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的吵嚷多數是令人煩躁的。
或許是颶風那不講理的說話方式,讓人不得不選擇抬高了音量。
鳴窟總會在不合時宜的時候放聲怪叫,似乎少女的呢喃夾雜著歌頌者的悲詠,哼哼輕鳴,嗚嗚高喝。
宿瀾街市算是安靜的。
像是其他幾個和漁街交通的穆息賈,隔段就會傳來重鐵交擊,鎖鏈叮鈴的聲音。
這裡是很多來往為生計者的重要場所。
每當那厚重的鐵箱打開,總會發出不一樣的聲音。
有的是親人團聚的喜極而泣,有的是為外來者的勇氣認可,掌聲夾雜著哭泣。
意外自然會有,而且每天都有。
開箱的人近乎是麻木地打開每一塊鐵板,因為他們不知道每次打開,是面對著一個緊閉雙眼的,還是一個瞪大雙眼的。
這箱子仿佛就是穆息賈索道的神明,生殺予奪。
逝者多數不說話,但這箱子封存著他們的掙扎。
生活優渥的人選擇散財消災,只有沒選擇的人以身犯險,哪怕那喪命概率近乎於百分之百。
站崗的士兵習以為常地打著哈欠,背靠著石壁,倚著長劍,看著一個個帶著期望,亦或麻木的人走了進去,又看著一個個垂頭喪氣,或者拖著布袋泣不可仰的人艱難地往外走著。
在淌比伽,士兵的作用並不大,本來是個不應該存在的職業。
但存在必定是有需求的。
無論這個需求是什麽。
就比如穆息賈對面的碉樓,欄杆前坐著一個個大腹便便的人,也不知道在上面做些什麽。
這些人每人面前都架著一面折射放大的玻璃鏡子。
倒不是用來看那些進進出出的人的。
他們在意的是,每天虹時的那滿天彩色光芒,仿佛有神明降臨,亦或者是那或早或遲到來的押解隊。
押解的自然是人,據說是十惡不赦的,貌似不可饒恕,實際是走投無路的,簽了契約,來這裡表演的。
押解者實際是穿紅戴綠的,被押解的人也不曾有鐐銬,說是儀式感,把人弄瘋了才安全,於是手舞足蹈地跟著押解者,醜態盡露,供人窺視,那雙腳歡快的,像是領頭人手中敲擊著的,來自博蘇曼製造的甲鍾。
雕鏤上的看客這時候都會趴上欄杆,居高臨下,仿佛給罪惡滔天者施以最嚴厲的懲戒,面上帶著的是自以為不怒自威的笑,所以胸口圍了餐巾,防止那笑輕易滴落胸口。
有人會憐憫一句。
“都是些可憐人。”
便有人又一句嫌惡。
“來這裡,誰乾淨?”
