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可是渡者?”當我將船靠近了某處往日人來人往但此刻卻一片蕭條的碼頭時,一個女人便喘著粗氣從工程師先生留下的橋樁的陰影中走出,雖然聲音沙啞但依舊扯著嗓子對我呼喚起來,這聲音一下便吸引了原本看著空曠沉寂的海岸正在出神的我,而我此刻正發愁浪潮大人與聖杯大人的爭端會使我沒了客人,也沒多想那女人的來歷便急匆匆的靠了過去。
“夫人,您往哪兒去?”我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至於稱呼,雖然她看上去年紀不算太大,生的又青春靚麗,但看到她那隆起的腹部,我便知道她已為人婦,況且我雖然沒有生育的經驗,可多少也是浪潮大人的孩子,對此時也並非一無所知,因此看著她那暴露在外的皮膚上松松垮垮仿佛穿著被撐大後又縮水的衣物產生的褶子般的皺紋,我想她應當早有了其他孩子。
“我,你可知道薄霧群島?”那女人護著自己的腹部仿佛是在護著一樣珍寶,雖然我覺得那有些小題大做,因為我可沒法將她腹中之物像從貝殼體內剖出珍珠一樣奪走,他需要仰賴自己的母親方能存活,但我理解她的心情也一臉坦然的隨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最終說出了她的目的地,但那卻使我變了臉色,“夫人,我從未到達過那裡,也鮮少有人往那兒去的。”
“我知道,但我有必須去的理由。”那女人的臉色放松下來,或許是因為我的膽怯使她意識到我並非是什麽尤其強大的人物,同時她的雙目也因為自信而變得更凌厲,她抬手撩起了自己的頭髮挽起了一個更方便行動的髻,在這期間她的小腹全然暴露在外,我都無法判斷她是已經完全信任了我,還是已然換了一個並非是方才那個柔弱女孩的內在,而她並非母親。
“我不敢。”我老實的承認道,一來我確實沒聽說過什麽薄霧群島,但我猜想她所說的應當是在太陽升起的地方,浪潮大人的發絲鋪散如裙擺之處那片濃重的霧氣,有些來海上探險的人曾同我說那裡有著一片群島,而有些更神秘的,他們會悄聲耳語那其實是虛界的一道邊門,不過隨後他們便告訴我那只是一個玩笑,但玩笑話說的人多了,便不會只是空穴來風。
而另一樣使我擔憂的則是這個女人本身,她方才的反常舉動,以及在這個時間仍於海岸上徘徊卻不曾被浪潮大人裹挾,或是被聖杯大人吞噬的事實,也在此刻提醒著後知後覺的我此人絕不尋常。我不知道她是敵是友,但我只是一個沒有反抗能力的凡人,躲得遠遠的便是最好的結果,但顯然找到一條仍在營業的小船在這個時間可不容易,她不會那麽輕易放過我。
“你不認得路?沒事,我可以指引你去。”若是她最初表現出的柔弱形象,此刻她或許應當含著眼淚開始請求於我,再啜泣著稱述自己的難處,我一定會心軟的,我知道,但她卻偏偏表現的如此不容違抗,三兩步走上前來就要自己坐到我的船上讓我無從選擇,而這恰恰增加了我的疑慮,但我仍舊在她第二次呼喚我時跟著上了船,沉默的撐起了杆載著她遠去。
你瞧,我就是這麽一個在猶豫不決時只要被他人指了路,或是在背後推了一把,便會沿著那個方向流淌過去的人,而她見我如此乖覺,微笑再次柔和起來,輕聲道了聲謝後,便承諾一定會使我平安返鄉,殊不知這句話反而使我手中的竹竿被握的更緊,因為我的手心一定汗濕了一片難以順利抓握。她或許沒有意識到,她的承諾反而是暗示了此行果真凶險無比。
“夫人,若是您是想要去尋您孩子的父親,他在之前告訴過你自己往那裡去了,我是建議我們立即返航的。”此時我已然無法看清地平線的情況了,雖然那霧氣不算濃厚但總歸是能夠阻礙些許太陽注視著海面的視線的,猶豫再三,我還是將自己的猜想說出,並且提出了可稱忠告的建議,實際上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有人想要去那裡冒險的,而他們沒有一個回來過。
“他的父親?”那女士的臉上閃過一絲迷茫,但很快她便恢復了鎮定,撫摸著自己的小腹帶著玩味的微笑道,“是的,孩子的父親就在其中一座島上,而我正是打算引你去呢。”我手上的動作一頓,這女人該不會是因為丈夫的失蹤而癲狂想要與他一同葬送迷霧,還要拉上我這個倒霉蛋吧?而對方也看出了我的緊張,安慰道,“不用擔心,他對人類十分友善。”
