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當哈楊還在喜滋滋地查看這次展會交易數據的時候,在希爾白金宮那棟落成沒多久的議會樓裡,此刻爭吵聲一片,猶若菜市場那般。
“嘿——嘿——先生們女士們,我們身為大陸頭號強國,為什麽不能舉辦一次像諾多人那樣的裝備展會?!”
一個顴骨高聳、眼神陰厲的男人叫道,聲音之尖利猶如指甲劃過金屬表面,以至於在場眾人不得不稍稍捂住耳朵,他們的吵鬧聲也一時間被壓住了。
會場上出現了那麽一瞬間的寂靜,不過也只是那麽一瞬間而已。
議員們只是一時被打斷,當那個尖利的聲音停下來後,喧嘩聲迅速反彈,甚至比起之前還要大聲。
“洛巴第!只要你願意出不少於一百個金磅我們馬上通過一項決議給你辦了!”一個叼著煙鬥、一雙眼睛被臉上肥肉擠得只露出黃豆大小的胖子猛地一拍桌子,連帶身上肥肉都顫了幾下,一句話引得會場眾人哄堂大笑。
那眼窩深陷如骷髏的瘦男子,洛巴第子爵,轉過頭盯著胖議員,露出一個滲人的笑容:“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只要……”
“只要我們齊心協力,噢對,齊心協力,多麽高尚的一個詞啊!”另一個身著正裝、看上去文質彬彬的議員起身用一副誇張的詠歎調說道,又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議會樓的第一層亦即核心樓層,會廳,是一個中間低四周高的倒錐形布局,四周布置有上百個座位,它們象征著議席,象征著一份投票和商討的權利,能坐上這個位置的人在外界都有大大超出一般人的能量。
會廳的正中間,也即是整個倒錐形的錐底,便是內閣成員的座位。在法律上來講,各地區人民選出議員,議員中選出這些內閣成員,內閣成員要對全體議員負責,議員則要對支持他們的選民負責。
正是由於法律是這樣設計的,所以整個大廳布局上刻意將內閣成員的座位放在錐底,以便讓他們感受到壓力。
而此刻,面對四周上百個向下俯視的人頭,哈德遜等內閣成員也確實感受到一種沉悶的氣氛——這些議員在你爭我吵,挖苦、譏諷乃至斥罵什麽都有,產生的所有這些負面情緒就像是從錐壁上不停流下來的液體,全部都匯聚在錐底,匯聚在他們心頭上,讓他們感受到一股相當大的壓力。
無疑,設計這棟樓的建築師是相當天才的,至少他抓住了人的心理。
哈德遜他們身為身為內閣成員,核心高層,說實在話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點頸椎病,如果一場會議下來總是要仰著脖子跟別人討論屬實讓他們感到難受。
這也是為什麽哈德遜他們一般都不會來這裡,除非遇到了些棘手的問題——就比如諾多裝備展會給他們帶來的衝擊。
哈德遜坐在最底下那張圓桌邊,灰白色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溝壑遍布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似乎就連眨眼都未曾有過,這是一個有數十年服役經驗的人所獨有的特質。
但他並不是沒有話說,而是他的話需要一段時間的醞釀,作為一個近八十歲高齡的人,他經歷過很多事情,具體可以分為幾個階段。
少年時國家僵化,安居於島上,眼見他國國力如日中天自己自愧不如;青年時正好趕上西奧多一世政變上位,嘔血圖強,那是一個處處都是荊棘甚至前路都不甚明朗的年代,但在那個時候每個人都用一股不服輸的乾勁,
過去的頹靡風被一掃而空。 中年時平步青雲,猶如魚入大海、鷹翔天際,在那個時候幾近勢不可擋,大陸不論哪個國家都要避其鋒芒,人們的自尊心、認同感也正在這一時期逐步培養起來,凝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一個強大的國家。
晚年時成為這艘巨輪的掌舵人,指揮著它扛過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風浪,迎來希爾有史以來最為高光的時刻。
因此雖然哈德遜大部分人生是處於上升期,但他少年時也經歷過低谷,感受過艱苦的日子,在他看來這一段時間的失敗固然打擊人,但整體上自己仍處優勢,主動權仍在自己這一邊——早先從一個孱弱的島國經過數十年的發展能夠打敗一個稱霸了大陸數百年的國家,難道現在都已經攻守易勢了卻不能扞衛住自己的地位嗎?