再有就是掰起手指,細數罪孽,說給旁邊的聽聽,互相認同看法,那屁股坐著椅子也就不再瘙癢。
押解隊伍緩緩靠近穆息賈。
進出的人互相避讓,他們自己也知道自己其實和被押解著的這些人,是一個瘋模樣,生怕被認錯了,一起被帶了進去。
等到了押解隊伍走到了頭,也不知道哪裡會傳來悠悠然的音樂,仿佛是附近窗欞早已虎視眈眈,一見時機到了,便要發出響動。
弓與弦在此刻互相抓撓,聲音尖銳,很是綿長,似乎專挑耳膜脆弱的人,定要揪出耳朵裡的瞌睡蟲。
很快,第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那尖銳的聲音第一次發生了轉折,轉入了高潮,由綿長轉為了熱烈,掩蓋住了一個瘋狂的聲音緩緩升入了天空。
不一會,
半空的風水壁上就會炸開一炮刹那的嫣紅,如同以花做結尾的名字,大多燦爛且短暫。 那是轉瞬被稀釋的血液。
也就是這個時候,雕鏤上的人都安靜了。
似乎在細細體會著。
那一瞬似乎是短暫存在的永恆,讓人自得的,自洽的,自以為是升華了。
潛在受害者保持漠然,偏偏是施暴者熱淚盈眶。
押解者一個個走出隊列,目光在這些被押解者身上來回遊弋著,手指上下遊離,像是欽點功績的王者,每次停頓仿佛千恩。
很快的,幾朵更為絢爛的花在半空炸開了,沒有一朵是羞怯含苞的。
似乎那選花的人真能挑出幾朵格外出挑的。
等到花開幾朵,方知花有良莠。
剩下的,押解者也不再選了。
看著依舊瘋狂手舞足蹈的人跳著滑稽的步伐,盡管會讓人心中百感交集,但他們的命運不是觀摩者眼中的升華。
被卷入天空的那幾朵花,其實只是一個可笑的儀式感。
剩下的花只有被推進落水坡這一個命運。
很快,瘋狂的聲音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人又走到台前宣讀罪孽。
盡管沒有人聽。
只有雕樓上的,握著胸口的餐巾,聽著宣讀,說著果不其然。
隨著宣讀結束,意味著餐前甜點已經盡數入腹,那麽正餐開始。
那尖銳的弓弦也在這個時候互相和解,相互離開了扭打的雙手,冷靜地躺到各自的沙發。
家裡少了咆哮,那家外就顯得聒噪。
穆息賈的吵鬧又再度回到了人們的耳朵裡,隔著牆聽,似乎還挺讓人昏昏欲睡。
雕鏤上卻好像關上了聲音的開關。
為了此刻的安靜,所有的人選擇坐直了身子,好像這裡的規矩就該是這樣的。
“人”們四處張望,互相打量著,等著一道道菜被端上了桌,於是樓下又再次傳來了刀敲擊案板的聲音。
那是“廚子”在準備一周後的食材。
菜譜上寫著的食材,沒有一個名字是重複的。
我想他們應該受夠了,不論是下刀的庖廚,還是砧板上的魚肉。
天色晦明晦暗,虹時的彩霞一過,風街就熱鬧了起來。
木製品在地面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音從每一個緊閉的大門內響起。
四處穆息賈的通水管道也源源不斷的冒出漁貨。
有些漁貨很快被認領走了,但有些漁貨注定等不到了。
所以這時候總會從一些陰暗的犄角旮旯裡冒出一群幾乎是衣不蔽體的人出來。
也就是這個時候的士兵格外機警,秩序是其次的,能夠抓到這些人才是首要任務。
所以那些跑出來的人一個個都是眼疾手快的,跑到地方,也不管搶沒搶到東西,一刻不停地跑掉,生怕在外面停的時間太久。
有所收獲的,不再貪心,至少他們能夠再多活幾天,沒有收獲且跑掉的則是繼續伺機而動。
而那些不幸被抓住的,說不定就能在七天或者更久後看到其瘋狂的身影,在押解隊裡手舞足蹈。
這是每天虹時一過便會發生的事情,在此生活的人早已熟視無睹,該幹嘛幹嘛。
不一會,整個空曠的風街街道就擺滿了東西。
現在才是風街本來的樣子。
因為外來的人似乎都很不適應淌比伽的時差,只有到了這個時間點,不同地方來到淌比伽的人才會從宿瀾街市中打著哈欠,慵懶地走出來。
整個風街的市場,似乎就是在等待著這些剛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
這些人服裝各有所異,有璀璨奪目的,也有樸素單一的。
但無一例外,是造價不菲的。
