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查曼首府豐收市秋宮內，查曼女王正在接見客人。

　在查曼，秋象征著豐收和好運，秋宮是國王辦公場所，也是招待各國政要的地方，所以能在這個地方與女王會晤的客人必然不是一般人。

　“晚上安排一次簡宴吧。”

　秋宮內部一間幽靜的偏廳內，女王朝侍從如是吩咐道，說罷轉而朝長桌一側的兩名客人——議員斯塔伍和希爾駐查曼大使安達曼——點頭含笑道:

　“斯塔伍議員先生，此次前來是有什麽重要事情嗎?”

　“陛下，倒也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事，就是有段時間沒來看望您了。”斯塔伍咧嘴笑道，雙眼都快眯成了一條縫。

　這次事情當然相當重要，不然高層直接向希爾駐查曼大使吩咐就是，哪還需要自己親自跑一趟，不過就是因為事情重要，所以直接開口談太過唐突，先聯絡聯絡感情做下鋪墊才為上策。

　未等女王說話，斯塔伍又道:“這次過來給您帶了點新大陸的特產——煙茶，來自洛基山南麓的純野生針葉品種。我知道您最喜歡了。”

　安達曼大使適時取出一個玉晶石雕鏤而成的小盒子——整個盒子不過巴掌見方，但整體通透而無一絲雜質，肉眼看去還能依稀看見內裡褐色的茶磚。

　女王挑了挑眉，倒也沒說什麽便直接接過，玉晶石入手沉重，外表被打磨得如鏡面一般光滑，淡藍色且通透的肉質表明單這盒子就價值不菲——這是一種具備微弱魔力的材質，本身是半透明色，但與煙茶接觸很久後便會逐漸變成通透的淡藍色，而這轉化過程可是要以十年為單位的。

　而一揭開，濃鬱的香味便撲鼻而來，在座三人都不約而同感到身心舒爽——這是這種植物所造成的特殊魔力效果，對於法師來說可以迅速緩解施展法術給大腦帶來的負擔，而且幾乎沒有副作用，所以深受每一位法師的喜愛——不管是居家辦公還是作為戰略物資儲備起來都是很好的。

　查曼女王卻比之一般人更為需要這種東西，三十多年前那場變故讓她深受打擊，從此患上了偏頭痛，每每發作時都需要這種茶葉幫忙緩解。

　這種植物很早以前在舊大陸也是有的，而且在人們還需要互扔火球的年代是一種戰略物資，但是其生長條件極為苛刻。所以在那些戰亂頻發的年代，大批這樣的植物被毀壞殆盡，以至於到現在幾乎已經無跡可尋了——當然這也迫使人們轉換思路，發展魔能槍之類的武器，畢竟打仗是不可能不打的，哪怕是只剩下石頭和木棍也要乾架。

　女王把盒子蓋上，不然茶葉上的魔力在半個小時內就會消散殆盡進而失去效果，然後把它放在一旁。

　不是說它不珍貴，尋常品質的哪怕只是這塊茶磚的四分之一大小那也能值二十來萬金盾幣，純野生針葉更不用說了，王宮裡目前也只剩兩盒以備不時之需了。

　但女王依舊神色如常，她心裡未起任何波瀾，哪怕面前這人是自己的外孫說“來看看自己”。

　是的，斯塔伍是查曼女王的外孫，只有希爾和查曼少數幾個高層——一雙手能數過來的那種——知道這一點。

　查曼方面對於這件事都是一概否認，就連女王都不承認他是自己外孫——哪怕是兩人私底下見面女王都從未以對待一位自己親外孫的態度來對待他，斯塔伍也知道外婆從未將他當作親人來看待。

　事情還得從三十多年前那場變故說起。

　那時女王剛剛邁入五十歲，對於一個領導人而言這並不算年老，但是選定接班人卻也是一件不容推遲的事情了。

　當時她育有兩個女兒，都繼承了女王與波爾親王——現任諾汗國王——的聰穎和相貌，對於她們女王不管政務多麽繁忙，都會抽出時間陪伴教導。

　隨著她們長大，女王發現這兩人都有不錯的政治天賦，加之年齡相差不大，所以女王對於接班人有些猶豫。後來經過與波爾親王、一眾大臣以及第二白沙高層的商議決定投票表決，結果大女兒多出一票而被選定。

