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斑駁不定的影子,
風吹過高矮不一的的墓碑,沙沙聲響似在訴說著往事。
寂靜中,只有兩人的腳步聲。
林銳注意到他們現在所處的墓區似乎有些怪異,
那些墓碑長短、造型、材質各不相同,但有一點卻驚人的一致——
它們的外形皆存在不同程度的扭曲變形,
似乎在原有的墓碑主體之外,又生長出許多新的枝椏……
是的,生長!
林銳甚至看到,部分墓碑下方泥土隆起,隱隱透出下方的怪異根莖。
費德裡克神父沒有回頭,卻像是知曉他的疑惑,介紹道,“第二墓區,失控區。”
失控者?
因為這裡埋葬的是時空者的屍體,才會使得這些墓碑呈現出詭異的生長狀態,
再望向那些怪異的墓碑時,林銳眼中多了忌諱,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而費德裡克神父卻閑庭信步的走入下一墓區。
穿過拱門後,氣氛突變,
與第二墓區不同,這片墓園本身倒還算正常,
但墓碑之間的空氣偶爾會出現一些奇怪的波動,似水面泛起的波紋。
神父語氣淡然如初,聲線卻壓得很低,“第三墓區,靜默區,在這裡要保持安靜。”
靜默,
神父沒有說打破靜默的後果,
林銳輕聲走過,盡量避免發出聲響。
第四墓區,墓碑上各自藏繞著寫滿聖文的布條,氛圍詭異而不詳。
神父的介紹依舊簡略,“第四墓區,詛咒區。”
林銳沒有多問,只是緊緊跟在神父身後。
第五墓區中彌漫著消毒水和醫用酒精的氣味,潔白的墓碑上殘留著仔細擦拭的痕跡,
但林銳偶爾能看見零星的黑色斑點。
“第五墓區,疫病區,看見斑點是正常的,但如果發現成規模的斑塊,尤其是會移動的斑塊,請務必告知我。”
“好的”,林銳點頭答應。
不久後,費德裡克神父停了下來,
停在進入下一墓區的邊界拱門處。
神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袋子遞給林銳,
林銳接過,袋子裡是一次性的橡膠耳塞。
神父望著不遠處的墓區,語氣中首次顯露出些許情緒變化,
“第六墓區,褻瀆區,進去前先把耳塞戴上。”
林銳蹙眉,“那裡有什麽?”
神父回過頭,用那雙盲眼‘看’著林銳,“你若知曉了它的存在,它也就知曉了你。”
林銳默然,臉上好奇漸隱,化作鄭重。
他依照神父告誡,戴上了橡膠耳塞,頓時一片寂靜,
保險起見,他目光始終跟隨著神父的背影,以免看見不該看的事物,
直到走出第六墓區才放松下來。
神父再次停住,看向面前的墓區,
“到了,
第七墓區,永眠區。”
林銳環視四周,這裡的墓碑均為黑色金屬質地,像是一座座小型堡壘聳立在黑暗中,極為厚重。
永眠區,這個名字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含義,
林銳看著那些墓碑,目光閃爍,
“偶爾會有一些特殊的死者,存在一定程度的蘇醒跡象,而這裡就是他們最終的歸宿。”
林銳看向神父,不解的問,“那麽,您為什麽會帶我來到這裡?”
神父微微點頭,“編號3480-3-37異常事件發生後,
我們接收了四具屍體。” 編號3480-3-37,巴裡酒館事件,
林銳意識到這件事與自己的聯系,“然後呢?”
“在獵魔人與市政廳的聯合調查過程中,有一具屍體顯露異常的蘇醒跡象……”
說到這裡,神父便停了下來,默默‘看’向林銳。
一些念頭如電流般傳遍林銳的腦海,隱隱有一條看不見的紡線,將一切串聯了起來,
“您做了什麽?”
神父指向林銳的身後,淡然說著,“當時我在這裡,為他樹了一塊墓碑。”
林銳腦海中頓時如驚雷炸響,轉身看向身後。
高大的黑色金屬墓碑,
月光照耀著那個名字——
【約修亞】。
腦海中瞬間一片空白。
神父不緊不慢的說著,“後來,他醒了過來,離開了這裡。
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這個故事也將到此為止,
但其中存在一個巨大的衝突。”
林銳隱隱有所察覺,聲音略微沙啞,“什麽衝突?”
“他醒來,卻並非那少年。”
果然是這樣,
林銳強自鎮定的看向神父,“您是說因為這裡被施加的魔法,驅使著我在無意識的時候來到這裡?”
“不是”,神父搖頭,“這裡沒有施加魔法,
也不需要施加魔法,
很多事物的存在本身,就帶著天然的靈性。”
林銳終於明白了一切,忐忑的看向神父,“那麽您準備怎麽辦?”
費德裡克臉上再次浮現那意味難明的微笑,
“之前就已經說過,
我要將你埋葬。”
說著,他越過林銳,來到那墓碑前,俯身,伸出一隻手按在墓碑上,低聲禱告,
下一刻地面開始震動,那塊墓碑下方的泥土如海浪般被緩緩分開,露出厚重的金屬棺材,
哐當——
棺蓋開啟,空蕩蕩的內壁正對著林銳。
“躺進去”,神父語氣平淡,卻說出了最驚悚的話語。
林銳看看墓穴,又看看神父,表情一陣變幻,
最終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走到了墓穴前。
在他正要躺下去的前一刻,神父的聲音突然響起,“你不害怕麽?”
“害怕”,林銳毫不避諱的承認,隨後說出了自己的理由,“但如果你只是想殺死我, 在門外的時候就已經能夠做到,又何必帶我來到這裡?”
神父沒有表情的對著林銳,“還有什麽想說的?”
這一句,讓林銳的手不由抖了一下,
聽上去,就像是給他最後的辯解機會。
林銳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來自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但我是人類。
這一切,我沒有選擇。”
神父輕輕點頭,“如果有選擇的話,你想怎麽活?”
“回家!”
“如果回不去呢?”
回不去,林銳沉默了,
這種不安的可能性,始終環繞著他,這個問題當然也曾想過。
“我曾經進行過成人禮,
在一個很特別的朋友的主持下,進行了黎明宣言。
如果我再也無法回去,那這邊就是我的故鄉,
我想試一試,完成那宣言的內容。”
“還有呢?”
“看一看不同的風景。”
這個世界的奇瑰,他還沒有去看過,
有些不甘。
“還有呢?”
看著自己在棺壁上的倒影,突然泛起些許孤獨。
“交一些朋友。”
“還有呢?”
“或許會遇見一個讓我心動的姑娘,雖然不知道是否能有結果。”
“聽上去都是些很平凡的小事。”
林銳反問,“可人生,不就是由這些小事組成的麽?”
費德裡克神父點頭,輕柔的將林銳推入棺中,
“那麽,晚安,
約修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