淌比伽,一座由鐵石澆築而成的巨大城邦,屹立於一座活火山之上。
沒人知曉這個巨大的城市是如何將建立而成的,只知道,那座城市渾然天成,仿佛從一開始就佇立在那一般,存在十分怪異。
但淌比伽這座城市的怪異不僅於此。
可能是這裡的氣候的原因,天空也成為了鳥類的禁區,也不僅是鳥類。
甚至遠處來的雨雲都無法逃脫此處,這也造成了此處一直下著雨。
從一開始的時不時下一場毛毛雨,再到刮風都帶著水汽,直到現在,那雨水如同瀑布一般,從天穹傾注而下。
至於雨水從何而來,那便是底下那座活火山的緣故了。
也不知道這火山是什麽原因,盡管終日被雨水浸潤,卻從未停止沸騰,也從未有過爆發的征兆,只是一遍遍的把落下的雨水煮沸,水汽再次回到了天空。
這也造成了一個當地人見不著,外來人看不懂的一個奇觀。
地上的水蒸氣變成了一個球形的濃霧區域不斷被抽向天空,而天空上如同蘑菇一般的烏雲無時不刻傾瀉著雨水,循環往複,卻是不見任何的火山灰摻雜在其中。
也因為這個原因,淌比伽分為了三個區域,漁街,風中鎮,以及雲城。
漁街,也叫雨街,只是那落下的叫瀑布更為合適,之所以叫漁街,也是因為那雲層之上水如同海洋一般,雖未有海洋的深邃,卻也是誕生了不少小型魚蝦。
只因為那雲中的活水是不斷下落更替的,所以生存在其中的魚蝦一生都未曾停下向上而遊。
落下的都是些老弱的魚類,也大多是因為生長的太過巨大,無法再奮力魚躍,只能隨波逐流而下。
可盡管如此,這些魚蝦直到上了餐桌之前,都一直在奮力擺尾,不曾停下。
那肉質之緊密堅實,讓人無法割舍其中妙處,不少外來者也是愛極,願以高價進出此地的雲鮮。
風中鎮則是整日狂風,風從火山口附近幾處空洞冒出,最後匯聚在一個點上,形成了一個足夠承載雲上之水的颶風。
自然之力的鬼斧神工,讓這颶風狂暴異常,卻不曾對颶風范圍之外的地方造成任何威脅,像是一把保護傘一樣,籠罩在風中街的上空。
在這裡生活的人也是最為幸福的,只是這裡面從不下雨,而是漁街外流進來的水往天空飄去。
風街頭上的雲海最為清澈,也是因為風的壓縮,那些雲也就化成了雲海的一部分,陽光透過來,地面上五光十色,時不時也會有房屋因為太陽的折射發生火災。
風街發生的火災最為頭疼,基本是難以撲滅的,從漁街外面帶進來的水如果不用容器保存好,也是會被風給帶走的,這也是風街安定的代價,一旦著火,基本只能看著火勢停下,唯一的滅火手段只有建造隔離帶。
不能生火,風街的人大部分吃生食,所以每戶人的屋上都種著牙花草。
這種草在未成熟的前一段時間采摘下來,研磨成粉,將之塗在肉食之上,既是增加風味,也是減去了人們的腹中病痛。
漁街的人羨慕風街,風街也確實更好,但風街的人也同樣羨慕著漁街的人。
至少他們不用忍受風街的狂風,臉上的曬痕,以及乾裂的皮膚。
而風街之上就是雲城。
雖說是城,卻並沒有那種巍峨的建築,只是成千上萬的木筏底下拴著沉重的鏈錨,漂浮在雲海之上,
從風街抬頭看去,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鐵錨,也不知道能不能起到作用。 在雲城上的人,也是依靠著木筏的漂浮力,在上面建立起了一座座小屋。
因為是在雲上,所以根本不會下雨,那雲層中的水也是淡水,除了物質上的缺失以外,精神上的補充也基本難以滿足。
這上面生活的人,大部分都是被狂風吹走而幸存下來的人,也有風街頑劣的孩童被好奇所害,同樣也有犯了大錯,被流放上來的。
雲城太高了,上來的人無法下去,如果難以忍受這裡的生活,也無處可去,唯一的解脫只有在雲海的邊界縱身一躍。
不分四季的淌比伽城邦,這裡生活著將近三千萬的人。
漁街兩千萬,風街八百萬,以及雲城的兩百萬。
除了雲城的獨立性外,漁街和風街之間有著密切的往來。
