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的新聽眾,我聽到你在門外為我們的女主角牽腸掛肚了。”渡鴉先生的酒館離得不遠,即便我刻意放慢了角度,想要多沐浴在陽光與清香之中些時間,也難以避免的被那唱著歌謠的吟遊詩人猛地牽住臂膀拉入了那團迷亂的甜膩酒香之中,而他的另一個聲音,或許也是另一張臉孔則對我說了抱歉,雖然在那之前他先得反駁前者擅自確立主角的自說自話。
“那女孩只是故事的配角,她的戲份還不及那位旅者,要我說,那旅者或能因為這旅途而攀升的更高,而那女祭司可不一定呢。”那沉悶而細微的聲音仿佛自此人的腹中,或是顱內發出,它語帶嘲諷,我想他大約是不喜歡這個角色的,但另一位,以及我卻將她拔高到了本不屬於她的高度,或許還有渡鴉先生,我猜想這個名字是他的傑作,而它有著特別的意義。
又或者那在過去是個尋常的名字,而並非在我生活的那個年代,唯有蛇的子女以及最古板的那些說著如同他們自己的記憶一般含糊不清卻催人淚下的話語的老人才會理解其中的含義,正如同我在聽那吟遊詩人唱歌時也聽到了些許玄奧且陌生的文字,我猜言語在這麽多年來發生了極大的變化,雖然平日裡用的仍舊總是那些最基礎也是最順應聲帶需求的詞句。
“我從事這行的時間比你更長,你不必談及你的歲數,你在書寫故事方面總是生澀的,這便是為何你總是需要如同我這般的有人來傳誦你的見聞。”那聲音更洪亮的一位一面反駁一面將手中的琴隨意扔到了櫃台旁的架子上,他顯然是慣於如此故而精確的避開了那些擺放的雜亂無章的酒瓶,隻最後瓶口於琴弦上掛帶了些許,這酒館便充滿的管風琴一般的鳴奏。
“你知道的,你總是更喜歡將故事拆的七零八落而不是編織穿插,否則你也不會不知道那個道理,女主角從來都不是依照出場率的高低決定。”那位吟遊詩人接下來的話實在離經叛道,即使是我也聽得瞠目結舌,“英雄,他才該有著決定的權利,陪伴著戰士的女仆即使形影不離也只是女仆,而為其頒發獎賞的那位高貴的女士,或是公主,或是女祭司甚至女神。”
“我們故事的主角親昵且侍奉的對象才是真正的女主角,你知道他是為什麽才去與那些妖魔戰鬥,反正不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念而已。”我喜歡這個說法,雖然我從小聽到的故事都是女祭司挑選她的侍從,此人或許勇武或許聰慧,但今日這等將這被揀選者作為選擇權人的說法實在新奇,縱使尋常聽著大同小異,但向來對文字遊戲敏銳的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好了好了,我們不是早已敲定了劇本,此時相爭還有什麽意義?”渡鴉先生顯然不喜歡他們之間那劍拔弩張的氣氛,雖然身在同一軀殼之內,但無論是嘴角的抽搐還是瞳孔的古怪震顫都在向人展示著這皮膚之下的一場大戰,因而他帶著酒杯前來勸阻,但也非常滑頭的沒有拋出自己的見解,而是推給了那群難以達成統一如同紅與青相爭的天空的廣大聽眾們。
“你們隻講自己的故事吧,認真傾聽的人自有定論。”渡鴉先生從櫃台下面貌似隨意的摸出了一瓶包裝很是隨意,甚至酒塞都被腐蝕與浸泡以至於有些潰爛的酒,而當它被徒手起開時,如同我在墨薩拿常見到的,緋色的霧氣團便飄散開來,只是可惜那小小的酒瓶中畢竟無法容納大海,因此當渡鴉先生用它們填滿了酒杯後,那些霧氣也就在陽光下消散無蹤了。
“好啦,你們知道酒在剛倒出來的時候總是最好喝,而當這些氣泡與浮沫都散去,那便與已死的池塘無異了。”渡鴉先生拍拍他們二人的肩頭,仍未見其動彈,轉身又摸出了幾塊碎冰投入了杯中,算是人工造出了些許的波濤,再次拍肩的手便用了力,“我且幫你們尋了暫且凝結的法子,但你們應當知道再濃厚的醇酒再被溶解的時間衝淡後都會變得索然無味。”
