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香濃厚的酥酪,晶瑩透亮的魚膾,還有各種時令瓜果。雖說這群芳館裡向來不缺酒菜,但能在短短半個時辰內湊齊這樣一桌精致的夜宵,還是讓人不得不對此處的富貴奢華感到側目。
“伏卿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有幾句話要對幾位說。”
這桌上的珍饈美饌,全都是少年伏卿一手操辦的,在這群芳館中,看起來伏卿的人緣比楚秋寧要好得多。
伏卿朝著眾人一拱手,轉身離開了正房,絲毫沒有要留下聽點什麽的好奇心。
畢衍心中暗歎,本來他還想找機會向伏卿道謝,但此時也不好直說。古代這等級分明,上下級森嚴如斯的隸屬關系,讓他看了有些不太舒服。
似乎是看出了畢衍心中所想,楚秋凝緩緩開口解釋道:
“伏卿本不是監天衛,太史大人將他撿回家中時,也從未想要拿他當監天衛去培養。只是看他身世苦楚,臨時發了善心。”
“這孩子倒也不爭不搶,從小跟在我身邊長大。不管是人情圓滑,還是刀槍棍棒都頗有些天賦。細細想來,畢竟是將門之後。”
“將門之後?”
畢衍發出了疑問的聲音。
“正是。這孩子的父親本是禁軍的槍棒教頭,但因不知為何惹怒了朝中的大官。遠走他鄉,不知死活了。這孩子是那人的遺腹子。流落街頭正欲凍死時,撞到了太史大人的車駕。”
“啊?”
畢衍瞬間懷疑自己好像聽錯了。
“難不成伏卿姓林?”
“當然不是,先生何出此言?”
“沒,沒有,當我沒說。請楚姑娘繼續。”
要說楚秋凝口中伏卿的身世不引人遐想,那是不可能的。就連平常對此類話題並不感興趣的包蘋安,此刻臉上也浮現出了幾分複雜的表情。
而楚秋凝清雅俏麗的臉上,此刻仿佛寫滿了問號,不知道眼前這二人到底在驚訝什麽,好奇什麽。
“言歸正傳,妾身先前聽畢先生說,包姑娘是難得一見的,自身負有異常之人。而那異常的確驚世駭俗,也免不得有人生了覬覦之心。”
“所以,剛剛那兩人一蛇是那天祆僧的同伴?”
張正道大感驚訝,在他的印象中,祆僧普遍會些幻術戲法,但自焚而死與人同歸於盡這種行為,不僅不利於傳教,還會激起他人的厭惡之心。
“那劍客的底細妾身看不透,但另一個毫無疑問是祆僧,而且並非中原的明祆,而是西域的火祆。”
西域。
聽到這兩個字,張正道頓時陷入了沉默。
他至今仍對那香料鋪裡“金大官人”一口濃重的金國口音耿耿於懷,如今大宋民生凋敝,西北一側又有虎狼環伺,單單只是在汴梁城中聽到金人口音就已經是令人憂心不已,再扯上西域的教派,更是讓他難以不向更加危急的方向聯想。
“那自焚的胡人說的乃是粟特語,太史大人仙去前幾年曾嚴令所有監天衛務必自學,當時我等還頗為不解,現在想來,早在太史蒙難之前大人應當就有了一定的預感。”
“粟特語......”
包蘋安重複著這三個字,暗自思考其中的深意。
“前唐的安祿山便是粟特人,他的背後似乎也有什麽教派勢力。”
牽扯到歷史知識這一畢衍為數不多能在包蘋安面前顯擺顯擺的方面,他當然不會放過這個稍稍展示一下的機會。
“楚姑娘,
你的意思是,我們已經被那些祆僧盯上了,一次不成,他們還會來第二次是嗎?” “正是,如今官家寵信那神霄派的,萬事都不問太史司。尤其是太史大人仙去之後更為明顯,此時正是我太史門下在朝中最為孤立無援的時候,當下叫人盯上了這裡,實在不能算是一個好消息。”
楚秋凝拿出一封蓋了“葆真觀妙衝和三茅真君”大印的信箋,展示給了二人。
那絹布上並沒有什麽錦囊妙計,只有孤零零的兩個大字:
虛靖。
“但我等也並非孤立無援,在昨日包姑娘養病的時候,端郎帶回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賢弟,包姑娘,方才緊急,還沒來得及細說,你們可知那日我們三人跟上的,那個購置私鹽的帳房是誰?”
畢衍毫無頭緒,包蘋安則更是一頭霧水。
“那人叫劉浮水,是當朝太師蔡京府上的後府管家!”
畢衍還未來得及細細思索這條信息與他們面臨現狀的內在關聯,一旁的包蘋安卻雙眼一亮,急忙開口:
“蔡京我知道!害死宋江盧俊義那個!”
“宋江......又是何許人也啊?”
看著一臉迷惑表情的楚秋凝,畢衍非常想直接堵住包蘋安的嘴。
“楚姑娘別在意,我二人遊歷路上曾見過惡霸欺人,害了數條性命,那惡霸與太師同名,同名而已,哈哈哈......”
在清明上河圖未成的年代,離歷史上的宋江起義尚有數年之隔,幸好包蘋安看起來只是讀過演義小說,否則這給古人劇透的行為,又不知該惹出什麽不必要的禍端來。
“這壞消息便是,那夥祆僧,包括你們在香料行發現的金人,恐怕其背後的依仗正是當朝太師。”
屋子裡瞬間布滿了愁雲。
被朝野內外首屈一指的權臣當作獵物,絕對可以算得上是近乎十死無生的危局。
“那好消息呢?”
畢衍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僥幸開口,試圖得到一點寬慰。
“端郎,給二位看看吧。”
聽到楚秋凝的話,張正道表情古怪地從袖口離取出了一張被小心折好的黃紙,看大小像是一張符咒,但展開之後卻沒有繪製任何圖案,只在其中一面用朱砂寫上了兩行蠅頭小楷:
“正一嗣漢”
“虛靖都功”
張正道將那黃紙平鋪在桌面上,講起了他從官署點完卯後的奇遇。
“我曾聽聞過那虛靖先生的傳聞,卻沒想到其人居然那般年輕,劉浮水的信息也是從他處得來,那人說此物名叫太虛符,遇到險境點燃即可。”
畢衍完全沒將心思放在張正道說的話上,因為他從那張黃紙上看到了一些旁人看不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