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息賈中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似乎這個地方本來就很適合犯罪,再大的動靜也是石沉大海。
此時,從始至終都藏在一所住戶家裡,隔著窗戶觀察著情況的提克微風,手上抓著一個已經奄奄一息的綠衣人,眼中盡是對生命的漠視。
這時候的提克微風和在店裡的時候是完全不一樣的。
強硬,且無所忌憚。
這間住戶裡的人仿佛在睡夢中就失去了呼吸。
提克微風扭了扭脖子,發出了十分尖銳的聲音,心情愉悅。
楠烏已經調查過這一間住戶的身份,做的是落水坡的生意,而且手段殘忍得無藥可醫,那些早上在街上跳著舞步的小醜,就是他們一手操絲的。
在押解隊一批批將人推入深淵的時候,他們臉上看不到對罪孽逐漸加深的心悸,卻能看見對明日的期盼,好似那無盡的深淵下面是等待填滿的聚寶盆,等到有一日填滿後,便能取之不盡。
楠烏交代給提克威風的任務其實是盡量保證穆坦魯恩一行人的安全。
但交代是一回事,提克威風的想法又是另一回事。
作為漁街的一把手,皮尤恩·安奎任何一方面的欲望其實並不高,除了她那個被送上雲城的孫女,恐怕也再無加碼的東西了。
除此之外,這個穆坦魯恩就是皮尤恩唯一的寄托了,按照以往的交情,楠烏想要托付給對方的任務很有可能不被接受。
對於人心這方面,楠烏還是有所欠缺的,所以提克威風要替楠烏做出不一樣的抉擇。
穆坦魯恩要活著,但活著的條件是,有求於楠烏。
所以提克威風隻選擇了輕微干涉,全場旁觀。
等到萬事皆休,提克威風將三具沒有聲息物事拎了起來,放到玄關。
又回頭到樓上把所有的痕跡都清理了一遍,甚至於來時的氣味都稍稍還原了一下,隨後就拎著三個物事緩步地走向了穆息賈。
此時的穆息賈內意外的乾淨,畢竟是風水交界處,血跡之類的東西早就被一起帶走了,只是地上橫七豎八倒著許多人,讓提克威風頗為頭疼。
先將那兩個劊子手給丟進了風水交界,然後把那些綠色衣服的人都給整整齊齊擺成了一排,一個個打開了面罩。
從面相和裡面的衣服布料來看,這九個人全都是淌比伽的本地人,還是屬於生活較好的,臉上沒有那種不健康的特征。
提克威風又轉向另一邊,那個被踩碎了腦袋的人那邊。
從面部已經看不出任何東西了,但身上的衣服仿佛就是在告訴他,這是一個外來的人,衣服裡的各種物品也同樣是這麽說的。
可從那已經露出的喉管中,提克威風能看到那種長期食用牙花草所造成的腫脹,這似乎又在告訴他,這個人其實也是淌比伽的本地人。
但小姐告訴他的只有一句話。
“不用知道他們曾經是誰,只要知道他們現在是誰。”
這麽想就很簡單了,剛剛在上面,提克威風是把每個人的動作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個中年人其實是有手段的,而且是不愁吃穿用度的。
對這種人來說,自己的生命是十分重要的,穆坦魯恩的那一下,是有足夠的時間躲過去的,但偏偏就就是沒有去躲,表面看著像是智珠在握,其實就是為了赴死而來。
這其中的意味在知情者眼中經不起推敲,但在不知情者身上能做的文章就很多了。
多的東西提克威風都一概不管,他現在隻管毀屍滅跡,完成楠烏交予他的任務就可以。
至於對現場以及這些人身後背景的調查,基本是沒什麽必要。
只要明天看到哪一方的人最為蠢蠢欲動,那答案就八九不離十了。
提克威風面無表情地將所有事情都完成了,轉而走向了那個叫做桑雅的女孩。
桑雅面色蒼白,面朝下抬著頭,一臉忌憚地看著提克微風。
“你想做什麽!”
