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的嗚咽仿佛經年不見天日的死囚,在臨死前,仿佛悔恨無法說清。
風街的夜帶著濕濕的乾澀。
這時候才能看到,下水道裡的泥鰍滑出泥土透氣。
只有在白天才運作的穆息賈到了晚上安靜得異常。
幾個身穿厚重水銬的人緩緩從風水交界的地方爬了出來。
水銬的製作工藝十分精良,密封性十分良好,所需要的水平也是十分的高,是漁街的條件無法完成的。
但水銬中的人都是來自漁街的。
夜晚的風街是安靜的,雖然落水的聲音依舊那麽讓人煩躁,但至少是沒有任何人聲的喧嘩。
“把東西都卸下來,快些,別磨蹭,尼瑪,撐不住了!”
為首的穆坦魯恩背著厚重的鐵匣,悄聲地吼了身後幾個同樣身穿水銬的人。
手下的人乾活是利索的,三兩下就把穆坦魯恩身後的鐵匣給解開了機匣,幾人合力給抬了起來,放到地上的時候沒發出一點響動。
不得不說,做這活的人都是有把子利索勁的。
這時候,穆坦魯恩才松了口氣,把水銬面罩的地方給解開。
露出的,是一個滿頭汗水的毛頭。
毛頭指的是頭髮細軟,像是嬰兒的乳毛,且隻長了短短一截。
對於這麽一個人高馬大且作為團隊領導的人來說,這是減分項。
穆坦魯恩看著東西落了地,心下也是放松,但心中卻是越發的茫然了起來。
一般這種事情都需要做得十分隱蔽,以免耽誤了時間,他們在穿過風水交界的時候都會有買方的人做接應的。
可今天的買主不單單是需要的貨物奇怪,就連交接的方式也顯得撲朔迷離。
買的貨物很常見,要費些勁,卻不是那種需要偷偷摸摸才能買到的,無非是些泥土和一些漁街建築上的碎石料。
泥土的話,是落水坡上方積淤三米以上的淤土,建築的碎石是建築內的隔水層和建築外的疏水層,僅此而已。
要的批量不多,但份量確實不低。
看價格不錯,穆坦魯恩也就接下了。
可到了地方,卻不見了人。
就在穆坦魯恩焦急地四下尋找人影的時候,一隊身穿深綠近乎於黑的人影正在緩緩靠近。
這一隊人有八至十個左右,風大迷眼加著夜色太黑,沒法分辨具體人數,但大致看得出來,這隊人十分小心謹慎,像是果肉中的蛆蟲,不敢冒頭。
看來對方也是怕被發現。
“穆坦老大,他們是這次的買家嗎?”
身邊的一個剛剛脫下水銬的隊員悄悄附耳問了一句。
但穆坦魯恩卻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匆忙抓起剛剛脫下的水銬面罩悄聲地做了個穿戴整齊的暗號。
身後的那些人脫到一半的動作也是立馬停下,全都再次把厚重的水銬往身上箍。
“克喬,過來。”
穆坦魯恩盯著遠處緩緩靠近的隊伍,對著身後剛剛和他說話的那個隊員招了招手。
“老大,什麽事?”
克喬剛剛湊過來,就被一隻箍著重鐵的大手給搭在了肩上。
“我看這幫家夥不像是什麽好東西,這次任務我心裡也挺懸的,你知道該怎麽做,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先回去兩個人,如果來得及就把勾鏈帶過來,至於桑雅,她是漁街唯一一個能不穿水銬穿過穆息賈的人,到時候留她一個人藏在水裡觀察情況,萬一發生了什麽,
也能回去和那老太婆匯報情況。” 穆坦魯恩的反應很迅速。
克喬也是聽懂了意思,但很明顯沒完全聽進去,動作利索不代表思想利索,轉頭立馬換了個擔憂的神情問了起來。
“老大,這群家夥,你沒問題吧。”
穆坦魯恩心裡也沒底,但面對下面人的不安,還是選擇先回答。
“穆息賈裡寸步難行,還沒兩步就要被揪出來,要走也來不及了,除非能拖一會時間,說實話,這次的問題恐怕不小,剩下的就別多說了,快點去。”
這次,克喬也不再囉嗦了,眼神擔憂地看了一眼遠處的那隊人,不安在心裡蔓延。
穆坦魯恩大手一張,甩了甩手,活動了幾下肩膀,就這麽坐在放在地上的大鐵匣上,已經做好了隨時應對危險的準備。
這時候,時間似乎都變得更加緊迫了,沒兩下,那隊人已經來到了穆坦魯恩的面前。
這些人全都是把頭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完全看不出任何不同的特征,仿佛經過嚴密篩選,體態基本都是一致的。
身後剩下的克喬以及其余兩人皆是已經進入了隨時應戰狀態。
氣氛似乎都凝固了起來。
這隊人在抵達穆坦魯恩附近後便一直沒有了其他的動作。
八九人把穆坦魯恩幾人給包圍在了中間。
“黑吃黑?”