　是的，在那個時候第二白沙依舊屬於大陸最強大的國家，對查曼影響力非常大，幾乎就把它視作附庸看待，所以在選定繼承人時必須和他們商議。

　然而就在大女兒將有二十五歲，已經到了該公布她為繼承人的時候，卻是橫生變故，大女兒臨場宣布不願意做接班人並將其讓給妹妹。

　原來在十余年前，兩位女兒還是少女之際，宮裡來了一位從希爾來的貴族子弟，也就是後來的安根親王，並在秋宮生活了十余年，與大女兒是青梅竹馬。

　當時只有希爾兩個高層——一位是國王另一位是安根親王的父親——知道安根親王是他父親與查曼更早的一位王室公主的私生子，其他所有人都以為安根親王是純粹的希爾高層貴族。

　之所以要把他從希爾接到查曼居住，是因為在當初希爾與第二白沙之間的第一次戰爭以名義上希爾失敗而告終。作為賠償，希爾將時任海軍上將的兒子也就是安根親王送去查曼為人質。

　然而其實兩國在戰爭中都傷了元氣，但希爾恢復得更快，所以時任國王想爭取時間，有了和親的想法，但他又不願意把自家公主送去和親，所以就挑了查曼女王的大女兒。不過女王對此其實內心裡也沒有什麽異議，因為他們的國策在當時已經開始向相對中立轉變。

　第二白沙與查曼都有意無意地撮合，而希爾國王西奧多二世表面上答應，但實際上通過他父親不斷向安根親王洗腦，以期讓他在成婚後偏向希爾。

　安根親王別的不學，偏偏把他父親那些風流毛病學去了，一番花言巧語讓女王大女兒言聽計從，在他的慫恿下直接放棄了王位繼承資格，讓給了妹妹。

　第二白沙國王和查曼女王相當震驚，這樣一場政治聯姻因為這事會直接泡湯，自然大加阻擾。而這時更讓人震驚的事情出現了——沒過多久小女兒也宣布不想繼承王位。

　這下女王著急了，急匆匆去問小女兒緣由，結果她說自己有了心愛的男人，不想因此而斷送愛情。

　女王問小女兒，但她死活不肯說，直到女王無奈之下頂住第二白沙的壓力，答應小女兒只要不放棄王位不管與誰結婚她都不管。

　但讓女王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人是安根親王，而且小女兒已經有了身孕，如此醜聞直接讓女王昏厥了過去。

　更可氣的是小女兒居然趁守衛不注意，跟著安根親王逃去希爾了，這對大女兒來說無疑是一個極其重大的打擊，對女王也是如此。

　大女兒從未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結婚後安根親王信誓旦旦，說是隻想和她暢遊大陸，不理政務，她這才放棄王位，哪曾想人家早就和妹妹好上了，最後還私奔了。

　這樣的打擊讓大女兒一病不起，在生下一對雙胞胎女兒後服毒自盡。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女王在隨後三年多時間裡一直鬱鬱寡歡，並直接導致她患上了嚴重的偏頭痛。所幸丈夫波爾親王盡心照料並幫忙處理政務，加之一對外孫女活潑可愛，才漸漸讓她緩過勁來，但這病根卻是落下了並一直延續至今。

　這個事情隻告訴了第二白沙時任國王一人，這次聯姻賠了夫人又折兵，算是個啞巴虧，所以時任國王也並沒有對外聲張，直到他去世之際也沒有把這個事說出來。

　對於希爾高層來說這其實相當意外，當時國王和安根親王父親只是想通過安根親王去控制查曼。但在那時西奧多二世心思也並不單純，暗地裡整了不少小動作，出逃事件就與他直接有關。

　這安根親王子如其父，而且比他父親變本加厲——數年後查曼女王下令對這事徹查，竟發現這人在十八歲時就開始和宮女私通，前後有四個宮女被搞大了肚子。

　而當安根親王帶著小女兒逃去希爾後，雙方如膠似漆了一段日子，時任國王和他父親礙於臉面也就聽之任之。

　但是好景不長，還沒到一年，就有人曝料稱他與幾位貴族之女搞在一起。為此兩人大吵了一架，安根親王迫於國王壓力向女王小女兒做出保證不再沾花惹草。

　雙方於是又好了一陣子，然而安根之風流根植於骨，半年後又開始出去偷腥，不過這次他做得隱秘了許多，直到三年後被小女兒當場抓獲。

　於是小女兒叫嚷著要離婚，然而他們倆的婚姻關乎希爾臉面，西奧多二世自然不同意，協調不成後小女兒被軟禁在府邸中長達十余年，最後不過三十多歲就鬱鬱而終，她為安根生下的唯一兒子便是斯塔伍。