桑雅是將提克微風的舉動盡收眼底,分不清敵友,身體顫抖著,往身後匍匐著。
提克微風笑了笑,俯下身子,把手的力氣借給了桑雅的下巴,輕輕托著。
“你失去的雙腿是死了,不是沒了,所以要不回來了,或許回了漁街也活不成了,但還需要你回去和那個老太婆帶個話。”
提克微風直視著桑雅的雙眸,似乎在等著對方的回應。
但桑雅還分不清情況,嘴唇哆嗦著。
“你還是給我個痛快,我是不會幫你帶話的。”
看著桑雅的神情,提克微風實在頭疼。
他學習了不少交流的方式,但仍是無法正確地表達善意。
於是提克微風乾脆就把話說完。
“回去後和皮尤恩那老太婆說說,明天有空的話,來看看她的朋友,作為傳話的,你或許還有機會活下去。”
桑雅聽後,才剛剛知道了提克微風的意思,堪堪反應過來,就突然被提克微風拎了起來,強行被塞到了這個穆息賈僅剩的一條鐵匣索道中。
提克微風聽著鐵匣中的叫喊,也不理會,從口袋中取出了一個瓶子。
瓶子中裝著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粉末,看著很是詭異。
將瓶蓋扭開,把這些粉末盡數倒在了鐵匣之上,隨後就開始用手指在鐵匣上刻畫起一張含義不明的圖案。
最後,提克微風剪下了自己的一簇頭髮,也不知道在風這麽大的地方怎麽點起了一團火,將頭髮點著了。
然後又將這些頭髮放到了鐵匣之上。
一瞬間,整個鐵匣都燃起了幽幽的火焰,而那些落有頭髮的地方,皆是被腐蝕出了一個個深深的紋路,這是提克威風兩系魔法中的一系,遺撒魔法。
看著鐵匣緩緩被灼燒,桑雅的呻吟漸漸低微,提克微風拉起了鎖鏈,看著鐵匣燃著火焰逐漸消失在風水交界裡,這才走回了原來的地方。
桑雅是需要帶話回去的,所以麻煩點。
至於那些厚重的水銬,以及克喬和另外幾個人的遺體,提克威風都系好了麻繩,包成一捆,將之推入了運輸管道。
剩下的,只有這個癱軟如泥,陷入昏迷中的穆坦魯恩了。
提克威風將穆坦魯恩的身體均勻鋪開,看到其腹部腫起一大個包,似乎還有東西在裡面蠕動著,形態萬分的惡心。
看到這個樣子的穆坦魯恩,提克微風頓時明白接下來該怎麽做。
他從腰間取出了一柄鋒銳的短刀,按住了穆坦魯恩腹部腫起的一處,上下丈量了一下地方,一刀從穆坦魯恩的腹部刺穿到了背部,沒有觸碰到任何的內髒,且傷口處沒有一滴的血液流出。
隨後將穆坦魯恩的身體抱了起來,那刀就一直插在穆坦魯恩的腹部,那腫起的地方也沒見消下去,但已經不再蠕動。
等到一切的事情都做完,提克威風就把穆坦魯恩帶回了落水材料鋪。
唯獨那個裝著沙土碎石的大鐵匣子還留在了原地。
這個夜晚並不平靜,是字面的意思,同時也是一種比喻。
無論怎麽說,今晚的風街熱鬧得不得了。
楠烏坐在二樓窗前,借著微微的一絲光亮,看著宿瀾街市中進進出出的人,等著提克微風的回來,看樣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或許是在思考事情的進程,又或許是別的什麽,可手上書寫的動作,始終沒有停下。
但大致上還是在為穆坦魯恩這個隊伍的人感到惋惜。
可她太了解提克威風的作風了,兩人雖然表面是主仆的關系,但其實是為了同一個目標互相牽製的關系。
目標是一樣的,但達成目的的手段是不一樣的。
但惋惜歸惋惜,按照提克威風的行事來做,的確是能省去不少的麻煩。
今晚只能破壞一方的陰謀,而不能救人,原因是這之中有兩股勢力的交鋒。