只是在漁街和風街之間互相來去十分的危險,能夠互相穿行的地方只有五個。
因為颶風的特性,在颶風的中心以及其中的一部分地方外,其他的地方都十分危險。
在漁街和風街的交接處,你會看見這幅景象,漁街天空正不斷地落著水,風街的風又把靠近的水給帶上天空。
風很巧妙的在這邊界處形成了一道水簾。
瑰麗,炫目,卻危險異常。
想要隻身穿過此地,若是沒有任何防護,在靠近的一瞬間,你會先被狂風帶走一段距離,隨後因為接觸到颶風的薄弱處,又被水給帶下來。
最後,那個人就會停留在風和水的一個平衡點上,進不去出不來。
幸運點的,會少點痛苦,要麽被帶進水中窒息而死,要麽從半空脫身,墜落摔死。
不然只能被卡在那裡,一邊忍受著窒息,一邊感受著身體被兩種相反的作用力不斷撕扯,直至分離。
而那能夠通行的五個地方,也就是颶風最為薄弱的幾處地方。
雖然依舊能夠將任何東西刮到天上,但相比起來,還是好了不少。
其中四處交界處,是兩段各自拴著鐵鏈,風街的一頭,鐵鏈要粗重,漁街的那頭鐵鏈要盡量的輕,既要細,又要堅韌,同時還要耐水的侵蝕。
兩端鐵鏈各自栓在一個厚重的鐵箱上,鐵箱的厚度大約一拳,既能防止被吹飛,也能防止水的壓力。
每次要過去一個人,那個人就躺在鐵箱裡,因為鐵箱並不防水,所以要提前做好憋氣的準備,在躺進去後,另一邊的人使勁拉動,等過了三分鍾,也就穿過了這段屏障。
無疑,這四條路的危險性十分的高,淌比伽的人管這四條路叫做絕處逢生,在當地的語言中,讀作穆息賈,是掌握生殺的神明的名字。
也因為這裡幾乎每天都會出意外。
所以並不是所有人都會選擇冒險。
家裡糧食或者一些器具有所富余的人,都會選擇從宿瀾街市走。
宿瀾街市是在淌比伽分裂之前就存在的街市。
因為這片街市原本所在的地方最為炎熱,所以房屋的牆面普遍都建造的十分厚實,所以才得以夾在這交界處站住。
宿瀾街市頂上被一層厚重的石板封住,風吹不起,水壓不塌,所以下面原本的建築基本不受任何的影響,同時也享受著風街和雨街之間的便利,也是風街最大的進水路線。
只是從宿瀾街市進出,都要花費不小的代價。
盡管風雨兩街的人都對宿瀾街市這個黃金地段十分的眼熱,但幾乎沒人會這麽做。
只因為宿瀾街市內的人,幾乎都掌握著離開淌比伽的方式,也就是從外面來的人。
淌比伽的人願意分享他們的物資,同樣的,外面的人也願意帶來提供生活便利的物品。
對淌比伽的人來說,外面來的人是提升生活品質的途徑,而對外面來的人來說,這裡是個掘金的好地方,自然而然的互相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唯一的缺點就是淌比伽的人並不接受任何來自外面的通用貨幣。
像是幕幣這種東西,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一種挺方便的交易方式,卻總是因為淌比伽的人的粗心,導致丟失,最後不得不選擇了以物易物。
這就是淌比伽這個不算城邦的城邦的運行方式。
雖然這裡不是事故的開始,但卻是能被記載到的故事的開始。
........
就在宿瀾街市邊,有著這麽一家店。
這家店的進入門檻並不高,只是膽子一定要夠大。
因為這家店雖然在宿瀾街市,卻是在那塊石板的保護之外,依靠著房子本身的堅固,就這麽屹立在風和水的交界處。
其周邊的房子因為沒有石板的保護,在之前的一段時間裡,陸續的都被摧毀。
唯獨留下了這間名為落水材料鋪的店面。
佔著這麽一塊危險的地塊,裡面的老板和店員也並不慌張,只是照常開門,照常關門。
其中來去的客人並不多。
但大部分來去的客人都是去過不止一次的,大多是回頭客。
這似乎就是這家店的生存方式。
可就為了這麽一些客人,堅持開在一個隨時都可能發生危險的地方。
值得嗎?
