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見過它著色的模樣,我如今知道為何太陽也會為它而暫且止步了。”無視了那蝴蝶的不斷催促已經緊張的叫喊,我癡迷的望著那虹色如同帶來了雨水一般洗去了那神殿的千年歲月,又或者那曾是尚未染色的畫布,而某位不算最有天賦且多半一貧如洗的畫家正將她從別處盜竊而來的景象以及色彩搬來塗抹自己曾經付諸心血卻不幸因故未曾完成的傑作。
那如同畫筆般的彩虹將我包裹,卻不曾侵染我分毫,或許是因為我已將自己塗抹的足夠燦爛而無需畫蛇添足,又或者並非那畫筆避開了我,而是我行於畫中卻並非紙上角色,我一面向那中央的祭壇接近一面看著那畫筆首先鋪了底色,再將陰影自四角投下,只是它使那些影子避開了那太陽曾經歇腳的祭壇,也避開了我,又或者在這裡,我正是那祭壇投下的影子。
我走的離那祭壇更近,而它也在我的面前變得仿佛更高大,又或者是我變得更矮小,而當我走到那祭壇之上,我簡直懷疑自己會折疊且消失如同真正化作這畫布上的一筆,那蝴蝶分享了感官以及更敏銳的洞察於我,我能夠清晰的感觸到一種足以使我消亡的危險纏繞在我的身側,就在那些光鮮亮麗如同我曾走過的虹色之橋的光芒之中,但我卻並無恐懼甚至期待。
那蝴蝶自然要阻止我的腳步,因為它如今可沒有那麽容易同我分割了,自然不願就此陪葬,而更糟糕的是,或者對我來說算幸運的是,從前的它能夠輕而易舉的奪去我對我的雙腿的控制力,但如今它不能,或者說如今我之所願也成為了它之所欲,縱然它想來是不情不願的,但從來渴慕的誕生便不是那麽如人心意的。當那光芒覆蓋了我的雙眼,它便安分了下來。
那色彩化作了洋流,而那祭壇如今瞧著倒像是於其中幾乎傾覆的小舟,或是如同某些矗立在海中的礁石,任憑浪潮將其包裹成點點固定的漣漪,卻兀自不動不搖,仿佛置身事外的神來一筆,但可惜的是,正如同每個沉到海底的人能夠看到的那樣,再如何堅定不移的頑石,於根部都遭那緋色海洋那貪婪之口的吞噬,如同大地吞噬了根系,將它們塑造成缺憾的模樣。
而那祭壇的中央則是那支畫筆的最終落筆之處,但它顯然因為飽吸了太多的色彩而仍保持濕潤,甚至如同掛滿了熟透的果實的樹梢般,隻稍有不慎便有數滴墜下,撞在了那祭壇的中央濺射開來,最終化作點點盛開的花朵,而那最核心處是一簇鬱鬱蔥蔥的紅色的花朵,我看著倒與渡鴉先生曾插在我胸前的那朵如出同枝,而我的手即使已經變的短小也能剛好夠到。
我並不曾知曉那花朵的名字,更不知道它的來歷,很遺憾那位花匠先生不喜歡酒精的甜膩而最多於渡鴉先生視線的邊緣處徘徊而已,而我雖然出於好奇,與那蝴蝶一同去詢問過他,可惜那家夥總是神神秘秘,且很快我便意識到他真正在出賣的可不是在我們彌阿被稱為花朵的東西,甚至在墨薩拿都不會,但烏魯克的居民稱她們為花朵,而真正的花更像是一種比喻。
當然,那花匠先生對兩種花朵的培育都極上心,那對於他的職業來說有些多余,但或許那是一種仁慈?或者對罪行的掩蓋?又或者他由於家庭教育當真將那些非花之花當作了植株對待。畢竟那只是個天真的孩子,他年歲比起我來都足以算作是年幼,對於他自己與那些花朵的壽命來說更是如此,雖然生活在這片貧瘠且乾涸的戈壁或許會令他們枯萎從而夭折。
但那少年花匠顯然是足夠幸運的,我每次都能看到他的發絲之間與裸露的皮膚上甚至嬌豔欲滴且顯然頗有活力的新鮮的花朵,縱然我能夠看出他的偽飾,畢竟那些花朵只是如同插花一般淺淺的沒入他那仿佛並非身體一部分的肌膚之中,但他的血肉的的確確的維持了那些花朵的生機,只是在短時間內如此,而那已經是不得了的成績,他在栽植自己方面頗有見地。
