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那仿佛佩戴在胸口的面具放到了花叢之中,於它額前遮掩著那屬於遭驅逐者的印記的花朵與周圍的墨漬如此嚴絲合縫如同鑰匙掛在了本屬於它的圈中,而為那一圈鑰匙般的花朵所開啟的或許正是那終於將最後一絲空缺處填補的祭壇,它開始發出了更驕盛奪目的光輝,我的身軀如同我的影子一般拉長,如同一抹額外的敗筆,又或者僅僅是壓住畫布的那塊石頭。
若是如此,至少我抽離這幅畫卷之外了,我試著往外走了幾步,卻聽到了紙張折疊的窸窣聲,而那驚叫了一聲後奮力掙扎的蝴蝶則直接在那畫布上添了一道口子,我看到那層由筆墨繪就的表皮被生生扯開,露出了大地的血肉,而那執筆之人或許因為這道瑕疵而感到被褻瀆或是惱怒,又或者他將此當作一道難得的傷疤,因那正是他可遇不可求的盼望而激動萬分。
至少這次我的雙足真能邁出那畫布之外了,就在一隻纖細如同少女卻帶著如同遭到風化的粗糙皮膚的手自不知何處而出,將那面具撿拾起來,又不知在那團墨痕的掩蓋之下匆匆離去之後,或許是那執筆人出於厭恨拒絕我們繼續於他,也許是她?我隱約猜到了此人的身份,她或許因為我不幸毀掉了她費盡心思才勉強竊奪而來的景象而將我驅逐出了她的視線之外。
又或者那是一種感謝?畢竟我修複了她的面具,或者說她的一副臉孔,假使那是她被迫放棄而非主動遺棄的話,而最可能的,她可能只是看在自己舊友的份上不願難為我這個僅是負責轉手送貨的人?只是那面具或許比我想象的更古怪,而我也在看到一點細小的褪色逐漸擴散且自中心之處,恰如兩眼之間的位置開始彌散出令人感到不安的空缺時尋得了它的去處。
我看到那為太陽的腳步所留存的僅剩的輝光正在與那漩渦狀的墨漬爭鬥,但正如同抽刀斷水水更流,所謂銳利在吞噬與容納面前毫無作用,於是最終它退卻了,作為一種落敗,也作為一種明哲保身的拒斥。我看到它們如同金針一般向我的雙瞳刺來,在它們看來那或許是天然的居所,以及永遠敞開的大門。我或許應該主動迎上去的,但我下意識的害怕那種疼痛。
我退縮了,近乎本能的,太過劇烈的動作甚至令我跌下了台階,好在那堆積如雪的塵土拯救了我,使我不至於跌的頭破血流,只是弄得灰頭土臉,咳嗽不止,而當我從暈頭轉向之中恢復過來,那本就疲軟無力的金針早就被重新聚攏,橫七豎八的團成了不算太小,但仍然相當扎手的線球,而後為那無有牙齒與骨骼,甚至是皮膚血肉,更不用擔心舌頭的巨口吞噬。
“那驅逐的符號,它的力量消失了。”那蝴蝶振翅驅散了為我沉重的身軀揚起的塵霾,也將我眼前那些遮掩的迷霧驅散,它告訴了我這個消息,它在困惑與百思不得其解,而我卻豁然開朗,我能夠將事物的片段編織成故事的全貌,而那蝴蝶卻只會製造殘片,這或許是我在它面前難得的優越感來源,但要說我的弱點,我想是太過缺乏危機意識而無從察覺隱患。
“我們已經離開了那景象之中,不是嗎?”那蝴蝶再次開始催促我不要繼續冒險,它的振翅頻率有些混亂,它是正因為恐懼而發抖嗎?但我隻當它被方才的怪象嚇破了膽,反而是笑著安撫道,“無論畫中發生了什麽,觀畫之人總不會有事。”那蝴蝶卻幾乎在同時指出了我的錯誤,以近乎尖叫的方式,“難道你看不出來?那遭驅逐之物即將回到它的故鄉來了!”