如果數十年前國家就有如今這實力,那輕輕松松將第二白沙挑落馬下,這是哈德遜的自信。
所以在他看來這些議員實在是無病呻吟,經歷過的挫折太少,一廂情願地認為國家實力的發展是斜向上的直線,每一天每一個小時都會有相當明顯的提升,但實際上這是一條曲線,而且其變化趨勢得按年來計算,想要分出勝負更是要以十年為單位來計算。
故而這些人產生了相當大的心理落差,他們缺乏閱歷。
但問題是內閣選舉周期是五年,每一年都像是一場考核,內閣成員尤其是首相必須給他們一個交代,給國王一個交代,哪怕是意義不大但明面上比較好看的成果。
如今自內閣成立後已過去了八個月的時間,只剩四個月來給哈德遜他們想辦法挽回顏面,不然第二年的執政必然會更加困難,會遭受更多阻力和質疑,尤其是今年國內政治剛剛經過大地震,需要一些足夠安撫人心的政績。
這種情況是哈德遜他們早先雖有料到但準備不足的地方,身為一個傳統政治家,哈德遜一時間有些不適應這種選舉政治——在背後默默改進是不夠的,必須得擺在台面上讓別人看到。
“喂你們這些內閣成員就這樣呆坐那裡嗎?”
這時議會上的爭論進行到了高潮,一名矮個子議員實在忍不住,怒氣衝衝地衝哈德遜他們質問道。
“就是,開會到現在你們都一聲不吭,一點方案都拿不出來!”
“讓我們顏面掃地!設立內閣的意義何在?!”
“下台,乾脆下台算了!”
“虧我們當初還支持你們組閣!”
這矮個子議員一開口,頓時就讓其他議員的怒氣找到了發泄口,所有矛頭都指向最底下哈德遜他們,一個個咬牙切齒、面露不忿。
討伐聲之大讓哈德遜等人一個個皺起了眉頭,這是在任期內,他們大喊下台其實是有難度的,但這聲音總歸像是在扇他們耳光。
海軍大臣霍華德本身是海軍上將,在軍中沒有人不對他客客氣氣的,哪曾受過這種斥罵,雙眉一豎一拍桌子便要發作。
“忍著!”
哈德遜一聲低喝攔住了霍華德。
“首相,他們膽敢這樣斥罵我們,我非得……”
“忍著,”哈德遜再次打斷霍華德,他看向自己這位得意門生,搖了搖頭,霍華德還是涉政不深,在這種地方單憑軍人的血氣不但不行,還會招來更猛烈的抨擊。
“這樣做是不合規矩的,不要讓有心人抓住我們的把柄。”哈德遜低聲勸解道,殖民大臣羅伊也連忙安撫霍華德。
霍華德強忍了下來,但他的這番舉動在一眾議員看來無疑是自知理虧的表現,於是抨擊更加猛烈起來了,更有甚者都有人開始挖他們黑料。
眼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哈德遜深吸了口氣,正想說些什麽來排解一下議員們的普遍不滿、安撫一下他們的時候,內政大臣米德爾頓卻是臉色發白,額頭出冒出豆大粒的汗珠,一雙手在褲子上反覆地去擦手心冒出來的汗水,整個人顯得坐立不安。
當有議員突然點名說到米德爾頓的時候,他終於是頂不住壓力,騰地一下站起來,動作太猛以至於他左眼的單片眼鏡都掉了下來,往日在在內閣會議上言辭極富攻擊性的他這一瞬間都有些結巴:
“先……先生們女士們,你們……你們的擔憂不無道理。”
米德爾頓的聲音在打顫,臉上笑容諂媚,完全沒有了在內閣會議上的囂張氣焰,這也怪不得他。
首先米德爾頓以前從未從政過,他完全就是一個商人,一個造船商人,沒有一個政客應有的承壓能力,更不會說什麽政治辭令,這樣的場合本就給他帶來很大的心理壓力,一旦有議員抨擊到他身上就慌了神,就心驚膽戰地以為自己位置不保。
更重要的是,原本內閣成員讓一些專業政客來擔當才能應付得了,他們最擅長做這些討價還價的事情,而希爾這屆內閣中大部分成員都是這樣的——那些大資本家與一些擁有顯耀政績的政客合作,由他們做代言人幫助維護這些人的利益。