而那花匠的園藝技巧自然也是我曾見過的人中最為精妙的,對於不同的種子都是如此,而他那帶著幾乎能夠與渡鴉先生的酒香相媲美的蠟燭散發的來自花蜜的香味也令人心醉神迷,在有段時間渡鴉先生外出了太久時,百無聊賴的我除了做些街頭演出,還因為失去了酒水的刺激而反響平平之外,便常流連於馨香之中,那是我幾乎要開口做那小花匠的學徒去了。
可惜的是渡鴉先生回來的太早且那蝴蝶雖然喜愛花團錦簇但更喜歡淺吟低唱,且我也知曉飛蛾最終應該落腳於林地的枝杈上歇息而非於大漠中徘徊不知歸處,我看得出那花匠的迷茫,因此當那蝴蝶借了我的身子將那被人偷去了他鄉的種子,或者說蟬蛹送回他本應破土羽化的故鄉時,我其實清醒且有著對自己身體哪怕微弱的控制力,但我仍是假裝沉睡沒有阻攔。
我很高興那少年花匠直到我離去之時都在未露面,只是可惜了那些花,它們離不開人的照顧,故而雖然我有嘗試偷偷使那門鎖滑開進到他的花園之中,卻再未重現往日的姹紫嫣紅,唯余下一片早入秋景的寂寥。不,甚至我還反季節的看到了一場提前降下,卻隻覆蓋了那些花朵的殘骸的白雪,只是當我試圖將自己也埋下體驗那花朵此刻的孤寂時,那蝴蝶攔下了我。
那蝴蝶十分緊張,它似乎在害怕那些雪,我能夠理解,因為若非漫宿並無年景的變換,至少是沒有我們的時節變化的那麽快或是那麽劇烈,又或者它們轉動的太快又太劇烈,至少那蝴蝶得以存活,而在我們的醒時世界中,沒有那個蝴蝶是能夠自風雪中存活到第二年花季的,或許正因此,對雪的不安於所有形似蝴蝶的生物體內留存,哪怕是靈體,或許包括司辰。
我聽從了那蝴蝶的建議,且渡鴉先生這些日子也多少有些懈怠,又或者他是在為更重要的事情煩心,我不覺得自己應該詢問,但是或許是我的本性如此,或許是那蝴蝶的緣故,我仍因為好奇而問出了口,自然可以想見的,我沒有得到回答甚至獲得了警告,而我也堅定了要離開烏魯克的決心,而那蝴蝶在見到那片即使在陽光下也不曾融化的白雪後也情願如此。
只是可惜了那些花,我恐怕無法等到冰雪化凍後它們新綻放的景象,只是不知那時還有多少能夠蘇醒,而多少則徹底與那冰雪一道為大地所吞噬而屍骨無存,不過眼下那畫筆倒是略微填補了我的遺憾,即使那只是畫中的花束,光中的色彩,我沒有聞到馨香,在觸碰時也沒有絲綢般的觸感,反而是粗糙到幾乎磨破我的手指,那是我曾見的畫紙中殘次品的觸感。
我曾嘗試過用那些近乎免費的紙張寫作,那時我貧窮,並非是因為家庭的緣故,而是因為我發現在墨薩拿並無人使用貨幣,而在烏魯克他們也不將我手中的甲殼鱗片當作是什麽值錢的寶物, 但即使如此我仍將那些紙張盡數贈予了渡鴉先生,至少如果他會留存一切無主之物的話,但這位畫家別出心裁,正因為畫紙的紋理,那些花朵才從花苞般的的點滴逐漸盛放。
那蝴蝶不再阻止我了,或許連它自己都因花叢而著迷,那是它的本能,至少我如此認為,我知道它正在注視著幾團糾纏在一道的殷紅,正如同它翅膀上的山楂樹花再次流淌起來,滴到那紙面又再次開放,同樣美麗,只是擺脫了它這位摯友。這會使得那蝴蝶感到沮喪,而我也因而感同身受,但我不願因此而影響心情,故而哪怕或許沒什麽作用,我得想法子安慰它。
最簡單的安慰一隻蝴蝶的方式自然是用花朵賄賂它了,而我的指尖已經快要觸碰到花莖,我本想踮起腳尖,但我身體的重量壓垮了我的雙足,我的膝蓋與小腿如同折紙般翻折起來,反是我的手臂如同拉平褶皺一般伸長。那很奇怪,但至少我獲得那朵花了,雖然它只是如同一抹顏色,一塊圖案,或是一段記憶?但它看上去與我胸前那面具上那朵近乎如出一人之手。
模糊而怪異的預感呼之欲出,我幾乎未經考慮的便停下了已幾乎要使自己全然融入幾近消失的陰影之中的腳步,而是摸出了那面具,本欲細細比對,但看到那如同葬禮的花圈般撒落在那方方正正的祭壇之上的花朵形狀的墨漬,我心念一動,隻覺得這場告別的儀式少了什麽。哦,是遺像,以及躺在棺中的人,而我手中恰巧正握著一個,且我知曉屬於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