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響過三道,群芳館的熱鬧時分才剛剛到來。
燈火搖晃,樹影也搖晃,晃得人神迷目眩,晃得人心生旖旎。
恩客擲千金,隻為買佳人一笑,而佳人本身,也不過是供人賞玩消遣的商品而已。
與正廳的金迷紙醉不同,楚秋凝的小院裡氣氛顯得異常冷清。除了幾個灑掃打雜的小廝仆從外,就僅有主人的那幾間雅舍尚有些活泛氣息。
“這秋娘究竟搭上了什麽顯貴,往來的客人竟沒一個敢來請她作陪的。”
守夜的二嫂最愛嚼舌根,聽牆頭,今日又提起了這個群芳館雜役之間老生常談的話題。
“聽說是什麽將軍,還是大官,反正是那隻手遮天的人物。”
“可我見那畫畫的小白臉常來,要真有個將軍,莫不是一早就拉他去喂了惡犬!”
“噓!小聲!這尋常婆娘偷漢子都是常有,群芳館裡這些月牙兒們還能安生了不成,我聽說啊,那畫畫的也是官家跟前的紅人,指不定哪天官做到比那什麽將軍還大。”
雜役們聊得正興起,卻看到眉清目秀的少年伏卿走出了堂屋,向屋內施了一禮,走向了西廂房。
“嘿,我看卻也不止偷個漢子,這小伏卿,指不定就是個大號角先生。”
“噤聲!那小子打人忒狠,當心讓他聽去了,要你半條命。”
雜役們不懷好意的暗笑,自然沒法傳到客房裡畢衍的耳中。
受傷昏迷的包蘋安目前被藏在了楚秋凝的房間中,他難得有了獨處的機會。
這一日內,他跟著伏卿學了群芳館內的各種禮儀,還有館內姑娘們各自在朝中的靠山都是誰,順帶還探聽到了一個讓他頗有些唏噓的消息。
群芳館後院那四層的竹樓,名喚孤芳館的,其中隻住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名喚李師師,是這東京城裡頂了天的花魁。
但凡有些歷史常識,抑或是至少看過幾本名著的,都不會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
雖然早就知道九幽博物館裡的東西大多都有些年頭了,但突然就距離這些歷史上留下名字的人如此之近,還是不免讓畢衍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我這也算是穿越過了吧?雖然是個假的世界。”
畢衍苦中作樂,在榻上喃喃自語道。
看著透進幾分幽幽月華的窗戶,畢衍又想起了眼下最要緊的事情。
嘗試進入識之海。
這本來是他剛剛到達畫中世界後就打算做的事,畢竟目前看來,那能看到三色光暈的視覺,和進入原初理事會的權限恐怕才是他唯二真正所保有的異常。
想象著那灰白色的霧氣海水包圍周身的感覺,畢衍嘗試暗示自己進入睡眠。
......
“三個月,再有三個月沒個說法你就給老子去打工!”
“累了,最近幾天都不要和我說話。”
“寫詩,寫詩有個屁用,不如出去逛逛人才市場。”
“咱們家,也就到這了。”
熟悉的海面,熟悉的燈塔,一股強烈的直覺告訴畢衍,這裡絕對不是屬於口袋北宋的識之海,而是他已經造訪過幾次的,屬於現實世界的那片識之海。
心念一動,載著破屋的小屋再次出現在畢衍身旁,缺失左半邊腦袋的猴子面具也依然擺放在桌上。
第二次指揮小船的走向,畢衍已經開始有些余力去觀察識之海的其他細節,他沒有著急戴上面具進入原初理事會的會場,
而是停在那深淵周圍十幾米的位置,開始觀察那座高聳的燈塔。 那座燈塔周圍的天空與周圍璀璨絢麗的星空不同,反而更接近於灰白色霧氣構成的海面。
而與一般的高層建築物截然不同的的是,那座燈塔越往上的部分就越為粗壯,到了頂端甚至已經有中段的三倍大小。仔細看過去,那燈光也在不停搖晃,像是熊熊燃燒的火焰一般。
聯想到先前落入會場時體會到的上升體感,畢衍決定做出一次相反的嘗試。
他再次戴上了那張面具,在心中不斷默念:
“下墜,下墜。”
不出所料,在飄出船外的同時,畢衍的身體就開始極速上升,而他直觀的感覺卻是自己在不斷下落。
飛翔上升的速度越來越快,畢衍環視四周,發現了更多正在上升的身影,而與原初理事會全體會議那次不同的是,這次和畢衍一同上升的身影全都沒有被面具覆蓋住臉部。
那些身影大多雙目茫然無神,還有小半維持著一種驚恐與掙扎的表情,看上去毫無生命力,甚至要比那些詭異的猴子面具看起來還要令人驚懼地多。
畢衍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正在接近某種真相。
在臨近燈塔最高層的倒數第三層, 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攔在了畢衍的前路之上,畢衍上升的速度逐漸放緩,最終脫離了急速上升的隊伍,被牽引到了那道身影面前。
“你好,不思考,你來早了。”
那道身影轉過身來,臉上那張缺失雙耳的猴子面具看起來頗為顯眼。
那一句“你來早了”,瞬間讓畢衍想起了他第二次被迫進入識之海時的經歷。
“你是那個大胡子?”
“是,也不全是,你應該稱呼我,不聽。”
“五賢者?”
“是的,你也是。”
“為什麽是我?”
這個問題畢衍已經在心裡問過了無數回。
“哈哈哈,這個問題,現在回答你還太早了,而且也不該是由我來回答你。”
“那該由誰回答,那個不猜測?”
不聽先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伸手搭住了畢衍的肩膀,帶著他朝燈塔底部的深淵“上升”而去。
“走吧,雖然有些問題現在聊還太早,但我今天可以為你解一些疑惑,不猜測他太忙,連地方都沒有帶你熟悉就讓你參加會議了。”
“忙?”
想起遞給自己點睛筆時,不猜測先生那種疲憊至極的語氣,他聽起來似乎真的很忙。
“忙著拯救世界嗎?你們這個高大上的組織。”
“沒那麽偉大,我們正在做的事......不是那麽值得歌頌的事。”
不聽先生頓了頓。
“我們正在試圖迫害一個,並沒做錯什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