我想,這話沒人能夠回答。
除了那個現在依舊站在店裡櫃台後的那位少女。
也就是那個亞麻色頭髮,扎著魚骨辮的少女。
她叫楠烏。
在這個起名字大多隨意且又臭又長的世界裡,算是一個異類。
算起來,從胥問澤語離開之後,已經過去了五年的時間了。
可現在的楠烏依舊還是與那時一樣,眼角垂垂的,眼神冷冷的,微微翹起的上唇珠又讓人看著感覺呆呆的,不知道是個什麽性格的女孩。
雖然女孩並不適用在她身上,可上看下看,似乎也只有這麽一種稱呼方式了吧。
今天店裡沒什麽客人,所以楠烏此刻正端坐在櫃台後面,桌上擺放著瓷製的熏爐,冒著縷縷的白煙,香薰的味道彌漫在半空,並不沁鼻,只是靜心。
店內陳設簡單,除了牆面上斑駁著猙獰的紋路,只剩下幾個陳列櫃上擺放著不同的書籍或者紙卷,以及一些瓶瓶罐罐。
而楠烏則是拿著鐵套包著的炭條,在書寫著什麽。
神色間,顯露著疲憊,以及凝重。
“小姐,時間差不多要到了。”
一個身著長擺燕尾服的男人端著一杯茶水,從裡間走出來,將餐盤在桌前輕輕放下。
動作以及身上的飾品講究,像是一個行止有度的紳士。
男人名叫提克微風,在方寸之間中,負責楠烏的各項瑣事。
“嗯,我知道了,先放一邊吧。”
楠烏聞言,頭也不回的,只是應了一聲,又繼續開始在紙上計算著什麽。
提克微風卻是笑著搖了搖頭。
“抱歉,小姐,但我並不是提醒你去休息,而是該結師陀打開的時候要到了。”
楠烏聞言,停下了筆,看著桌上雜亂的紙張,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好一會才轉過頭。
“你確定你的感覺沒有錯?提克。”
“不確定.....但有跡可循,好在獻祭之書的位置基本是確定了,或許,差不多了。”
楠烏看著提克微風陷入了沉吟,剛要開口,門外卻傳來了腳步聲。
隨後,急促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砰砰砰!
聲音很大,來人砸門砸得挺重。
提克微風也是立馬上前打開了門。
盡管對這種事情感到不悅,提克微風也是立馬換上了一副笑容。
“這位客人,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
來人是個高大的男子,盡管比提克微風還矮一頭,卻是氣勢逼人。
“喏!這是你們家這月的費用單,請繳納一下!”
語氣十分不耐,看著不像有敵意,卻也不像完全對他們沒意見的。
提克微風笑眯眯地接過了單據,也沒細看,就聽到楠烏說了聲。
“提克,去庫房拿三卷妒漿紙,報到淌比伽區管那邊,上個月給的價值還有盈余,這次就一起算進去吧。”
提克微風聽後,立馬也是到了倉庫中拿到了楠烏所說的東西,將之交給了男人。
可男人接過了東西卻並未走掉,而是駐足在店門口看似好奇打量的左顧右盼了一會,看著招牌,似乎頗有微詞般地嗤笑了一下搖了搖頭,眼神時不時看向楠烏的方向,形跡可疑。
關上大門,提克微風和楠烏對視了一眼,皆是明白對方的意思。
“看來這地方的某些人已經看上我們這裡了。”
提克微風透著窗,看著那個遠遠離去的人,嘴上說道。
楠烏卻是不以為意,默默拿起茶水,抿了一口又放下。
“嗯,也習慣了,以往都是淺淺試探,今天這就是明示了,看來我們擺在台面上的東西他們已經調查得差不多了,就是有些可惜了,這裡的生活很符合我的胃口,但現在看來,不久之後就不得不離開了。”
提克微風接過杯子,替了一點水,看著桌上已經初具雛形的公式說道。
“這幾天看下來,伯德希那些家夥明顯不太安分,似乎也發現了淌比伽下面的那本獻祭之書。 ”
楠烏隻感覺心裡沉甸甸的,一時間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握筆的手輕輕地松開了。
好半晌,才像是釋然了一樣,檀口輕啟,悠長地吐了口氣。
“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進行,盡管在這種情況下保全淌比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們還是不能帶走獻祭之書,進入該結師陀只需要其中的幾頁,到時候帶走就行,等下通知一下她,明天來找我一趟,至於伯德希的那些人.....”
楠烏有些欲言又止,似乎在做著一個艱難的抉擇。
提克微風聞弦音而知雅意,可始終不選擇說破,而是換了一套說辭。
“或許這麽做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畢竟我們在明,他們在暗。”
楠烏眸中思索之色漸去,雙手伏案,低著頭輕輕地搖了搖。
“世界圖層中或許有著太多的真理,提克,智者扮演不好愚者,但這裡是愚者說了算,你扮演好了一個侍者,但扮演不好愚者眼中的智者,其實我們拋出去的東西都是真的,但信與不信的選擇在他們手裡。”
提克欣然點頭,擦拭著桌上的墨漬,一邊保持著原本的表情,看著似乎是個沒心沒肺的。
“接下來的選擇權其實已經在我們的手上了,但......”
一想到伯德希的問題,楠烏就萬分糾結。
提克微風也很知情識趣,他知道楠烏後面要說什麽,所以還是選擇沉默地先離開一會。
小姐也是被束縛的人,就像他被小姐束縛一樣,牽著鏈子的,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