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叔，我心慌得厲害，能再給我一帖山陰紙嗎?”

　　麻繩已經在蔡瓏的雙臂上磨出道道血痕，在手腕處最緊的部分，雙手殘缺不全的指甲仍然在徒勞地勾著繩結。

　　劉浮水強忍著轉過了頭，緊緊閉著雙眼，不去看正被綁在柱子上掙扎的蔡瓏。

　　“娘！娘！您說兩句啊！您跟劉叔說，讓他再給我弄一帖來！就一帖！”

　　在蔡瓏扭曲的表情之下，他被緊緊捆綁的下半身早已失禁，腥臭的液體混雜著絲絲血跡，把那綢緞所製的衣褲沾染得汙穢不堪。

　　事情正如虛靖所說的一樣發展，即便趕走了糾纏蔡瓏的緊那羅，可對他來說最大的麻煩仍然是山陰紙帶來的戒斷反應。

　　太師府的東房夫人，諱淑，此刻正心如刀絞地看著自己親生的小兒子被綁在柱上，苦苦哀求著自己為他找些山陰紙來。

　　是日黃昏，那捉妖的一乾人等才走不久，劉浮水就找出了才買沒幾天的一包山陰紙，一言不發地將那些害人的藥物付之一炬。

　　五十兩雪花紋銀，買來那所謂的“一刀”，事實上也僅僅是兩三天的用量而已。

　　看著滿身傷痕，痛苦掙扎的蔡瓏，劉浮水能做的也就只有狠下心來，任憑他哭喊得再撕心裂肺，也絕對不可以繼續給他用那昂貴無比且事實上百害而無一利的山陰紙。

　　祆僧在府中的勢力很大，劉浮水沒法去管他們要真相。白日裡好心告訴他有關山陰紙事由的虛靖又神出鬼沒，完全無法當做倚靠。

　　想到此處，劉浮水將心一橫，轉身走出了房間。

　　前幾日，那名為保護，實為監視的祆僧被來路不明的三人當街斬殺。短時間內還並未有人補上他的空缺，劉浮水必須趁著無人監視的時間，去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

　　時值半夜，汴京城裡早就進入了宵禁狀態，街巷裡家家閉戶封窗。除了曲苑街那種特殊地界以外，整個城中行走的，不是執法之人便是無法之人。

　　一輛覆蓋著寫滿了草書的顯眼苫布的人力串車，停在了顏氏香料行的後門不遠處。

　　此類串車本是二人扶正方向，再往車前栓一頭驢子以做動力來源的。但此刻巷中的這輛車，貨板上並無太多重物，為了不發出太過明顯的響聲又免去了畜力，全憑兩個精壯漢子一前一後拉動。

　　苫布一角掀起，一個一身船工打扮，腰上纏著數圈麻繩，赤著雙膊，面上蒙一塊黑布的男人閃身從車上躍下，緊接著就抱起雙拳，朝著兩個腳夫施了一禮。

　　“禮數太多了，排琴，你這順水蔓兒本也是個大字輩，進了貴人府裡反倒和並肩子伍的生分了不少。”

　　走在頭前的腳夫側過身子，並未受這一禮。

　　“大恩不言謝，眼下不是龍宮路，改日有了門路必然與幾位報答則個。”

　　蒙面男子躬身又謝。

　　車尾的腳夫一言不發，從中軸的竹筒子裡取出一個麻布包裹來，包裹在月光下展開，內裡裝的赫然是兩把泛著幽幽藍光的匕首。

　　“挺子抹了藥，半柱香就要人的命，這房子裡點子可硬，我這兩排琴不夠招呼的，你自小心。”

　　將匕首遞給蒙面男人，兩名腳夫又把苫布蓋好，拉著串車輕腳細步地從巷子的另一頭走了。

　　蒙面男人朝著串車離去的方向再行躬身禮，兩把匕首在腰間一藏，轉頭就順著牆根的老樹摸上了圍牆。

　　院牆西側靠著房屋的廊簷，

高處的角頂上矗立著一隻中空的石雕虎形獸。此類石雕一般是兼有裝飾和排水之用，自然是整個屋簷上最堅固的落腳點之一。　　從虎頭處向院裡看去，兩名短衣打扮的哨衛分屬一角，呈守望相助之勢。看這情形，不管是先對哪一人動手，另一人都會第一時間發現不對。

　　蒙面人倒也不惱，自船工短打的口袋裡掏出了什麽來，竟然是兩隻灰斑錦毛的半大老鼠。

　　將兩隻老鼠往屋頂上平穩一放，蒙面人穩穩地攀著石獸，隱藏在房簷的陰影裡。

　　經過訓練的兩隻老鼠自然懂得主家意思，爬出了蒙面人藏身的主房頂上，迅速竄到了南北兩側的屋頂上搞起了破壞。

　　啪！

　　兩三塊瓦片掉落在地，很快就吸引了兩名護衛的注意力。

　　但兩名護衛亦是訓練有素，並未第一時間動身尋找聲音來源，而是衝著房上的位置來回掃視著。

　　“什麽動靜?”

　　一聲帶著些許怒氣的詢問從蒙面人腳下的房屋中傳來， 正是那金大官人帶有濃重金國口音的聲音。

　　“官人，似乎是鬧了耗子！”

　　院落東側的護衛眼尖，已經看到了他那邊房頂上正在一門心思亂竄的老鼠。

　　“快些解決了！明日尚有個大事，莫叫這畜牲再出聲響攪了我好眠！”

　　兩名護衛得了主人命令，各自唱了個喏，分別朝著距離彼此更近的那隻老鼠的方向排查了過去。

　　而此時蒙面人早已翻開了石獸旁的瓦片，空出了剛好能過一人的孔洞來。

　　他將繩子的一頭牢牢綁在石獸的嘴上，另一頭系在腰間系一個死結，貓著腰挪動到了露出一頭的房梁上。

　　下方不遠處，床榻上正有一個光著上身四仰八叉的大漢躺在其上。暗紅色的酒液還盛放在瑪瑙杯中尚未喝完，紫檀的床架一眼看去便知價格不菲。

　　金大官人在汴京城的使命就快要結束了。

　　作為尊貴的完顏氏，他本不必親身犯險來此做些蠅營狗苟之事，但他作為宗親裡為數不多的懂漢文之人，實在沒法拒絕“攪亂大宋都城”這種不世奇功。

　　“阿骨打，哼，待我立了大功回去，定要你為我親自執鞭牽馬。”

　　金大官人這牢騷式的美夢還沒做完，就被生命受到強烈威脅的觸感給驚醒了。

　　兩把鋒利的匕首，一把正抵著他的咽喉，一把剛剛刮破了他的胸口，留下一條不淺也不深的割傷。

　　“官人，勸你別出聲，否則刀鋒無眼，浪費了這顆大好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