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鴉先生倒空了數個酒瓶為我續杯,而我的眼前也恍惚又瞧見了那日登上的不算穩固的浮橋,它的欄杆纖細彎曲如同蛇的尖牙,它的鋪路石相互交疊如同鱗片,隨著屬於我的故事的推進,我於那橋上走的更遠,而當最後我講到自己踏上了烏魯克的土地,聽著那英雄與七怪的故事的正反兩面時,我的足尖已然觸及了彼岸,而它這次被隱於雲霧之中只剩歡歌笑語。
“再談談關於這酒館的事兒吧,渡鴉先生可是我最可靠的讚助人啊。”那低沉的聲音發出了古怪如同在空谷中回音般的大笑,且他催著我更多的向前邁進一步,而另一位我原本認為會更樂於接受新故事的先生,他的神色從震驚到恐懼的時間我隻開了一個頭而已,但他已仿佛失去了力氣與神志般喃喃自語著,“這是喪鍾。”我不知道我是否應當更顧慮著他一些。
“好了,我更喜歡讓我的酒館作為舞台或是幕布,因此它無需出現在故事之中。”我正環顧著四周醞釀著恰當且禮貌,至少不至於冒犯到渡鴉先生的措辭,但他卻直接打斷了我,而此刻我的腳步也一頓,猶豫的片刻使得我身體的重量壓垮了那座岌岌可危的浮橋,我落入了深邃的沉眠之中,而當我醒來時,我發現那位詩人已恢復了清醒,但活力卻顯然不及以往。
至於渡鴉先生,他仍舊在打掃著他的櫃台,只是如今已接近正午,至少若是曾經的驕陽與我認識的那位行於同一條道路的話。我的肚子鳴叫起來,卻不曾在酒館之中見到任何一位客人就坐,好在浪潮的侍宴者廚藝向來精湛,吃喝倒是不愁。那吟遊詩人已側身半坐在櫃台前,一手托著下巴仿佛顯然沉思,另一手卻如同雨點般叉起佳肴,而這半張臉也正大快朵頤。
“呀,你,坐到這兒來也吃點東西吧。”那吟遊詩人指著那堆得如同小山般的食物說道,他大約是想要展現一面吞咽一面還能口齒清晰的絕活,但我看著那些自他嘴唇的縫隙中泄露的碎屑隻覺得他的吃相比起在墨薩拿見到的那些老饕更糟糕幾分,不過顯然他自己是沒有發現的,而我也無意揭穿,同樣的我也不打算告訴他,我能夠吞下近乎我本人那麽多的食物。
當然,在這樣做之後我大概有半月都無需進食了,這對於我那個並不是每天都被人需要的職業來說是個好事,而渡鴉先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也點頭示意我可以多吃些,而他自己?我從不擔心他會餓著肚子,我知道他一定將最美味的那些藏了起來,而眼下他似乎正在編織著什麽?那對於他來說可不算容易,隻我掃過的那一瞬間,他的利爪便已將其中的兩根隔絕。
我便乖順的坐下,享受著佳肴看著他手頭的工作,很顯然那並非他的特長,即使浪潮的孩子們許多都精於此道,但顯然這位侍宴者不然,渡鴉先生仍在浪潮身側伺候時大抵會遭其嫌棄,因為他無法將那些美味佳肴編織成美麗繩結的模樣,而那恰是聖杯所長,或許這便是為何聖杯取代了渡鴉?雖然聖杯總是號稱自己比那位僅從外貌看確實如此的少年人更年長。
當那座美食堆成的小山只剩下了殘羹冷炙化作的汙濁水池,渡鴉先生終於無奈的接受了自己的無能,但仍是發泄似的將手中的殘破之物扔到了我的懷中,口中還辯解道,“我知道這很抱歉,但我盡力了。”我不知道他何來致歉的原因,但至少這顯得他不及將來的自己那麽傲慢,因此我很樂於接受它,不僅僅是為了這次的莫名其妙,
更是為了往日的各種刁難。 “你在酒醉時提起了自己想要披風,帶著兜帽可以遮住臉面的那種,而我也覺得你的的確確需要在客人面前隱藏起鱗片來,畢竟往來此地的可不僅有醉鬼還有那些獵人。”如此,我便明白我手中那團布片正是他為我準備的新衣,雖然當我將其展開時便發現了它實在慘不忍睹且七零八落,但我仍舊是需要致謝的,雖然大抵此後我還得尋了別人來為我修補上一番。