穆坦魯恩沉著臉,看著周圍的人。
但沒有一個人回答。
“如果是外來的人,那要想清楚後果!”
但依舊沒有任何回答。
對方似乎只是為了把他給留下,這幾個人裡面也沒有做主的。
沒有聽到想要的回答,穆坦魯恩嗤笑了一下,始終沒把警惕放下,手指上已經在悄悄打著暗號。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似乎連落水的聲音都小了下去,只剩下身後幾個隊友不安的挪動腳步,發出鐵器厚重的摩擦聲。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每隔幾秒就會傳來一聲劈啪聲,就像是兩顆鵝卵石互相碰撞的聲音,異常的清晰。
“穆婕拉的孩子,做起了這種事情,看來你們淌比伽已經羸弱不堪了。”
穆坦魯恩坐在鐵匣上,兩腳打開,雙肘搭在大腿上,抬著頭,看著頗具威懾力。
聲音逐漸靠近,等見到一道不和諧的影子碰觸到他的視線後,穆坦魯恩這才循著聲音看過去。
是一個帶著禮帽,身著咖啡色大衣,身材偏瘦,身高比他矮一個頭左右的中年人緩緩從穆息賈外走進來。
中年人右手拐杖,叩叩地敲擊著地面,左手拿著兩個白色的不知道什麽東西,那異常刺耳的劈啪聲也正是來源於此。
“看來你就是今天這事的主謀了。”
穆坦魯恩雙手放下,已經悄悄地打開側腿上的卡扣,兩把勾鑿已經悄然和雙手下的固定環相連接了。
“噢!不不不,不是,我還沒到那個程度,小子,只是我們想要找個東西,但你們剛好擋路了。”
中年人左手一邊把玩,右手的拐杖卻已經抵在了穆坦魯恩的胸口,嘴裡不時發出嘖嘖。
穆坦魯恩也不是傻子,對方所說的東西肯定不是他帶來的這箱子破石頭,但也想不到有什麽重要的東西需要先將他給鏟除。
“你想要什麽?”
穆坦魯恩投鼠忌器,一手抓住了拐杖,將之折成兩半,本想著以此示威,卻不曾想看到了對方臉上詭異的笑容。
“你笑什麽?”
穆坦魯恩看著對方的笑容,心中不寒而栗,不由自主退後了兩步,背後的隊員已經悄悄貼近了穆坦魯恩。
剛剛叫回去的人已經回來了,但一個人一次只能帶一條,一條也只能拉走一個人,所以隊員們都很默契地把勾鏈給偷偷勾在了穆坦魯恩的身後。
這時候才聽對方笑出了聲音。
“噢!不不不,我只是覺得你這身盔甲實在厚重,怕是也解決不了你。”
“這有什麽好笑的,外面進來的人,我可不相信你沒有手段,我知道我今晚走不掉了,雖然這麽做後面的事情挺麻煩的,但我也不得不這麽做了。”
穆坦魯恩甩手,將手中的勾鑿甩了出去,一下就勾到了兩邊的大門上。
“想要鬧出動靜?看來你並沒有繼承你母親的一點智慧,我要是你,一定不會做出這個舉動。”
中年人說著,那包圍住穆坦魯恩的八個人裡有一個人有了動作。
這人並沒有什麽大動作,只是很冷靜的把頂上的一塊巨大鐵塊給擊落。
這鐵塊厚重,但並不在穆坦魯恩的頭頂,落下來也不會砸到地面,而是會掉入水裡,發不出一點聲音。
就在穆坦魯恩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時候,隊友好心放在他身後的勾鏈卻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動了。
由於穆坦魯恩手上的勾鑿還勾在門上,身後傳來的拉力並沒有把他人帶出去,而是在一瞬間把他身上的水銬撕裂成了兩半。
中年人看著,臉上的笑容越發肆無忌憚,忍不住鼓起了掌。
“你猜的沒錯,我的確是有手段,而且你沒機會動手。”
