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於霉運狀態的展烈和影行者就如此彼此僵持著對面而坐,在曲苑街的小巷裡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對峙局面。
“施主,莫再起血勇之爭了。”
虛靖頗為謹慎地從牆頭躍下,站在距兩人一丈遠的地方,一邊整理著身上七零八落的道袍,一邊出言勸說著地上的二位。
“牛鼻子,廢話甚多!不和老孫鬥上一鬥,反倒用些鬼蜮手段。”
影行者此時已現了本相,那一張毛臉在夜色下顯得愈加猙獰。展烈吃了一驚,隨即心中一陣後怕。
“怪說不得要追殺天師,原來是個妖精鬼怪!”
邊軍出身的展烈也不是未曾見過那些怪力亂神之事,但此刻近在眼前的影行者還是給他帶來了不小的衝擊。
如今太師府整日出入番邦祆僧,東京城夜遊妖孽追逐天師,那宮禁中的皇帝則是整日營造土石,修庭中山水。
展烈只是一介武夫,家國天下的事情他實在不懂,但僅僅依靠他幾十年的人生經驗來說,也無法在眼下的東京城中看到任何一絲所謂的“盛世太平”。
單單是被迫聽蔡攸的命令,去配合那自焚的怪異祆僧去綁架包蘋安這件事,就已經足夠讓展烈在心中大罵幾天了。出來的路上又連續被天師和眼前這妖孽先後稱為“小賊”,若是在血氣方剛的年紀,就算是拚著眼下的霉運,展烈也要和影行者搏了命相鬥。
但是轉念一想,自己的確是穿一身賊衣做了見不得人的事,那妖孽張口閉口呵斥“小賊”,竟也並未冤枉他。
想至此處,展烈悲從中來,不顧滿地的瓦礫就地平躺下來,險些當場老淚縱橫。
看到展烈的反應,虛靖顧不得對賒刀人手段的忌憚,趕緊快步走到了展烈身邊查看他的情況。
“虞侯,你這......”
“天師,莫問,千萬莫問,老夫在此緩上幾口氣就走。”
看出些端倪的虛靖沒再追問,而是朝著展烈剛剛行走的方向循跡望去,很快就注意到了一處不尋常的燈火。
當然,準確來說那不是燈火,而是群芳館偏院中正在燃燒的,楚秋凝的那間正房。
“鬼谷小子,有無什麽法子解了他二人身上的厄運?”
魏方撓了撓頭,小心翼翼地從另一側的牆頭躍下,又躡手躡腳從地上一坐一躺的兩位中間穿過,來到了虛靖跟前。
“前輩,這事不方便明說,您與我這邊來。”
說著,魏方就要伸手去拉虛靖,虛靖如臨大敵一般,趕緊閃開了魏方伸出的手。
這一閃,虛靖就腳步不穩絆在了一塊散落在地的瓦礫之上,緊走了幾步才將將穩住身形沒摔倒在地。
“就在那邊說!”
虛靖連忙抬手,阻止了魏方繼續接近自己。
“前輩,此事涉及門內不傳之秘,我沒法解釋太多,眼下之情況沒法速解,若不想遭逢大難的話,需要一直帶著那兩把刀,還需......”
“還需什麽?”
魏方顯得有些尷尬,但還是繼續解釋了下去。
“還需每日身上都帶些錢財,以備不時之需......”
受了賒刀人的刀,身上就有了屬於厄運的標記,這份厄運最大的可能是會集中在某一次爆發,也就是所謂的“大難再相逢”。如果有人提前破除了這份大難,那麽賒刀人就會代為承受,但如果能循序漸進地引導厄運慢慢應驗,那麽一次大難就會分為多次的小霉運。
丟失錢財,算是此類小小霉運中最為安全的一種了。
“免災需破財,晚輩只能言盡於此了。”
虛靖思慮一陣,大概理解了魏方話中的意思。
“緣由貧道大致了解了,可你為何這般羞慚?”
“那些丟失的錢財,基本上都會被在下撿到,而且不得歸還,否則便要代為釋厄。”
聽到這裡,虛靖一時語塞,他隻知這鬼谷門下的賒刀人多與命運相關,卻沒想到這種損人利己的手段居然也是其中的一條鐵律。
“拒天府之人,還真是......包羅萬象。”
虛靖走上前去,將其中緊要告知了展烈,本就不大在乎俸祿的展烈聽了方法後長舒一口氣,向虛靖道了聲謝便爬將起來,一路跌跌撞撞消失在了小巷的盡頭。
“小道士,你過來。”
影行者看著展烈跑遠,忙向張小米招手。
“大聖何事?”
“這假天師,何時現原形啊,老孫的火眼金睛被此地所限,竟看不出他的真身。”
“假天師?”
張小米剛欲發問,卻瞬間想通了影行者針對虛靖的緣由:
之前在大聖爺爺廟裡,他和魏方向影行者所做的“自我介紹”裡,二人赫然就是天師門下高徒, 下了凡的兩名仙人。而影行者那時被他口中的“白骨夫人”四個字激怒,恐怕是直接當真了。
太師府相遇之後,虛靖與他們幾人顯然是頭回見面,一個“天師高徒”都不認識的“天師”,在影行者眼裡當然是個假的,甚至大概率是妖邪所化,前來哄騙陷害幾人的。
“那天師......不是假的。”
張小米不知該如何解釋,頓時面露難色。
“那不是張天師,卻又是個真的......”
影行者那張猴臉上現出了疑惑的神色,在一旁的張小米欲言又止。
“原來是這般!”
影行者的聲音突然變大,將一邊的三人給嚇了一跳。
“這牛鼻子不是張天師,卻是葛天師!這老兒頑劣得緊,到這般田地還有閑心變作個少年郎來捉弄老孫,葛老兒!這妖孽神通頗大,竟將你也拘喚了來?”
虛靖聽得不明就裡,正在疑惑時,張小米一個箭步就躥上前去,靠近了虛靖耳邊說道:
“前輩,這孽物是九幽府所有的古物所化,將您認作了抱樸子祖師,請前輩權且認下,此物晚輩等人尚有用處......”
虛靖面色古怪地看了張小米一眼,整了整衣冠,又看了看另一邊一臉恍然大悟神色的影行者。
“竟是千年的精怪?”
“正是,還有個人間姓氏,喚作姓孫的。”
“葛...葛某不知那妖孽竟有如此法力,此來正是要將其降伏!”
暗道好幾聲祖師恕罪,虛靖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