對人類友善?這下我的苦笑更是比哭還難看了,那女人的丈夫想來已非凡人,又或者從來就不曾是凡人,而她自己,只怕也不會是我們的同族,而那些靈體,可大多低如同海星一般的原生先知們一樣喜怒無常,它們時而分散,時而聚集,她時而預言災難,他時而宣揚食欲,它的預言令人困惑,它們的低語致人混淆,而它們甚至還是與人類較為親近的一類靈體。
“哈哈,瞧你嚇得。”我從來都不太擅長掩蓋自己的情緒,因此我的恐懼是如此一目了然以至於引發了那女人的嘲笑,“放心,他曾是凡人,而我如今正是凡人,至於我肚子裡這個,他可是完完全全的凡人。”那女人向我解釋道,但那不僅沒有打消我的恐懼反而使我更加一頭霧水,我花了些時間來琢磨,而我的雙手也以機械般的動作將這小舟送入了迷霧之中。
當我發現自己的視線被霧氣完全隔斷時,我的船已然行進的太遠,此時的返航之路無疑是在無光的迷宮尋找不知是否存在的出路,尤其它還錯綜複雜勝過一切河道的支流。此刻的我反而真的祈禱起那女人與她的丈夫當真不是什麽尋常人物了,否則我大抵會成為被迷霧所吞噬的另一個名字,而事實也證明她並未說謊,在一片風平浪靜中我的船抵達了一處港灣。
“我們到了。”那女人的言語中並無驚喜,但我能夠從中感受到一種難以抑製的渴慕,她在船還未停穩時便迫不及待的站起了身,而更早之前當她那比我更銳利的五感搶先望見海岸時,她便已然目不轉睛。哪怕她是個不尋常的女人,或許比我有著更堅實的體魄與更強大的力量,但她腹中的胎兒終究只是凡人,至少她自己這麽說,因此我依舊勸她暫且安心坐下。
“夫人,小心些,別看速度已經放緩,可在靠岸時最顛簸呢。”我見她滿臉的不情願,小心翼翼的壓著船行,又以她的孩子為理由繼續勸說,“您看上去即將臨盆了吧?雖然您或許身體康健不怕受傷,但您的孩子可經不起如此折騰,搞不好會提前落到地上呢。”我希望那女人至少還想要自己的孩子有個安穩的出生,但可惜的是她的反應比起初見時大相徑庭。
“我還正盼著他能早日與他的父親見面,以免夜長夢多呢。”話是如此說,大概那女人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誕生在我的船上,因此還是老老實實的坐下待我停穩了船,又放下了錨才扶著船沿重新站定,不過這次的動作要慢上不少,我很高興她聽進了我的勸告,於是也主動而殷勤的攙扶著她的手臂,將她安安穩穩的送到岸上,還拿腳踩了踩沙地好讓它更實一些。
“你想要多少報酬。”那女人眯起眼睛享受著我體貼的照看,當我最終放開手時我聽到了一聲輕柔的歎息,但隨後便是生硬的問價,而我也與往常一樣, 告訴她我從不收取費用,因為我能夠從海中得到一切我所需要之物,至少是生存所需,而她若是當真想要提供些什麽來幫我排解寂寞,我想要聽她講講關於她丈夫以及孩子的事,“或是其他故事,什麽都行。”
“我本想讓你直接回家去的,我已為你指引了路。”我忙轉身,果真於迷霧中看到了無數的粼粼波光,將本已微弱的陽光反射的燦若群星乃至有些刺目,雖然不知道那女人是如何做到,但我想若是行於那道星河,大抵便真的能夠回到殘陽鋪下的路上,不過這一切都在那女人的一次揮手後煙消雲散,“罷了,我從不賴帳,你便跟我來,我會讓你聽故事聽個夠。”
“當然,不是由我講述,我們的島上有一位最喜愛故事的人,他搜集那些故事如同鳥兒銜起閃閃發光的珠寶,而更有甚者,原本只是璞玉的被他吞下也能夠在腹中打磨成最璀璨的模樣,只是那需要花費些許時間。”那女人為我介紹起了這島嶼的主人,我卻不知為何對他感到頗為熟悉,“而且一切收藏家都有屬於自己的寶庫,這座島嶼便是他的藏寶地及工坊。”
“他也在這裡將那些上佳的藏品展露於人,主要是為了炫耀,以及,他並不是一個善於藏私的人,不過他仍知道保密的重要性,而這座島上的賓客,在外人眼中不是瘋子便是罪人。”說著話,我已在道路的盡頭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在講述著熟悉的故事,而那女人也提醒我到了地方,“更有甚者,許多人在大眾眼中早已死亡或是從未存在,因此他們是事實上的啞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