穆坦魯恩感覺到背後一涼,也是立馬從水銬中脫身。
身後的勾鏈明顯是克喬他們的好意,雖然辦了壞事,但沒法說些什麽,只是被人利用了。
穆坦魯恩魁梧的身材從水銬中出來後,壓迫感更甚,一手扯下了一段較細的鐵鏈,在空中揮舞起來,就甩了過去。
中年人的那肆無忌憚一樣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斂起來,這鏈子就這麽砸在了中年人的頭上。
穆坦魯恩可不管這中年人剛剛的自信,反正是著了他的道,他必然要趁熱打鐵,絕對的手下無情。
身後的隊友看到了老大的行動,也是毫不猶豫地一起向前跑起來,互相接應。
但那八個哪怕看見中年人被擊中也一直不動的人,在這個時候皆是跑了起來。
也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了短匕,衝向了克喬幾人。
還等他們要抵擋一二的時候,那短匕卻是不知道從哪裡鑽進了他們的水銬,直接取了他們的性命。
穆坦魯恩看得目眥欲裂,上去一腳把那中年人的腦袋踩爆,立馬回身,又一扯鏈子,把那勾在門上的勾鑿給攝了回來。
這一甩,一個人也應聲倒下,空中傳來陣陣劈啪的聲音,人也是一個接一個倒下。
可就在穆坦魯恩準備解決掉最後一個人的時候,他的胸口傳來了一陣劇烈的疼痛。
這疼痛並不是外面來的,而是來自於身體裡面的。
似乎有著什麽東西在啃噬著他的骨頭,肋骨傳來鑽心的痛。
但饒是如此,最後一個人還是解決了。
“混蛋!著道了!”
穆坦魯恩喘著粗氣,也不敢休息,趕忙跑到克喬幾人面前確認情況。
但看著水銬裡面流出來的血液已經變成絲線,被風一條一條地帶到天上,穆坦魯恩氣得猛擊地面。
就這麽一用力,他才發現,胸口的疼痛越來越劇烈了,用手摸上去,發現有一片地方已經軟綿綿的凹進去了。
這時候一直躲在風水交界中的桑雅也從水裡爬了出來。
可出來後的桑雅面色十分蒼白,穆坦魯恩忍著劇痛看過去,卻發現桑雅的雙腳已經不見了蹤影。
一瞬間他就知道了,是剛剛那掉下去的鐵塊,就剛剛好這麽不偏不倚的砸斷了桑雅的雙腳。
穆坦魯恩胸口的劇痛已經擴散到了手臂了,整個胸膛不知道為什麽,已經軟綿綿一片,但還是撐著身體走到了桑雅面前。
“還能動嗎?”
穆坦魯恩一臉的冷汗,快速地解開了桑雅身上所以的水銬。
他發現,手臂的力氣已經快要消失殆盡了。
就在穆坦魯恩解開最後一塊水銬的時候,右手已然是如同一塊橡皮泥一樣,耷拉著垂了下來。
看著面色蒼白的桑雅,穆坦魯恩還是做了最殘忍的決定。
左手和嘴互相配合著,把桑雅那已經露出破碎白骨的雙腿給包扎上了,隨後就整個人癱倒在地上了。
穆坦魯恩的面色此時比桑雅還要蒼白,上半身基本失去了支撐,除了頭骨和脊椎,所有的肋骨和臂骨都憑空消失了。
但穆坦魯恩還是把頭湊了過去,看著顫抖著的桑雅,咬斷了桑雅脖子上的項鏈。
項鏈中有著一段存放著來自索爾雅藥師製作的止痛藥水,用著最後的毅力,將這藥放到了桑雅的嘴裡。
等到一切做完,穆坦魯恩這才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完全地癱在了地上。
剩下的事情只能拜托桑雅了,哪怕她基本沒有生還的可能,但還是要賭一把。
只要桑雅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帶回去,那就是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