,糟糕的日子會不會有所好轉?
萬一……新任的領主本質上與曼薩人是一丘之貂呢?
哪怕有審判大會珠玉在前,過往飽受摧殘的民眾們也不敢輕信狄倫,戒心絲毫不減。
“伊蘇島的所有居民們,你們應該很好奇,為什麽我一個海盜,卻在這裡像模像樣地辦什麽審判大會?”
聚集於此的人們議論紛紛。
為了積累政治信用,讓鎮民們發自內心團結在我身邊,以培養我未來的核心力量……狄倫心裡自答道,說出口的話又是另一套。
“這是為了向大家宣告,從今天起,伊蘇島將重新迎來律法。”
“什麽?!律法!”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他們正是因實在受不了故鄉那嚴苛的律法,不得已下才選擇流亡此地,並為此寧願承受曼薩人的折辱,此刻卻又一次聽到這熟悉的名詞,這要他們如何不震驚,不惶恐?
過往的慘痛經歷,使得對律法的反感,幾乎已成了他們每個人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別誤會,我要頒布的律法與那些曾經剝削我們的統治者沒任何關系,且不說我也是其受害者之一,再說了,你們真的認為,我一個海盜,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有可能記得完那麽多彎彎繞繞嗎?”
狄倫言之鑿鑿,然而……
此乃謊言。
原主這廝為了方便自己鑽其中的空子,甚至不只是記得那麽簡單,離能倒著背誦也差不了多遠。
連帶著他不管情不情願,都得經常性地讓那些個雜七雜八的規矩條款在腦海裡強勢霸屏。
“我想要頒布律法的目的只有一個,那便是希望我們在外操勞許久,回到島內後,不需要似曼薩人統治時那般仍需戰戰兢兢,不得安寧。同時,我們也稱不上真的政府部門,因此,無論在島外你們做了什麽,只要不把危險帶回島內,都不關我們的事。”
不等聽眾們舒緩下心情,狄倫鏗鏘有力地繼續說道。
“——但是!聽好了,未來,在全伊蘇島內,搶劫也好,行竊也好,無論你所犯下惡行是大是小,都不允許!記住,是都不允許!一經發現,必將據實情判處懲罰。
“為此,我將組建一隻全新的執法隊,專門負責島內的治安問題,當然,他們如果在執法過程中膽敢徇私舞弊,可以匿名檢舉給我!如有膽敢妨礙檢舉,被我本人查獲的,將會從重處罰!”
裹著鬥篷地桃樂絲像模像樣地擔任起文書官的工作,將狄倫的發言內容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
身為“大奧術師”,她的記憶力雖說遠達不到“工匠大師”的程度,短時間內做到過目不忘還是可以的。
“搞什麽啊,都是些不法之徒,淨弄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幹嘛?”
人群中傳出不和諧聲音,各勢力的領袖們循聲望去,想看看是哪個不怕死的家夥。
出聲之人附近的人們如避蛇蠍,迅速退出片空白,放中間那位尖嘴猴腮的男人自己去承受大人物們的視線。
男人顯然沒料到狄倫突然聽下了演講,好留出時間給桃樂絲作記錄。事到臨頭,這個平日裡隻擅長偷雞摸狗的混混頭子硬著頭皮大聲嘟囔道:
“我說的有什麽錯,一個個營生不乾不淨的,整那麽多規矩幹嘛,吃飽了撐的不是?”
小勢力的頭領級人物們看傻子似的,目光詭異了起來。
真是活久見了,還真有不怕死的,他沒見我們都不敢反駁嗎?
這是他們心底的共同看法。
“你上前來。”
狄倫被當場懟了後,卻好似沒事人一般,反倒笑得很是和煦。
尖嘴猴腮的混混頭子先是一怔,旋即洋洋自得地上前,心底嘲笑起場上的“膽怯”之輩。
“你提出的建議的非常好。”狄倫依舊和煦地笑著。
“那當然,我……”
他得意的話語剛起了個頭,見記錄完成的桃樂絲咬牙切齒,又不好上前動手,於是眼睛眯成條縫。
這時,他發現額間忽地傳來一股涼意。
這個形狀,為什麽好熟悉……
砰!
反應過來後,他驚恐地睜大雙眼,表情永遠地凝固在了這一瞬間。
噗通栽倒的動靜,此刻如同一柄敲擊人心的大錘。
“看清楚了嗎,伊蘇鎮的大家?”狄倫望向圍觀的群眾。
聚集在此地所有居民沉默以對,皆是慶幸今天有了場審判大會,讓他們習慣了點後,不至於當場尖叫出聲。
“看清楚了嗎,我的戰士們?”然後轉向全副武裝的手下。
聚居地的戰士們依舊神情肅穆,身姿挺拔地立定在原地。
狄倫身前湧出道水流,攤開成圓,表面迅速變得平靜光滑, www.uukanshu.net 他對著水鏡裡倒影出來的影像,神色淡漠地整理著衣物,喚出水流衝刷起身上的血跡。
如果忽略掉他手臂上奔騰著的,令人驚悸的,肉眼可見的電弧,他此刻就像位出行前整理著裝的紳士。
“聽好了,親愛的,所有的躲在人群的不安分的人們,現在,我隻說一遍——
“不要在我願意講規矩的時候,非要試圖和我玩什麽叢林法則,就明著說吧,還真不是我看不起你們,而是你們實在不配。”
他抬起右腿,似隨意踢出,那尖嘴猴腮的男人卻是飛出老遠。
“我記得你,赤牙,只有個外號的小偷——八年前,我剛來伊蘇島時,就是你,偷了我們兩件要賣了換糧食的神奇物品,害得我們中很多人差點因此餓死。
“當然,你自己可能早不記得這回事了,我後來聽說,你賣了它們後,跑曼薩人的妓院裡逍遙快活了好些天。”
狄倫慢條斯理地收起“火花”,一一扣好銅製的搭扣。
隨後,他目光平淡地環視起四周。
“還有嗎?”
短暫地一瞥,卻是讓眾人背後發涼,本來還殘留有異心的人心虛地,鵪鶉似的埋低腦袋,拚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過了許久,狄倫滿意地頷首。
效果真不錯……講真,我自己也沒料到,居然能現場蹦出來個不開眼的玩意,而且還是聚居地的老仇人……
嘛,不管怎麽說,有他殺雞儆猴,也算件大好事。
“那麽,接下來,我們宣讀下一項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