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羅伯特一聲令下,適才與他一同病態祈禱著的教徒們眼中褪去狂熱,若無其事地回到崗位,宛如精密非常的齒輪般,共同驅動起名為“戰爭”的宏偉機械。
海面上,整齊排列的龐然大物們氣息陡然變幻,分明是鐵肋木殼的船體,卻是隱隱間,給人一種野獸擇人欲噬般的強烈壓迫感。
不,不止是精神上的感官,士兵們分明聽見了她們的心跳!
“咚”“咚”的沉悶聲響,一如兩軍交戰時那震耳發聵,直上雲霄的鼓聲,敲得士兵們心跳愈來愈快,進而演變成難以自控的恐懼。
又是精神類的法術……
已經有過經驗的總督迅速做出了應對,手腕一探,自虛空中取出一座面目模糊的灰白人像,捏住那人像手持的石頭小劍,往右一扭。
當那石頭小劍徹底橫過來時,只聽得喀嚓一聲悶響,緊接著,人像的面龐驟然變得清晰無比,瞳孔中銀光流轉,輪廓變得模糊起來。
不多時,灰白人像整個的化為一攤液體,自總督指縫中流散。
嘀嗒——
人像所化的灰白液體滴落在水泥鋪就的堅實路面上時,卻仿若落在泥地裡一般,隻一會,便已是浸入地面,不見半點水漬殘留。
哢啦!哢啦!
待灰白液體盡數沒入地下後,幾乎是同一時刻,總督腳下,忽的有硬物開裂位移的響動傳出。
總督似早有預感,拿好武器,提前退出了有七八丈遠。
就在他雙腳落地的那刻,地下的異響突地劇烈了幾分,他原本落腳的位置處,那在鋪設時,負責的工程師大吹特吹如何如何堅實的磚石忽的爆裂,四下飛濺開來。
煙塵裡,無數條灰白如石頭的藤蔓舞動著探出,或糾纏一處,結成樹乾,或肆意伸展,充當枝椏,短短數秒內,一株高百丈有余的石樹便是拔地而起,徹底成熟那刻,濃鬱繁盛的灰白葉片爭先恐後的擠出樹皮,遮天蔽日。
然後,在葉片的簇擁下,又是有花蕾繁星般點點湧現,綻放出朵朵末斷微粉,形如風鈴的灰白小花來。
鈴——鈴——
柔風拂過,輕快悅耳的鈴聲悠悠響起,此起彼伏,匍一鑽入士兵們的耳朵,壓抑也好,惶恐也罷,種種負面情緒俱都瞬間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一道灰白流轉的半透穹頂自天際垂落,再次將艾德溫徹嚴嚴實實籠罩在內。
“龜殼真多。”
“阿爾莫羅格”號艦艏上,羅伯特.阿爾莫羅格咧起嘴角,嘖了一聲,筆直高舉起右臂。
“開火。”
語畢,他右臂猛地下揮。
嘭!嘭!嘭!
得到指令的教徒們各個都是迫不及待地拉響了火炮,目送著無數黑紫的流光自炮口中騰起,裹挾著刻滿銘文的沉重彈藥,轟然落下。
與此同時,總督的面龐已是隱隱發白,卻仍巋然不動地目視著前方。
灰白人像已是他最後的手段。
它是一件聖人級的一次性特殊物品,它所具備的威能,也是只能用誇張形容,然而,今天的它,卻不會是艾德溫徹的免死金牌。
因為,七級戰艦誕生的意義,就是為了主宰聖人間的戰爭!
“……”
士兵們強忍著將目光收回,不去看不斷有波紋漾起的灰白光牆,不去在意那炮彈撕裂空氣的銳鳴,也不去想象戰局接下來的走向,該是何等慘烈。
他們沉默地整理起各自的還剩下的裝備,
為最後的搏命準備著,神情出離的淡漠。 因為,不過是視死如歸而已。
哪怕自身的拚盡全力,也隻配如塵土般被無情碾過,也無所謂。
哪怕,這無謂又可笑的愚行,也只能多拖上短短的一秒兩秒,也同樣如此。
“所珍視的一切都能繼續存續下去”——只要這樣的未來存在哪怕一絲可能成為現實,他們便不會退後半步。
那麽,聖人又如何?
這一刻,他們情感是如此的濃烈,如此的一致,哪怕已是隔著一道熒幕,遠遠相望,狄倫也能清晰的感受到他們的決心。
不知不覺的,他的手也如諸多圍觀的賓客們一樣,沉默間,悄然攥緊。
就在他共情了片刻,心底快要忍不住暗罵起某無臉男一頓時,姿勢看上去頗為悠閑,已是半晌沒有過動作的“夜梟”氣勢陡然一轉。
“真可惜,這聖人級的‘先攻’,似乎只能由我擔任呢。”
他似正哂笑,人畜無害。
——然而,如果說方才他給人的感覺,有如一隻慵懶優雅的黑貓,這一刻,他已是蛻變為擇人而噬的猛虎,鋒芒畢露。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自然是瞞不過相隔隻百米出頭的羅伯特。
這位原初教團的聖人,賞金85萬德林的惡徒頓感好笑,眉毛略顯誇張地一挑,搖了搖頭道:
“想好了嗎,只會偷偷摸摸行動的小老鼠?
