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見所留下來的有什麽呢,或許只有人類吧。
基因組在萬年的長存之中經過不斷壓迫,受阻,重組,埋藏在海洋的每一層序列之中。隨著海水的每一次呼吸,隨著海平面的升降衝刷著每一個時代。
在物競天擇的過程中,飽腹感成為衡量幸福的唯一標準,人們在這場曠日持久的千古爭鬥中發揮著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聰明才智,絞盡腦汁,用盡手段,構建起在自然中一個穩定的“進食”體系,分工明確,層層遞進,更穩定強大的基因被複製粘貼,不合時宜的基因被改造棄用。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無所顧忌接受著海水帶來的久遠的記憶。能量守恆定律讓各式各樣的物種隨意的登上了餐桌,人類在物種能量的轉換中得到進化與獸欲的滿足,在遙遠的北境海港,人們的船只出海航行,將深海的饋贈帶回繁榮的海港。
太陽的美妙曬著漁獲,散發出腥餿的臭氣,漁夫們最愛這個味道,這是出海拚命工作換來的報酬,海洋足夠慷慨,給了他們穩定下來的工作和生活。
我想,大概只有海洋才懂得那未知生物的腥餿之氣到底有多難聞。
海石花此時此刻正靜靜的躺在海底的溫床裡。
它的觸須柔軟的散發出白色的產卵“斑點”,如同褶皺的破碎花瓣在海洋中擴散開來,它明明是一具植株,卻意外的擁有思維一般的奇跡,它分泌出的卵隨意的漂浮散落在魚群身上,大馬哈魚們的身上便迅速潰爛,傷口裡繁衍出一樣的觸須來,然後迅速死亡。
自然生物的嚴謹與天性,如同極其精準沒有感情的手術刀,整個過程動作一氣呵成,絕不拖泥帶水。
它的觸須穩定,工作絲毫不慌。一艘漁船駛過,海石花在黑暗的海底眨眨眼睛。
白色的卵狀斑點被齊齊附著在了船底。那附著的卵還帶著“發絲”一般的尾巴,這是自然生物特有的惡心的東西,如同人類的精子,在顯微鏡下展現出生命的外表看起來像一隻隻蝌蚪。
它眨了眨眼睛,隨後又沉入黑暗中,海洋的聲音裡沒有記錄下來它的任何蹤跡,人類專家認為這只是一塊死去的塊狀珊瑚骨朵。
聲波總能騙人。
如果說這片海港的繁榮是靠商業文明,那海港城市的崛起便是依附於在人類的經濟泡沫中人們層層疊嶂的呼喊,市值水漲船高,人們流血流汗,用骨頭和血肉堆砌建立起勞動的史詩,雖然我不知道現在那些人都死在了哪裡,但我想人們會記得他們的。
至少在他們先忘了那些成功的精英家們前。
當然,一個怪誕神話的不經意間不該有如此深厚無恥的話題,我想,在這個被“和平”肆意蹂躪的星球,結印的故事,倒也還算沒那麽無趣。
不過,倒也沒那麽有趣就是了。
人類的歷史又有多少“有趣”可言?再怎麽哀歎糾結,不過是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海石花快躺在這裡一萬年了,也沒見上帝過來救救它。
難得的好天氣,陽光明媚,無風。許多船舶一氣橫在海岸,這是自工業革命以來難得的一次賴床。
一座繁華的城市最擅長的就是把紙醉金迷的氣息傳播到底層建築的任何一個角落,隨手一盆就潑在了不諳世事的人身上,於是便浸染她的一生。
慵懶是會傳染的,它以打哈欠的方式迅速出現在人們的臉上,透支著為數不多的精力。
海藻發瘋的生長,海平面望去紅紅的一片,或許是日落的錯覺吧。海港城區迎來了一批客人,他們登上了海港的最後一艘遊輪,午夜十分,這艘滿載的遊輪就會駛向奢華所搭建的夜景之中。這艘船上有老人,女人,孩子,富人,今天的晚餐已經開始準備,人們都享有平等的食物。
貨箱裡的水被“嘩啦”傾倒出來,魚類,貝類,蟹類被堆放在一起,水緩慢的流向四處,後廚正忙活著處理這批活物。泳池裡的水也已經被換過,白色的花朵浮在蒸騰的雲裡霧裡, 在男人的耳邊,在女人的發鬢,在孩子們的手心。
今晚的宴會開始前,突然有人呼吸不暢,一頭栽進了池子。
人們坐在餐桌前,將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咽,胃液分泌,唾液紛飛。他們中已經有人很久沒有品嘗過如此有記憶的味道。當人們沉浸在歡愉中,沒有人在意身上像呼吸一般微微顫動的斑點,也沒有人注意到失足者的身上有著一模一樣的痕跡。
“這是哪個家夥的胃?”
海石花舒展著自己的身軀,用力的向深處扎根,宛如新生的嬰兒一般,汲取著溫熱的養分,他的根系迅速分裂,向著最上方的關鍵區域蔓延。“咳咳咳!”一個男人面露痛苦之色,手中的餐具掉在了地板上,顯然他並未注意到自己耳朵裡長出的根須已經引起了恐慌。
人們尖叫著想要逃離,空氣中四散的白色花瓣明明就來自於他們自己的身上,女人的發鬢,男人的耳邊,孩童的手心。根須從他們的口中,耳中蔓延而出。“嘶拉”,這是鑽破皮膚發出的聲音,一股屬於自然特有的味道混合著血液溫熱的氣息,覆蓋了整艘遊輪,這是生命力旺盛肆意表現時的氣味,血液,漿汁順著舒展的根須流淌。
天劃破了一道光,暴雨從天縫中泄下來,混合著血水澆灌,一路帶著殘肢斷臂衝刷上岸,雨水也是紅的,浸染了泥土,在這紅色的土地上長出了白色的珊瑚狀骨朵,那骨朵好像在呼吸,一顫一動,它正在進行獨特的繁衍,看起來好像很興奮,泥土中鑽出了根須,尋找著四周散落的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