若我盯著他們之間的互動看,那便不難看出其中的威脅意味,而那一位或是兩位先生自然也不會犯傻,且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明白自己與渡鴉先生之間的差距便如同絢麗但脆弱的蝴蝶比及生著健碩有力的翅膀且以蟲蟻為食的捕獵者,因此當我望著那些霧氣在散去之前的最後刹那架起的彩虹橋最終半如同雨珠,半如同青煙般解體散去後回過神來,酒杯早已見底。
“這便對了,既然是摯友便沒有隔夜的仇。”渡鴉先生滿意的看著被迫握手言和的二人,敲了敲桌子又轉向了剛剛回神的我,像是招待貴賓般也為我照例倒上了杯酒還投入了不少冰塊,“想來你會為我們的好詩人帶來足夠好的故事,你的經歷即使在我的收藏品中都算得上是很特別且,你知道的,來自千年後的故事?哪怕只是尋常的早出晚歸都足夠吸引人了。”
“當然,你可別真的拿那些來湊數敷衍我,至少你得對得起這杯酒,它在這個年代的烏魯克可是很寶貴的。”或許是擔心我將他的話當了真,渡鴉先生自櫃台上的那排花朵中取下了幾朵裝飾在了正在逐漸破碎的浮沫上補充道,而它們多半鮮紅如同傍晚的殘陽,鋪在酒杯中倒令我想起了那日渡鴉先生陪我看的那一場日出,只是它或許能夠留存的時間要更長一些。
“那是一定。”我捧起了酒杯卻並不舍得暢飲,反而因為從未受到的待遇而受寵若驚,連真心想要扯出的笑臉都變作了尷尬的假笑,我在那杯盞中的倒影裡能夠看到這種扭曲,於是我便知道我已經放了太久,而作踐酒食對於浪潮的侍宴者來說大抵不可原諒,我側過身子小心翼翼的瞥了渡鴉先生一眼,見他正用殘余的酒汁澆灌著花朵,趕忙將杯中之物一飲而盡。
我放下酒杯,看著那些方才失去了最嬌豔的女兒們的花枝與葉片貪婪的吸取著交換而來的甘醴,我看到它們扎根的泥土已產生了開裂,部分根系正瑟瑟發抖的暴露在外,但很快沃土便使得它們安歇於汙泥之中,在太陽與它們自己帶走了最後的濕潤之前,它大約能夠得享片刻安眠,而那新鮮的傷口並未愈合,而是更欣欣向榮的生長起來,竭澤而漁的生出了花苞。
渡鴉先生或許精通橋梁與門扉的技藝,至少他如此自稱,但對園藝絕對是一竅不通的,我有些心疼那些花朵,我知道正是它們的努力猜使得渡鴉先生的巢穴那不可避免的腐朽氣味被芬芳所掩。我張了張口,已經空置的杯子將我的嘴角咧的更寬,但最終我依舊保持了沉默,隻默默注視著那些原本雪白的花苞逐漸被染成了緋色,而當它們最終開放時,許便是暗紅了。
“嘿,你既喝了渡鴉的酒,便是答應將你的故事編入我的歌了。”我的注視與憐憫會冒犯到渡鴉先生嗎?還是說那兩位是真的迫不及待或者怕我接下來要說出什麽指責的話鬧得大家都不愉快, 就在渡鴉先生預備自花朵後抬頭時,那位吟遊詩人幾乎毫無征兆的猛撲到我的面前,攔住了我們彼此對視的可能,而他自己同樣如此,我只能看到他的胸腹與下顎而已。
為了看清他的眼瞳我抬起了頭,而他也在同時俯首細看我的神色,我們的動作是如此的契合,否則無論誰慢了半拍都會導致他的嘴唇撞上我的額頭,而實際上它們只是輕輕掃過如同貼地飛行的落葉,於是我那早已適應了陰影的雙目看到他正對著我擠眉弄眼,我猜他是想要我接著他的話題繼續而非說出我本想說出的話。他知曉我的顱內言語,卻不知我決意沉默。
“來,我們先起個名字,我猜你應該能在這裡待上很久,那故事倒也不是很急。”那更低沉些的聲音自此人的胸口及靈魂之中傳出,而那更開朗些的則道,“你是想要避免我講完今日的故事?我知道你從一開始便不喜歡渡鴉先生分享的那些離奇傳說,但那可違背我們之間的契約,啊不,約定哪,我的摯友。”隨後他的笑聲便蓋過了沉悶而不服氣的“哼”聲。
“我想聽結局。”雖然不知道此時插話是否有些不合時宜,但在對方多次眼神示意後仍不發一詞多少是更不禮貌的,雖然剛開口我便意識到其實他的眼球那不合規矩的轉動軌跡或許並非刻意為之,而是這二位的齟齬所致,但說出的話不能收回,我只能趕忙幫著另一位也打了個圓場,“當然,提前開始編寫新作也沒有什麽壞處,你知道我有著一肚子的故事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