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充盈、豐富而混亂。那男裝麗人身上令人頭暈目眩的色彩,在夜色中顯得分外扎眼。
當然,這番詭異的景象僅僅存在於畢衍一人的眼中,因為院中其他的所有人都沒有顯示出任何不同尋常的反應。
在狂暴翻湧的色彩之海,每一朵隻綻放於畢衍眼中的浪花之間。他看到線條的堆砌,他看到形狀的分離。
他看到和諧美好的建築輪廓,在躍動的音符黏貼之下被耦合成一個維度多元的整體,又看到詩歌在雕塑的手中飛舞跳動,逐漸分崩離析。
而如肥皂泡一般破滅的,是那不超過一百七十厘米的形體。
不能吸收,不能記憶,只是看著,像他當日在識之海中仰望天空時的看著。
面前有重重疊疊的門扉,不能推開,不敢推開,不想推開。一股強烈的生命被威脅的體會,與真理近在眼前的誘惑感,矛盾地包圍著畢衍。
回過神來時,他已滿身冷汗。
“賢弟,賢弟!如何了?是否身體不適?”
張正道焦急的眼神帶著一絲關心,畢衍不好意思地擺擺手,畢竟他也沒法把自己剛剛通過奇異視覺所看到的東西分享給別人。
本能告訴他,他看到的一定不是什麽好東西,雖然他無法理解,但出於避險的本能,也完全沒有深究的企圖。
忽然之間,畢衍猛地想到了什麽。
“楚姑娘,剛剛那個姑娘是誰?”
距離他們剛剛來到畫中世界已經過去三到四天了,而對於異變的源頭卻毫無頭緒。
如果說畢衍的詭異視覺可以分辨出異變的屬性,分辨出異常的強度的話。那麽剛剛那個姑娘身上的光暈可以說是畢衍自來到畫中世界,不,甚至是自從接觸到異常現象以後看到的最具危險性,最讓他感受到威脅的存在。
“她呀,你們最好少打聽,那是孤芳館的主人,與她往來的都是些我們惹不起的貴人。”
楚秋凝語氣疲憊,似乎完全沒察覺到閉畢衍問出這個問題的目的,隻道是年輕男人看到了漂亮姑娘自發的好奇而已。
“孤芳館的主人?”
一個如雷貫耳,在歷史上留下了痕跡的名字,浮現在畢衍的心中。
李師師。
畢衍向來是不信紅顏禍水那一套說辭的。在他看來,歷史上許多所謂的紅顏禍水,所謂的殃民美人,都只不過是替昏君酷吏做了替死鬼。成為歷史中一段香豔的、引人注目的可悲注腳而已。
美絕非一種有害的特質,畢衍也絲毫不懷疑自己剛剛從李師師身上看到了極致的美。
壞就壞在,他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東西。方才展示在他眼中的美。是一種意志化的,絕對概念意義上的美。
他無法判斷這種美的好壞,只是從本能上自發的、下意識的感受到抗拒與恐怖。
《清明上河圖》是一幅歷史風俗畫,忠實的記錄了北宋汴梁城的眾生百態。
這是畢衍從小從課本上學到的。
但就他個人對這張古畫淺薄的了解出發,那所謂的“眾生百態”之中,絕對不包含這樣一個超凡出塵,極大區別於眾人的絕世美人。
不管是偷天換日的骷髏幻戲,還是方才那將自己燃燒成一個行走蠟燭的猙獰火人,都沒有剛剛在畢衍眼前一晃而過的李師師那樣對他帶來精神上的戰栗與衝擊。
在畢衍愣神的時間裡,李師師與楚秋凝寒暄了幾句早已離去,回到孤芳館了。
就算她不是這口袋北宋裡,罪魁禍首的異變源頭。在李師師身上,也絕對有著相當程度的恐怖異常。
想到這裡,他定了定神。轉身朝著包蘋安走去,打算找個機會與她私下談談這件事。
而包蘋安此刻渾然不知,剛才也完全沒被李師師的身影和聲音吸引。她仍然專注地雙手持著那杆長槍,一絲不苟地做著蛇肉燒烤。
不知該如何開口的,畢衍湊在包蘋安近前,不尷不尬的說了一句:
“額,熟了嗎?”
“不知道,我也沒烤過,怎麽?你來嘗嘗?”
包蘋安小心翼翼的用袖子墊著右手,從那皮開肉綻、泛著油花的蛇身上扯下了一塊帶著皮的肉來遞給畢衍。
“不不不,我還不餓……”
“哦,那我嘗嘗。”
包蘋安大大咧咧的張嘴,從那塊肉上咬下了很大的一部分,用力地咀嚼起來。
“嘔……”
咬了沒幾下,那塊肉就被包蘋安狠狠的吐了出來。手上充當烤架的長槍也被她丟在地上, 任憑那條烤得全熟的蛇沾滿了塵土。
她臉上的表情非常難看,臉色蒼白,嘴唇也發紫,看上去極為痛苦。
“怎麽了?莫非是有毒?!”
“方才妾身便沒好意思提醒,這等凶獸怎麽能隨便亂吃?”
楚秋凝神情緊張,起身就想衝進還在熊熊燃燒著的正房中去尋找解毒藥劑。
“不是,沒事兒……”
包蘋安緩了兩口氣,將手中那剛扯下來的剩余大半塊蛇肉也丟棄在地上。
“這肉是苦的,太難吃了。”
院內的眾人陷入了沉默,方才滿臉焦急的楚秋凝此刻臉上也表情複雜。
就在此時,那倒在一旁失去了頭顱的火人身上的火焰驟然熄滅。整個人形都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漫散在地,被夜風一吹便飄無蹤影。
幾乎就在同時,楚秋凝正房上熊熊燃燒的烈焰也詭異地逐漸變小,慢慢熄滅。
除了那竹製的房簷被燒了個三三兩兩之外,整個房間似乎從來沒有著過火一樣。尤其是從洞開的門戶中,還能看到楚秋凝房間裡四壁牆上所掛著的那幾幅神話題材刺繡,依然栩栩如生,明麗動人。
“諸位先進來吧,今晚之事,我們需要從長計議。”
看到楚秋凝要與畢衍和包蘋安談正事,張正道非常識趣的轉頭向自己的客房走去。卻被楚秋凝叫住了。
“端郎,你也來,這事與你有關。”
張正道臉上顯出幾分欣喜,但又隨即回歸了嚴肅。緩緩挪動著步子,最後一個走進了楚秋凝的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