“哈,渡鴉,你不會想要他穿著這個給客人斟酒吧?”最終還是那吟遊詩人為我解了圍,雖然他的話語甚是不中聽,但他以雙臂護住我的動作至少令我感到溫暖且十分領情,“若他是個美麗動人的少女,那我必須投上四票來讚成它,但他,哦不,我要投上十四票的否決來勸說你收回你的荒謬建議。”渡鴉先生沉默無言,而吟遊詩人雖然調侃,他也知曉症結所在。
“來,穿上這個,那是我曾與沙漠中行走時躲避風沙的衣物,但往後我大抵是不會離開這裡了。”那吟遊詩人將一件陳舊且帶著沙土氣息的鬥篷塞到了我的懷中,那氣味不算好聞,但意外的安心如同母親的懷抱,而當我用它包裹起身體,我更是舒適的再次昏昏欲睡,仿佛我本就該自那氣息之中誕生,而此刻它似乎將把我曾經被剝奪了的孕育的時間加倍補償給我。
“這不符合我們的約定。”我聽到那更沉悶的聲音在嘟噥,但那更明亮的聲音只是清清嗓子便蓋過了那句抱怨的話,“對了,我已在這段時間裡將你的故事寫了個大概,但依舊是差了個名字。”吟遊詩人將他的手稿遞到我的面前,而我發現那是拿伐訶語寫就,這種瀕臨死亡的語言歷經千年仍未有太多的改變,我不知道那是這吟遊詩人在照顧我還是僅僅巧合。
或許我方才半夢半醒間說的便是伐訶語,因此他便誤會那是我最擅長的語言?那可真是個誤會,至少我這個只是對著書籍學了些半吊子的,看著那玄奧且晦澀的詩文只能算是粗粗理解其梗概而無法欣賞更多意趣。說來也怪,那關於一名戰士斬殺七怪的故事也大抵是用得類似的文風,如今細想也同樣晦澀,但只要配上歌謠,便如同鑰匙般打開了我的靈魂與大腦。
“倒不如就叫做彼岸來客吧,反正他也說了他是自橋上走來的。”不,實際上是從斷橋跌落才淪落至此,我在內心暗自反駁了那半是敷衍半是不耐煩的沉悶聲音給出的潦草建議,而自然的這個提案還未等我開口便遭到了口誅筆伐,而渡鴉先生總是在合適的時機給出最終的結果的,“我看你在聽他講故事時候一直說著喪鍾什麽的,我看倒不如就叫彼岸喪鍾得了。”
這個建議自然也沒少敷衍多少,但考慮到一來故事的名稱比起其中內容來說沒有那麽重要,二來也暫且想不出更好的主意,而酒鬼們已陸陸續續的在門口盤桓雲集,又不少正張著大口等待著渡鴉先生撬開他的酒桶,便也來不及做過多考慮,吟遊詩人隨意的以羽毛筆蘸著即將乾涸的最後一點墨汁,不算很清晰的寫下了這個臨時的名字,我想他大概已預備修改。
不過今晚不是為這個故事的開頭預備的,那些如同雛鳥般嗷嗷待哺的客人交頭接耳談論與揣測著的都是昨日那故事的結局,但自然那必須等到驕陽走完他今日最後的路途才好避其耳目, 而渡鴉先生倒是早就預備了酒水讓我幫著分擔些工作,於是那杯中的緋色便與那雲邊的橙紅一道傾倒進了杯盞之中,最終酒瓶空空如也,如同因為陽光的消失而似墨染的天空。
渡鴉先生終於點頭令我打開了那狹窄的們,隨即我便如同扁舟般被人群湧起的波濤裹挾,與風浪中被推擠的暈頭轉向不知去處,而渡鴉先生不知是因為早已習慣還是有著其他的法門,他來回穿梭著,滑不留手如通曉海底珊瑚的遊魚,而那位吟遊詩人早已躲藏起來,一個驚豔的出場有多重要,他只會比所有人都更知曉。最終,當浪潮止息,我便知道他終於閃亮登場。
可惜的是,當我的眼前終於再次恢復清晰,我發現我正面對著的並非舞台,而是窗外的月色,而沿著如同明鏡反射般的光輝向其匯聚之處望去,我便看到了正演奏著前言的吟遊詩人,但此刻我無暇細聽。我又想起了星辰神殿中的那位不智凡人向我承諾定會存在的萬千碎鏡,我想若是弧月便是那最大的一面鏡子,那點點星光或許便是他想要對我描述的景象了。
思及此處,我一面伸手觸碰那被我小心收藏在將蛻未蛻的皮下的測量儀器,憑借這技藝渡鴉先生將萬千藏品隱於羽翼,而他將其傳授與我。同時我轉身尋找最合適的坐席,那不太容易,要我說作為工作人員難道我不應該有什麽提前預定席位的優待嗎?好吧,我知道這個特權屬於渡鴉先生,我無法尋到他的蹤跡,大約是躲在陰影之中或是貴賓席上看著這場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