　顯然斯塔伍不會得到什麽父愛母愛的，母親早逝，父親天天在外廝混，根本不照顧他。

　至於他外婆，查曼女王，她得知消息後壓根不想與斯塔伍見面。雖然後來因為查曼與希爾關系轉暖，有一些不方便說的話女王通過斯塔伍向希爾傳達，但雙方關系僅限於此，僅限於互相利用，是沒有絲毫親情成分的，尤其是後來斯塔伍成為希爾議會議員後更是如此。

　他的父親安根親王的親王稱號一直未取消是因為查曼女王不想讓這件醜聞外流。不過安根本人卻也沒有得到什麽善終——常年在外廝混的安根竟摸到希爾一位公主，也就是西奧多二世的一位侄女身上去了，被搞大了肚子後才被人發現。

　這把西奧多二世臉都氣綠了，這是真綠了，所以哪怕當時他還在新大陸指揮對南望半島的作戰，也立馬回來抓住安根就是一頓拷問——這時安根父親已經死了，沒有人願意保他，結果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順帶吐出一堆宮廷醜聞，牽扯到二十余名貴族子女、幾十名宮女和貴婦，甚至還有一些高層人物。

　這就是震驚各國的“雨月醜聞”，安根被拷問長達一個月後，早已跟一具骷髏沒什麽兩樣了，才連同一批參與者被送上了絞架。本來安根的兒子斯塔伍也逃不過牽連，但他當時正遠在新大陸，而西奧多二世處理完這事後突然去世，也就沒顧得上處理他了。

　對於西奧多二世死的原因有很多猜測，流傳最廣的一種是被氣死了，因為裡面還牽連到了他的王后艾麗莎。

　不管怎樣，西奧多三世繼位後沒有再繼續深究下去，案情也一直沒有披露出來。不過很顯然他汲取了父親的教訓，在繼位後直接解散了所有宮女和大部分仆從，當然明面上的理由是節省開支來備戰。

　至於斯塔伍，顯然也受到了父親作風的影響，十來歲便在外廝混，後來更是成立了一家名為“夢幻之夜”的俱樂部，在溫薩市郊修建了一個莊園，靠這個做起副業來了。不過他也汲取了教訓，做事更加小心謹慎，自己絕不碰那些重要人物，絕不過問哪些人在哪一天來過他的俱樂部。

　當然，不管斯塔伍如何，查曼女王都不喜歡甚至打心底裡討厭他，一見到他就聯想到以往的傷心事，只是說在國家大事上女王有用的到他的地方，所以對他態度並不算差。

　女王知道送禮自然是要有求於她，對方不開口那自己也不問，只是慢條斯理地與兩人閑聊。

　直到晚宴舉行時，雙方觥籌交錯交錯之際，斯塔伍才試探性地露了下底。

　“這樣啊，”女王輕輕點頭，卻也不說同不同意。

　斯塔伍隻得按下性子，又喝了幾杯，然後從另一個角度旁敲側擊，如此來回幾次，但女王依舊懂裝不懂，直到斯塔伍按耐不住把話說得更加明白了些。

　“原來你們想看看那批諾多裝備的技術資料，”女王故作恍然大悟。

　“咳，”雖然宴會上只有他們三人，但斯塔伍還是壓低聲音，“如果沒有那讓我們買點回去也行。放心只會買幾件，不會讓諾多人發現，而且價格包您滿意。”

　“咳首相也和我交代說，這是讓雙方友誼回暖，穩固彼此關系的舉措，”未等女王答話，安達曼大使插口道，“怎麽說我們兩國交好多年，互信程度不能降到冰點不是?”

