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全場死寂,旁觀者無論是駐防士兵,抑或是原初教徒也好,各個手腳僵住,瞳孔放大,身體難以自控地微微戰栗之際,一聲冷哼自漆黑艦隊後方傳來:
“哼……一位‘心魘’而已,裝神弄鬼。”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是詭異得如在腦袋裡響起,黃鍾大呂,字字清晰,繚繞不息。
那聲音回蕩著回蕩著,發音措辭先是逐漸扭曲,繼而愈發邪異起來,振聾發聵,心智稍弱者,已是瘋瘋癲癲,四肢抽搐,嘴角流涎!
“彼此彼此。”
“夜梟”語氣似笑非笑道,手中權杖高舉,輕聲吟唱間,有一縷縷深黑的光華自虛空中透出,聚焦於其上鑲嵌的顆顆深邃寶石中。
“長夜守望。”
深黑自那權杖上凝為液體,絲絲墜落,於“夜梟”腳下匯聚成一團不斷湧動著的幽深奇點。
不多時,待那方奇點有了差不多臉盆大小的一彎後,便是猛地一縮,陡然爆發開來。
深黑自奇點中鋪天蓋地的無聲湧出,似大潮,似漫天輕紗,又似北地那虛無縹緲的極光,霎時間,便是將整個北方徹底浸沒。
一陣肆虐。
最終,深黑停止了擴張,所覆蓋的范圍內,一切具有照明概念的物品中,俱是有一道橙黃騰起。
“嘎啊啊!啊……啊?”
瘋癲之人的狂亂嘶嚎頓時戛然而止,呆愣頹然了片刻,眼神重又堅毅起來。
執起武器的一瞬,他們隻覺莫名有無盡的勇氣自心底湧現。
與此同時,他們發現,周遭的空間裡不知何時多出了密密麻麻,形如蛛網的詭異紋路,正被那翻湧不息的黑潮衝刷得道道崩解。
指甲刮擦黑板般的動靜一時響徹天際,士兵們俱都捂死耳朵,即便如此,也是額角青筋直跳。
“‘守夜人’。”
又是一聲冷哼,不過,那代表詭異的力量的黑線卻是始終無法擠入黑潮半寸。
不過這一次,聲音的來源已是近在咫尺!
話音剛落。
呼——呼——!
海面上,一時狂風大作,凶狂躁動的氣流似化為了兩張碩大無朋的巨掌,徑直挺入了原初艦隊陣線正中,緊接著,往兩側橫推開來。
士兵們駭然前望,望著那些少說四五十米長的戰艦如是鍋中的餃子般,遭狂風這鍋鏟一推,便是身不由己的橫飛出去!
可惜的是,盡管那些戰艦彼此間如此猛烈地撞擊在一處,也是不見有半塊木板開裂。
穩定下來後,艦船上的黑袍教徒們若無其事地從甲板上爬起,依照艦長的指揮,有序地操縱艦船,往後方退去。
嗚!嗚——
被狂風掃清的航道內,離岸稍遠的地方,一道極為龐大的黑影正吞吐著濃霧,裹挾著野獸嘶吼般震天的嗚鳴,破浪而來。
那無比龐大的黑影航速極快,不過數秒功夫,已是靠近了岸邊。
其中細節,自是展露無遺:
那是,一艘通體黑灰塗裝的巍峨巨艦!
她有著介於修長與臃腫之間的艦身,粗略一觀,體型比古早時期的無艦島航母還要大上幾圈;
她的艦身上,看似枯槁破敗的黑白骨飾隨處可見,參差嶙峋,透露著驚人的凶煞之氣,其上的凹陷或是孔洞處,皆是有幽綠的火焰熊熊燃燒,詭異森然;
她的諸多桅杆上,是層疊飄揚的漆黑帆布,形容破舊,多見撕裂與孔洞,最大的那張正中,
描繪著一隻觸須繚繞的狹長眼睛; 她的艦艏處,無數生物的白骨匯集一處,刻畫出一位手持巨鐮,鬥篷裹身的邪異神祇!
見此,已是力竭的總督雙目圓睜,帶著顫音,近乎是嘶鳴般道:
“‘阿爾莫羅格’號!
“七級戰艦!”