但米德爾頓卻是親自披掛上陣,為了挽救他那岌岌可危的帆船生意,他不惜付了高額代價,用了大量絕不能暴露在台面上的手段才讓他躋身內閣,他的想法是自己上陣總比找個代言人要妥當,但這也讓他成為最沒有政務經驗同時黑料也最多的內閣成員。
米德爾頓做的一些事情顯然是有人知道的,但沒有說出來而已,其他大部分事情他自認為做得相當保密,但畢竟無法確保不會泄露出去。在當下這種議員連哈德遜的黑料都敢曝的場合下,米德爾頓實在是拿不準會不會有人把他那些事抖露出來。
一旦有人曝光出來,那米德爾頓可不止是丟掉位置,甚至都有可能會丟掉辛辛苦苦打拚下來的財富和下半輩子的自由——有些事情足夠讓他被法官定罪了。
這也是為什麽當有人提到米德爾頓時他就像被踩到尾巴一樣跳了起來。
“你們可能不知道,其實我也一直勸說其他內閣成員——我們這段時間以來不斷地失敗,就好像雨手月的綿綿陰雨,讓人異常煩悶。”
米德爾頓點頭哈腰,裝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當務之急是要堵住這些議員中某些知情人的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別人身上去。
“但是,”米德爾頓提高了聲調開始甩鍋,“我的每一次提議都被他們所拒絕,我的質問甚至比你們都還要苛刻,可依舊無法激起他們的鬥志——是的,我認為內閣缺乏鬥志,他們甚至開始認為我們無法打敗羅斯、打敗諾多。”
說到這裡,米德爾頓暫停了下,環視四周,眼見這些議員停止挖黑料,甚至還有人向他投來讚賞的目光,他心裡頓時大松了一口氣,接下來他無視一眾內閣成員的不滿,把商人的詭詐發揮到了極致。
總之造成這段時間接連失敗的鍋不是自己的,絕對不是自己的,誰愛背誰背去,反而自己是堅定地站在你們這些議員那邊,在竭盡全力替你們在內閣發聲。
米德爾頓使勁地往議員那邊靠,一番話說下來,把自己都感動得雙眼通紅,很多議員更是紛紛為他發聲。
當然他這番話自然引起了幾名內閣大臣的不滿——敢情他不是內閣成員,不用對內閣會議上一致通過的決議負責。
外交大臣貝爾屢次要打斷他,但都被哈德遜攔下。
“我身為首相,有必要對這些事解釋一下,”哈德遜按捺住當面指責米德爾頓的衝動,在一眾議員稍稍安靜下來後,開口解釋道:
“首先,就這些事情如何做出反應,我們在內閣會議上做了詳細的討論。雖然開始時有內閣成員意見不同,但最終都達成了一致。記住,最終都達成了一致,這背後沒有什麽利益交換,而是在事實面前不得不妥協。”
“哈德遜爵士,你有必要解釋一下‘妥協’是什麽意思。難道不成你們已經打算認輸了?”一名議員怒氣衝衝地打斷了哈德遜,這話頓時讓一批持強硬態度的議員議論紛紛。
“請你們先聽我說完,然後我再做具體解釋。”
哈德遜說了三遍,才讓那些躁動的議員稍稍安靜下來。一旁的米德爾頓垂下眼皮,掩蓋住眼裡的得意。
“其次,我們肯定是要反擊的,這些反擊有些已經在進行,有些則還在籌備。具體措施請容我稍後再做解釋。”
“那麽我想問你,哈德遜爵士。請問這次諾多展會開辦時,他們都已經提前了一個月宣告,難道你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沒有抓住這個絕好的機會進行反擊嗎?”又一名議員打斷了他的話。
“我們有做,但是由於當時存在一些限制,所以反擊力度受限,被諾多人給截住了。但是……”
“切——”
未等哈德遜說完,會場一片噓聲響起,再次打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