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木首炎那裡離開,返回自己出租屋的路上,坐在地鐵車廂裡的畢衍腦中,反覆回響著木首炎說的那段話。
“不管我是神,還是別的什麽玩意兒,我揉這個紙團,或者把這張紙撕碎了玩,都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跟任何人打招呼。”
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畢衍從未思考過關於“神”的問題。
因為他打心眼裡認為,有沒有神的存在,對他來說都無關緊要。
如果沒有,那麽他就這麽正常的過一生,不會有任何偏離常規的變動。
如果有,那高高在上的神仙老爺,完全沒必要和他一個凡人鬧別扭,他也會正常的過一生,不會有任何偏離常規的變動。
只不過一個是有神的常規,一個是沒有神的常規而已。
但木首炎的一席話,讓他注意到了自己先前未曾考慮過的一個重點。
神仙也好,魔鬼也罷,那些高高在上的東西確實沒必要和塵世間的凡人鬧別扭。
同樣的,也完全沒必要在乎凡人們的死活。
畢衍從未像今天一樣,發自內心地期望這世間不存在任何神明。
望著車廂裡散發著三色光暈的男女老少們,畢衍陷入了一種無端的疲勞中,他的意識在不經意間再次陷入了睡眠。
不出意料,他又一次回到了那艘載著小屋的船上,又一次踏進了那片灰白色濃稠霧氣構成的識之海。
小船行進的方向上,那座高聳的燈塔依然閃耀,但這一次距離更近,畢衍看清楚了燈塔之下的樣子。
一道深不見底,如同海洋臉上的獰惡傷痕的裂谷,霧氣所成的海水以不可辨的速度從四面八方流入谷口,沒有船槳和風帆的數十上百艘小船正是在這樣的海流中漂流而來。
這一次,小屋裡除他之外空無一人。那張第一次夢境裡放著黏土,第二次夢境裡放著石膏模具的桌子上,這一次隻放了一個造型十分怪異的猴子面具,看上去是金屬製的。
這張猴子面具似乎已經破損了,左上方裂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就好像這隻猴子失去了自己的左半邊大腦一樣。
畢衍走上前去,拿起了猴子面具,打算仔細端詳一番。
沒想到的是,這個看上去明顯有些金屬製品外觀的猴子面具,其實際入手重量甚至遠比塑料製品都要輕。
就在畢衍觀察手中的面具時,小船卻突然劇烈晃動了一陣。他向船外看去,絕大部分的船都停了下來,船頭上都站立著一個模糊的人影,高矮胖瘦不一而足,無法看清容貌細節。
只有五艘船例外,畢衍這艘就是其中之一。
五艘小船沿著霧氣的海水緩緩前進,逐漸靠近裂谷的邊緣。
離谷口越近,畢衍對方向和重力的感知越弱。在小船墜入深淵的一瞬間,一陣天旋地轉,上與下的概念被徹底顛倒。
小船在飛速墜落,畢衍卻感覺自己身處一座極高速的,正在向頂樓爬升的電梯中。
一隻長著蛇尾,四肢均有魚蹼的奇怪猴子,出現在了放置面具的桌旁,直勾勾地盯著畢衍。
“要開始了,要開始了!戴上,戴上!”
那猴子突然口吐人言,把畢衍嚇了一跳。
“讓我戴上這個?”
畢衍一臉迷惑地晃了晃手中的猴子面具。
“會議!戴上!不戴會被發現!”
什麽會議?
被誰發現?
這夢境中的景象比九幽博物館還要不講道理,
畢衍一陣頭疼。 但從之前的經歷來看,這個夢境似乎整體上還是很平和的,只要他不再次直視燈塔之上那片斑斕而混沌的星空,應該不會有什麽危險。
“戴上!戴上!”
“我戴,我戴還不行嗎,煩死了。”
畢衍歎了一口氣,將缺了左半邊腦袋的猴子面具舉到自己臉上。
正當他試圖尋找面具上有沒有固定的機關時,面具卻突然開始變化了。
泛黃的,帶著斑斑乾透血跡的陳舊布料從面具邊緣溢出。布料很快變大變長,像是一件寬大的罩袍,把畢衍整個人都籠罩了進去。
這件罩袍帶著畢衍從船中漂浮而出,繼續向著最深處的谷底下落,不,上升著。
從面具眼睛處露出的孔洞向外看去,另外四條船上的人也同他一樣,在相似的寬大罩袍包裹下朝著谷底進發。
跟隨著五名先行之人的腳步,更多的小船開始進入深谷之中,更多的身影從船上漂浮而出。
不知上升了多久,畢衍終於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
腳下的地面同樣是由灰白色霧氣構成,但卻完全沒有海水的質感,踩著十分堅實,就像是石頭做的一樣。
整個谷底並沒有想象中的陰暗,反而顯得異常寬廣明亮,在落腳點的正前方有一座巨大的木製圓台,上面擺滿了一圈又一圈的座位。
與畢衍一起,先一步抵達谷底的四人,開始朝著圓台步行前進。畢衍愣了一下,決定跟隨他們的步伐。
圓台的正中央,是一張龐大的圓桌,通體晶瑩剔透,似乎是由一塊完整的紫水晶雕成。
桌面中心的部分布滿了雕刻的痕跡,正中央的圓環裡,坐在汽車裡的猴子們手握望遠鏡,好奇地向外眺望。而圓環周圍的五個角落裡,分別站立著一個背對圓環,以警惕姿態面向桌面外緣的模糊身影。
桌面的外緣光滑平整, 除了長期使用帶來的磨損痕跡空無一物,完全沒有任何圖案。
“一會兒圓桌旁邊會有一把空椅子,你去坐在那裡。”
四人中的一個突然走近了畢衍身邊,衝著他悄悄耳語了一句。
在罩袍的掩蓋下,畢衍無法看出他的長相,只能看到他也戴著一個猴子面具,面具缺失的部分是右半邊腦袋,和畢衍臉上的那個如同鏡像一般。
說完那句話,他匆匆走過畢衍身旁,沿著台階走上圓台,拉出圓桌旁五把椅子中的一把坐了下來。
剩余的三人也同樣如此。
畢衍有樣學樣,快步走向第五把椅子坐下,好奇地通過面具上的眼睛觀察著其他人。
以畢衍的座位為出發點,他從左手邊開始順時針看去,所有人臉上的猴子面具,都有不同的殘缺。
第一位的面具,沒有雙耳。
第二位的面具,雙眼的部分被一道血紅色的疤痕所代替。
第三位的面具,鼻子以下的部分沒有任何東西。
而第四位,坐在他右手邊的那位臉上的面具,畢衍已經看過了,右半邊的腦袋是一塊缺口。
“請入場吧。”
戴著無耳面具的人,向圓台下宣布道。
剛剛到達谷底的那些身影們快步前來,紛紛在圓台之上尋找屬於自己的那把椅子,他們的臉上,也都戴著一張猴子的面具,面具各有不同的表情,但卻不存在圓桌旁五個人的殘缺特點。
“請抓緊時間入場,原初理事會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