“嗯?”仍未拐過彎來的我將這等回歸當作了一件值得慶賀的喜事,
甚至覺得頗為浪漫,我的靈感泉湧,那蝴蝶總是因此而著迷,這一次也是一樣,我感到它翅膀卷起的氣流如同沉睡時的呼吸一般放緩,但終究它會擺脫那些不算明亮的誘惑,因為我首先被打斷了思路,我看到那面具出現在了那吞噬著,或者說混合著鮮明色彩的黑色漩渦的中央,且神色很是不善。 那只是沒有生命的甲殼所做的面具,如同龜殼以及鳥骨,但正如同我有時仍能夠從渡鴉先生那連眼瞳都無以得見的面具上看出他的情緒來一般,我真真切切的在那因我反覆把玩過而能夠確認絕無機關的面具上看出了表情,因此我便知曉那的確是一副活生生的臉孔,其中有著憤怒以及怨恨,仿佛堆積已久,我本以為它會因為回鄉的恩準而欣喜,但很遺憾的沒有。
那面具之後是脖頸,脖頸之後是更多的脖頸,一節一節,還在每處鏈接生者形似臂膀的手爪,如同那拿走面具的一般無二,粗糙但纖細,而它們中的許多還沾染著仿佛繪製著彩虹的色彩,我想這即使在彌阿都有些太過可怖的怪物便是那最卓越的藝術家,是盜竊景象的竊賊。實話實說,即使如此我仍對它的傑作表達欽慕,但若要與那無數的臂膀相擁我敬謝不敏。
“你說得對,我們得趕快跑走,在它還未完全找到路途之前。”我在如同為火星燃燒出的無數孔洞中都能夠窺見那龐然巨物的一鱗半爪,但我也發現了它的身軀在那複雜如同血管的道路中尋尋覓覓,好幾次幾乎將自己打成了死結,我想它大概尚未找到,或者是已經忘卻了回家了的路,但我能夠看到在每次繞到死路後它的動作便更靈巧一分,脫身僅是時間問題。
此刻反而是那蝴蝶將我的腳步絆住,而理由則是,它尚未將那神殿看夠,不願就此離去。唉,覺得它比起從前更冷靜,不如同我靈感於顱內亂竄時那般瘋癲的感覺是錯誤的,它依舊是那隻蝴蝶,為了獲得故事而冒天下之大不韙,以至於終究是走在了通往自己早已預定的結局的路途之上,而那蝴蝶甚至想要讓那條本就縮短了太多的路途被燃燒的更短直至近在腳下。
“我說,你看不出來?它想要拆掉這座神殿?”是的,我能夠看出來,尤其是那繪製著似乎與那驅逐的符號相對應的,如同鎖頭般的紋飾,它在使得自己的身軀延伸至足以觸及時便以各色塗抹直至它被迫遭到了修改,又或者只是暫時被別處的景象所替代,而那足以使它入境的門戶更為松動,原先不算比及鋼鐵也算堅如磐石,但如今卻仿佛春日的薄冰般脆弱。
或許不久後它便會爬到岸上,甩乾虹色的水珠,將此方神殿,那曾經輝煌但此刻已經凋敝與廢棄的遺跡夷為平地,隨後它滴落的汗珠同它得以逃離的畫中河流中流淌的顏色融合一處,將這片荒漠化作綠洲以及花海,而那是我樂見的。我早已因方才那驚鴻一瞥的盛景而感到滿足,或者說尚未滿足但不願它再回到原先的灰白荒蕪,眼見這等落差我不願,它也不該。
那蝴蝶尚且心有余悸,它的羽翼也因變得虛弱而無法如同原先那般將我的四肢如同木偶般輕松提起,反而是我拉著那絲線行走, 頭也不回,直到我在回想該如何編撰著別開生面的故事,來為我的新作添加些彩頭時,我才猛地愣住,隨後轉而問那蝴蝶若要阻止那位曾是此地的居民再次造訪這本便遭到詛咒的城市,究竟有著幾成把握,而答案實在不能令我樂觀。
“只是使它繼續迷路,或者迷路的更徹底些,大概有著七成或是更低些,但若是要更永久的驅逐,哦,那請你不要開玩笑。”我想那是讓我不要抱希望的意思,只不過用玩笑話似的語氣說出,再接上一連串的笑聲,便能夠使得整個氣氛輕松些。那是一種難以評說的好意,至少的確是善意,為此我勉強扯出了一絲笑容,語氣也輕松,“那便讓我聽聽你的計劃如何?”
那蝴蝶開始說起自己是鑰匙,又提及,或者說誇耀自己曾於那立於門關的司辰身邊,為她開啟過無數扇門戶,即使那些門只需要她自己的輕輕觸碰便會四分五裂,那蝴蝶依舊將那渺遠的回憶當作是一種信任與認可,且對那位司辰的微笑懷戀且深陷其中。很好,如同我想象的一般,它又開始跑題且將本該連成一片的故事分割的碎裂且連自己都找不到回歸的門戶。
我總是包容它的,但此刻不行,因為我從那蝴蝶口中得知了我從未知曉的,雖然不知是真是假的消息,那祭壇乃是一座比看上去更高大的通天巨木,而我們的都市能夠於太陽的視線中生還全是仰賴其特殊的蔭蔽。我不知道若是它被拆毀,我與我的兄弟姐妹們的命運會如何,但即使事已塵埃落定,我依舊只要想起驕陽大人的目光便會因為湮滅的恐懼而顫抖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