“阿爾莫羅格”,這個獨特的名詞,在拉鐸爾語中的意思是:寢皮喰骨的魔鬼!
然而,這不是一位總督該驚訝的理由——
“阿爾莫羅格”號是一艘極為特殊的戰艦,因其製造時偶發性的意外,她與一艘同時期,同地點製造,同為七級戰艦的同類產生了無法複製的,極為特殊的聯結。
雖說他不知道這聯結具體帶來了什麽增益,但有一條,可是廣而人知的:
那就是,這兩艘七級戰艦,彼此無法離開對方過遠!
“阿爾門都斯”號不在……蕾娜塔上將之所以遲遲不肯來北方支援,原來是因為她麽……
該死,該死!
……該死的!!!
想著想著,總督牙關緊咬,頓感明悟,兀自掙脫士兵們的攙扶,步履踉蹌地靠近“夜梟”,望向後者的面龐,試圖讀到一絲從容。
然而,依舊是一片深黑。
媽的……
總督暗罵一聲,這一刻,他莫名變得暴躁,無比厭惡起世上一切偽裝類能力來。
探尋無果,他花了一小會時間平複好心情,往上望去。
噠,噠……噠。
鐵靴踩踏甲板發出的脆響恰好停下,一道披著與那聖人暗殺者同款華美黑袍的身影探出邊緣。
那是一名下巴方正,褐色短碎發,眼睛狹長,左邊眉毛不知為何禿了一半,輪廓線條頗為冷硬的中年男人。
總督眯眼觀察了片刻,將他的形象與某道通緝令對到一起。
他陡然失控,一聲怒吼:
“羅伯特.阿爾莫羅格!”
那立於艦艏處的中年男人亦是原初教團的聖人,而且,與外表不同,他已活了140余歲,現已被海軍與各國各教會聯合通緝了92年!
賞金,85萬德林!
此時此刻,若是他心底猛烈騰起的情感可化刀兵,定能斬此人千百遍不止。
正是因為這個男人率領的襲擊,艾德溫徹的士兵今晚已陣亡了一萬多人!
又有多少人,今晚家破人亡?
而緊接著的一幕,令他更是氣憤:
名為羅伯特的“中年”聖人眼珠轉動,往下方一掃,包括一位管理全群島的總督在內,就這樣被他視若無物般略過,不見絲毫停滯。
直至視線鎖定到“夜梟”後,他方才微不可見地淡漠一笑:
“原來是你,小老鼠。
“看來,前幾次的教訓,似乎沒讓你吃夠苦頭。”
嗓音沙啞,說話有如機器人棒讀陳述般語畢後,他搖了搖頭,輕蔑一笑,誠懇、明顯了許多。
不等“夜梟”回應,他虔誠地闔上眼睛,上身後仰,雙手上擁,沉聲頌念出一道艱深晦澀的詞組。
嗡!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他身後那高懸的主帆上,色彩筆畫有如水彩塗鴉般的徽記陡然凝實,有了厚度,有了生命!
徽記的主體,那隻紫黑的邪異獨眼匍一活化,便唰的轉動,瞳孔部位扭曲蠕動了一陣,對準巨影施展的屏障,射出一道小山粗細的邪異光柱。
喀嚓!
總督甚至來不及取出物品,進行抵抗阻止,那道連接天地的宏偉屏障便是轟然破碎,坍塌、崩解成了漫天光雨!
在眾人駭然的目光中,羅伯特雙手猛地縮回,拍在自己的腦側,或是脖頸。
緊接著,他十指曲起,深深扣入了皮肉當中,一時鮮血橫流。
“哈哈……哈……哈哈!”
羅伯特忽的狂笑起來,上身猛地前傾,露出了一張嘴角裂開,咧至耳根的詭異笑臉。
他高亢地頌念起邪異冗長的禱詞,讓那禱詞化為滔天的囈語!
“呃!呃……”
邪笑著禱告了好一陣,他才漸漸從精神病般的狀態中平複過來,抬手一抹,所過之處,誇張的傷痕與血跡瞬間消失不見。
又是劇烈咳嗽了一陣,羅伯特理了理兜帽內的頭髮,指向前方,默然下令:
“殺……為了原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