她其實是深刻知道這件事之中的利弊,一方的目標是事,一方的目標是人。
要做事的那方人的目的已經暴露無遺,權衡利弊後,楠烏有恃無恐。
要穆坦魯恩這群人性命的一方則是態度不明,又和另一方曖昧不清,不好揣度。
雖然淌比伽的規則令人惡心,但終究是規則。
在紙上把諸多的複雜關系理清後,楠烏終於是直了直腰板。
她想,可能是小婕薇的關系,當時和艾爾聊了許多的東西,自己也不知不覺被其影響到了。
那個動不動就會拿出一本筆記本,在上面寫寫畫畫的習慣,現在也變成了楠烏的習慣。
每每想起那個性格活潑的女孩,楠烏不免心中升起一絲向往與羨慕,或許曾經的她也是那麽的美好。
可是太多的事情糾結在一起,讓楠烏根本理不清思緒,經常的,就會陷入一種發呆的狀態。
手中的羽毛筆尾端也是無意識地掃動著煤油燈那破了一塊的燈罩。
坐在窗邊,透過打開的房間門,看著對門門把手上的那根漆黑法杖,楠烏長長地歎了口氣,老氣橫秋的,有些恍如隔世。
但發呆時候的時間似乎總是過得特別的快,好像還沒過上一會,樓下就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十分厚重的吱嘎聲,仿佛骨頭斷裂時候的沉悶聲響。
好一會的時間過去,沒聽到有上樓的腳步聲,楠烏這才起身準備下樓。
走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樓梯,楠烏能夠很清晰地聽見痛苦的呻吟聲。
下樓的時候,就看見了穆坦魯恩那乾癟的四肢,以及那腫脹的腹部。
提克微風看到楠烏,第一時間開口。
“小姐,人我帶回來了。”
楠烏看著癱在地上的穆坦魯恩,若有所思。
“是覓食者。”
楠烏凝眉觀望,俯下身子撫摸著穆坦魯恩插著刀子的肚皮。
“人是留還是不留。”
提克微風的手就按在刀柄上,只等楠烏的一句話。
“已經無濟於事了。”
楠烏神情中充滿了複雜, 倒不是她感情豐富到,可以為一個陌生人而感到悲哀,穆坦魯恩體內的骨骼只剩下脊椎和頭骨,剩下的部分已經被覓食者給蠶食乾淨了,活著其實更是一種煎熬。
但這裡出現覓食者也是楠烏所意想不到的,從事情來看,這東西已經被人掌握在手裡了,而且是清楚明白這東西的用途和可怕之處。
這件事或許比現在的事情本身還要重要。
只是她和現在的穆坦魯恩是一樣的,看似有選擇的局面,其實早已沒了選擇。
“明白了,小姐。”
提克微風緩緩抬起了刀柄,在刀快要抽出的時候,乾脆利落地在穆坦魯恩的肚子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皮膚層下看不到一點的脂肪,肉和血管間緊密相連,十分結實,但始終是抵擋不了刀子的動作。
提克微風手上地動作不曾停下,一個玉白色表面沾滿血跡的,如同蠶蛹的東西緩緩露出了全貌。
是一隻特別肥大的蟲子,有兩個人頭的大小。
“確實是覓食者。”
楠烏用手把蟲子從穆坦魯恩的肚子裡搬了出來。
放到地上的時候就像是石頭落了地。
這可以說明,這隻被稱作覓食者的蟲子已經徹底死亡了,提克微風下手是乾脆利落的。
提克微風則是做起了善後的工作,替穆坦魯恩把傷口包扎起來。
楠烏看著地上的蟲子半晌,眼中透露出了一絲的迷茫,轉身再次上了樓。
“提克,今晚店裡不接待任何人,我進封文管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