　所謂穩固關系、降到冰點當然是暗地裡威脅女王——你要是不答應，我們就要製裁，而且你敢買諾多人的裝備本就是要製裁你，好好想一想別衝動。

　這是和斯塔伍一軟一硬，意圖迫使女王就范。

　“大使說的也是，我們雙方隔海相望，理應互幫互助才是，”女王點了點頭，這種話術她一聽就懂，以往對付這種要打太極、踢皮球，但這次她手裡有了好些籌碼，太極裡也可以帶點硬功夫了。

　不管怎樣，這表態不由讓兩人心裡一喜。

　“其實在采購時我就特意囑咐過了在那邊主事的安德伍，買之前一定要問清楚能不能轉賣給希爾，務必爭取諾多方面的首肯。”女王又道，把哈楊主動告知攬到自己身上當功勞。

　“那諾多人怎麽說?”斯塔伍有些喜出望外，說實在話他可沒想到會有這麽順利，看來他們查曼到底還是心向著希爾。

　“唉你們也知道的，那諾多人是和羅斯站一邊的，”女王擺擺手，安達曼不由有些失望。

　“不過有一點，我們發現諾多對我們很重視，”女王話鋒一轉，一下揪住了兩人的心——很重視?是怎麽重視法?是鐵了心要拉攏查曼不成?

　“重視到什麽程度呢?上次諾多找我們商討開鑿運河的事你們知道吧?”女王悄悄壓低聲調，做出一點神秘的樣子。

　“嗯嗯，您說，”兩人卻是小雞啄米一般直點頭。

　“那條件……真是相當優渥。魔晶不用我們管;人工不說，全從我們當地雇傭，他們出錢;最關鍵是那些工程機械以相當低的價格租給我們用，還有點半送半賣的意思。”女王裝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點出其中幾個關鍵條件——當然這裡面是半真半假，這樣才能讓希爾人摸不清虛實。

　“這怎麽可能?”斯塔伍兩人對視一眼。

　“是啊，這怎麽可能?那些工程機械怎麽說一台也要三五十萬的，他們會這麽舍得?要麽就是謊言，要麽就設了圈套！”

　“那肯定！”安達曼定聲道。

　“可後來發生了一連串的事，讓我不得不開始相信他們的誠意，”女王轉又說道，“前些天，他們找我們簽訂了一大批肉類采購協議，涉及金額將高達五千萬金盾幣！”

　“五……五千萬！”兩人齊齊咽了下口水，也不知是真是假。

　當然這肯定是真的，希爾通過情報渠道多少能查到，然而女王隱去一些關鍵信息，比如協議期限長達十五年，只要在十五年內買夠五千萬畜牧肉類產品就行——哈楊預計隨著國內居民生活水平普遍提高，估計五千萬都不夠。

　“還有，這次裝備采購，他們又開出了一些我們難以拒絕的條件，比如說生產線，喏我是說巡洋艦生產線。你們說我是不是很難拒絕?‘獅級’魚雷艇最晚不遲於明年中旬全部交付， 各種魚雷水雷不僅賣，連生產線都賣。”

　女王歎了口氣:“他們條件實在是優渥啊。”

　斯塔伍和安達曼對視一眼，臉色都不太好看，這些東西是真是假回去查查倒是能查出個大概，但就他們的直觀感受而言，很可能絕大部分是真的，羅斯和諾多可真舍得下本錢。如果他們都開出了這麽好的條件，那自己之前設想的那些比如發起製裁什麽的，估計意義已經不大了。

　要麽就真槍實彈地去威脅，但這又很難辦到——沒聽她說嗎，魚雷艇很快要交付了。

　“那……那既然他們這麽重視貴國，那有沒有同意再出口呢?”安達曼不死心地問了一句。

　“能！”女王肯定道，頓時讓兩人都呆住了，諾多人這麽大度?

　“但是有條件。”

　“呼……”斯塔伍兩人再次對視一眼，都松了口氣，不然他們都要以為諾多人準備反水了。

　“諾多公爵說，要麽不賣，要麽就賣一整批。”

　“真的?！”

　“真的。”

　“坦克也賣?！”

　“賣！”

　“要一次性買多少?”

　“500輛起步！”

　“那……這……這也太多了，要是……要是我們用……用別的方式怎麽樣?”

　“呃這麽跟你們說吧，人家交付的時候會來一批情報人員，專門做反泄密工作的，你們要是能從他們手裡拿到算你們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