淌比伽的居民很快就能夠從人堆裡認出,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自己的衣食父母。
“真是一道美麗的風景線呐!羅格裡特。”
戴卡·盧維斯翹著二郎腿躺在椅子上,隔著陽台欄杆,看著風街形形色色的人,嘴中叼著旱煙,一隻手無聊地敲擊著桌面。
羅格裡特則是站著,雙手撐著桌面,一樣看著外面幢幢的人群,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時候戴卡對著樓下抖了抖煙灰,也不管樓下突然傳來的叫罵,又叼起煙,起身把雙手搭在羅格裡特的肩膀上,將其按回了椅子上。
羅格裡特埋怨地看了一眼這個體態愈發圓潤的老朋友,坐下後呼吸變得局促了起來,臉上心事重重的,好像身後有東西在追趕著。
“真是,你就這什麽事都往心裡悶的性子,也不見得有人願意理睬你,過幾天伯德希和瀑洛克馬的主要人物就要來淌比伽了,多的不說了,這裡的油水分他們一些,要不然阿卡沙棘的那些嗷嗷待哺的家夥們又有話說了。”
羅格裡特明顯對戴卡的說辭不以為意,眼神呆呆地看著戴卡,時不時觸摸一下口袋中的懷表,又不小心被懷表一面的碎玻璃劃傷了手。
但羅格裡特只是冷靜地從口袋中抽出手來,擠了擠指尖的血珠。
“或許,你這話基本不對,但嗷嗷待哺這個形容是沒錯的,所以我並不喜歡我們城邦的那些高層,他們用謊言澆灌他們的人民,再抽人民的鮮血滋潤自己,我更希望他們是擁有自我的,而不是悲哀的自立。”
戴卡輕蔑地笑了笑,說實話,這不應該是對老朋友應該有的態度。
“這種事情,我乃至於他們,當然都是心知肚明的,但泵海的優勢就在手中,我們當然要掌握,如果淌比伽願意接受幕幣交易,或許我們的手段會溫和一些,哪怕我們願意花十倍的價錢來買他們的東西。”
羅格裡特低著頭,突然就很是訝異地看了一眼戴卡,眉毛的弧度似乎帶有一絲懼意。
“我仿佛是第一天認識你,戴卡,你的說法不像是個良善之人該有的,更像是個投資者。”
氣氛似乎僵持住了。
這是兩人在認識以來,少有的發生了分歧,戴卡貌似一夜之間變得讓羅格裡特有些陌生。
看著羅格裡特的表情,戴卡暗歎了一口氣,正準備說些什麽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戴卡閣下。”
門外傳來了一個中氣十足卻顯得低聲下氣的聲音。
戴卡則是輕聲應了一聲。
“請進。”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深青製式軍服的人,看位階不算低,身材看著不算壯碩。
“說吧, 這次上頭又下了什麽命令。”
對於阿卡沙棘自己母城派來的人,戴卡明顯是缺乏耐心的,還沒回頭看過一眼,就急不可耐的先問明來意。
“抱歉,戴卡閣下,我是共議委第二參議第五組組長,我叫桀爾羅依,是米拉修議委派我來見你們的。”
聞言,戴卡眼睛跳了跳,有話幾欲出口,但最後卻變成了十分不悅地揮了揮手。
“我和共議委的人沒什麽好說的,請回吧。”
桀爾羅依沒想到被阿卡沙棘高層所重視的戴卡竟是這種脾氣,一時間氣悶不已,伸出手來,不敬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卻被戴卡再度打斷。
“行了,人要惜命,告訴米拉修,我已經站隊了,剩下的他自己體會,多的不說了,羅格裡特,幫我送送他,我記得上個月的通行名額你還留著,送他回去吧。”
羅格裡特一直插不上話,看他這老夥計今天的情況似乎一直都很不對勁,暫時選擇了沉默,有些話需要私底下聊聊。
羅格裡特屁股都還沒坐熱乎,這會又要起來,只是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戴卡,拍了拍桀爾羅依的肩膀。
“抱歉,讓你白跑一趟。”
羅格裡特語氣真誠,這才讓桀爾羅依稍稍消了消氣,只是依舊怒目圓瞪,氣衝衝地就回頭走出了門。
等到兩人離開,戴卡這才慵懶地起身,這煙剛剛才掐了,這嘴又立馬找起了煙來,一臉惆悵地看著天花板,思緒萬千。
那模樣,像是個運籌帷幄的操盤手,卻不像是個明哲保身的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