“呵呵,你今天若是不趟這趟渾水,我們可以看在命運隱修會的面子上,暫且放你一回。”
命運隱修會……遠在總督府的狄倫默默記下了這個名詞。
“啊哈……是嗎?”
“夜梟”一邊不知是在搖頭,或是整理衣領時的慣性動作,一邊一步踏出,身影突兀浮現於海面半空,讓視線與羅伯特持平。
“當然。”
羅伯特笑得很是真誠。
並非是他突然決定從良了,不過是速戰速決的戰略需求下,若能提前少去個聖人級的對手,兩相利好罷了。
“如何,考慮一下?”
他擺了擺手,示意炮火暫歇。
“嗯……那麽……”
“燈火”輝映下,“夜梟”似不經意地頓了一下,故作匆忙地掩飾,一副舉棋不定的模樣。
就在羅伯特靜待回音之際,他話鋒猛地一轉,語氣中笑意漸淡:
“真.抱歉,我恐怕得辜負你的一番好意了。”
言畢,他右臂倏地平舉,掌心向前,五指曲起,速度之快,羅伯特甚至隻來得及眨了下眼睛。
那一刻,羅伯特隻覺有一股濃烈的危機感自心底乍起,刺骨的涼意自尾椎萌發,迅速沿脊椎蔓延向四肢百骸。
那一刻,天地間驟然間寂靜一片,唯余一道充斥著威嚴與神聖意味的單詞回蕩不休:
“死亡!”
那一刻,艦隊甲板上,除了一些高層,所有尚且存活的原初教徒俱都身體一軟,掐著脖子,眼睛鼓起,噗通跪倒在地。
旋即,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同伴們正接二連三地栽倒,一身血肉飛快地腐敗,腐敗到惡臭熏天,腐敗到爛肉與屍水流了一地!
強如羅伯特,也是心跳逐漸變得遲滯,血液幾近凝結。
“真言判官!代行者!”
他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處理好身體裡出現的異狀,手伸向鬥篷下方之際,又是一道簡短的單詞響起!
這一次,那單詞一改威嚴神聖的韻味,變得感情缺失,帶著濃濃的暮氣。
“衰敗!”
羅伯特頓時身體一顫,四肢發抖,摸了個空。
他體內奔湧不息的力量驟然萎靡了幾分,通身血肉骨骼如那生鏽壞死的齒輪一般,只是一動,體內便會傳出一陣令人牙酸的異響。
很快,羅伯特背部一顫,穩當地站直身體,臉色卻難掩蒼白。
真言兩兩疊加之後,他再難徹底壓製“夜梟”附加的負面效果,就連“死”字真言,此刻也隱有發作的跡象。
此刻,他不再遲疑, 迅速抓握住了鬥篷暗袋內的物品。
果然,就在他拿到那物品的一刻,新的真言已是響起,語氣平淡之中,隱有哀傷縈繞不休。
“絕望。”
話音落下,羅伯特甚至忘了自己剛才在想什麽,要做什麽,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好累……好想死……人活著究竟有什麽意義……不如乾脆就這樣用手中的物品,砸死自己算了……
他是這麽想的,同時,他也付出了行動。
他的手猛地自鬥篷下抽離,露出一尊黑霧黑袍,身後、腳下、掌心刻著無數狹長眼睛,約莫尺長的邪異雕像。
然後,他手腕一顫,頓在半空。
瞳孔中映射出那邪異雕像的一瞬,羅伯特頓感精神一片清明,他心中一寒,顧不得謾罵,當即跪伏在地,雙手托舉起那雕像,頌念起晦澀難懂的禱詞。
“癡魘。”
第四句真言姍姍來遲,縱使是身為友方的士兵們,此刻也是聽得昏昏欲睡。
幸存下來的原初教徒中,又是有大半人馬表情一凝,不分場合地闔上眼睛,對同伴們的呼喚也是充耳不聞,就這樣睡死在地板上。
於是,他們如字面意義上的那般,真的睡死了。
見此,半空中,“夜梟”胸膛起伏浮動陡然加快了些許,嗓音忽然異常沙啞起來。
“疫病!”
同時下達五道真言,已是一位序位五聖人的極限。
所以,他特意將這道真言留到了最後,於身體已被削弱的教徒們而言,這已無異於催命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