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姐。”
李茂看著辦公室裡唯一一個年齡比較大的女人,笑著拎著一小盒糖果子放在了桌上。
頭髮花白的女子低著頭像是趴在網上的蜘蛛,聽到李茂的話語,女子才慢慢抬起頭來,拿起了糖果子。
“回來了,外勤需要盤點的單據呢?”
“在這,郝姐,我外勤的住宿和車費?”
郝紅梅抬頭瞥了眼李茂,手裡的糖果子又推了出去。
李茂趕緊笑著輕輕按住了裝著糖果子的盒子,說:“郝姐,我說笑呢,還要麻煩您核對下。”
郝紅梅這才不動聲色地把裝著糖果子的盒放進抽屜裡,拿起桌面上一堆印章中的一個在李茂上交的兩張紙上蓋上了公司的章。
“辛苦了,一會我會匯總到總務室去。”
“謝謝郝姐,那我就不打擾了。”
李茂笑著退出了外勤登記室,轉身走下樓梯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不經意地掃了眼還是空曠的柯其勝辦公室,李茂腳步平穩地下了樓。
相比平日有些嘈雜的公司裡,時間過得很快。
臨近黃昏的時分,夜幕又開始行走在大地上的時候,辦公室裡的四人正在各自收拾東西。李茂心裡思索著情況,決定今天還是回租的房子。
忽然,一隊巡查人員走進了公司大門。
“讓你們公司所有的員工出來。”
“好好,麻煩問下是什麽事?”
“老郭,不是你們公司報的柯其勝失蹤嗎?今天局裡剛好有位稽查隊的大人在,現在需要排查下你們內部人員的嫌疑。”
辦公室裡李茂四人一起走了出來,大堂裡也擠滿了挺熱鬧的人群。
十五名巡查隊的人員圍著大堂,為首的巡查隊長正在和公司總務室的總務長郭淮交流著情況。
“許隊長,就這麽一個人的失蹤不至於把我們整個公司圍起來吧。現在烏石事務很多,不要為了這麽一件事耽誤了整個大局。”
許都看著郭淮,又瞧了眼大堂裡擠滿的公司員工,壓低聲音說:“老郭,你們這個柯經理背景可有點不一般,一會那位稽查隊的大人就來了,你還是先配合著。放心,你們公司那些資料我們絕對不動,就找員工挨個聊聊這兩天的動向。”
郭淮眼神閃動著,遞出了一根煙。
“別唬弄我。”
“咱們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放心。”
李茂等人聽不見兩人後面湊近低聲說的話,只見郭總務轉身對著大堂裡的員工說:“所有人都回各自的辦公室待好,等許隊長帶人挨個查看。”
許都也沒干涉郭淮的安排,而是揮揮手讓手底下的巡查隊隊員守住一二樓的樓梯以及公司的前後大門。
嘈雜的公司重歸了安靜,辦公室裡李茂四人都安靜地坐著。樓上隱約傳來郝姐和巡查隊隊員爭吵的聲音,但辦公室裡的四人知道郝紅梅敢這麽和巡查隊發生爭吵,只是因為她有親戚在領主府工作。
“誰是李茂?”
當辦公室裡四人在小聲交流時,一個穿著黑款長風衣的男人出現了,他的衣服外套上還掛著個如同蛛網般的徽章。
“稽查隊。”
李茂看著對方外衣上的徽章,明晰了對方的身份。
“我是。”
“我需要和你單獨聊聊。”
二樓,空曠的柯其勝經理房間。
稽查隊成員徐左坐在柯其勝的座椅上,打量著對面正襟危坐的李茂。
“昨晚回來的?”
“沒有,今天上午才到。”
徐左抬起頭,手指不經意地敲了敲桌面,說:“礦井的外勤任務需要這麽久?”
“在山港想起得買些東西給同事,昨天在那歇了一,回來晚了些。”
“你覺得柯經理人如何?”
李茂疑惑地看著徐左,像是在問為什麽要問這個話,但還是老實地回復:“柯經理很敬業,像是今天他沒到公司上班我們都很驚訝,他是出什麽事了嗎?”
敲著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了下來,徐左好似若有若無地笑道:“你回來後就沒見過他?”
李茂很坦然地說:“我才剛剛回來。”
辦公室忽然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徐左擺了擺手。
“回去吧。”
李茂退出了辦公室並關上了門,房間裡徐左一直注視著李茂消失的背影。
“他有沒有嫌疑?”
蛛網般的徽章上浮現一隻若有若無的蜘蛛幻影,它緩慢地沿著徐左的臂膀爬到桌面上,對視著徐左的雙眼。
八隻猩紅的眼睛浮現在幻影表面,它注視著徐左,發出了怪異且極具魅惑的聲音。
“契約者,很遺憾我無法窺視那個人的內心。”
徐左疑惑又詫異地問:“為什麽?”
“因為那也是位覺者,而且和你一樣,也是位和宿老們簽訂了契約的超凡。”
座椅猛地被推向後面,徐左站了起來,他看著緊閉的門。
“你在驚訝、憤怒、恐懼,不要過於傲慢,契約者並不是唯一的。沉眠於現世之外的宿老很多很多,數個舊紀元的沉澱是難以揣測的。”
“他身後的宿老你認識嗎?”
蜘蛛幻影搖了搖頭,頗為坦誠地說:“蛛母大人也許知道,宿老們的力量不是我這種年輕的血裔刻意窺視的。我們不必和這位契約者發生衝突,在現世剛剛面臨靈性潮汐衝擊時就能覺醒的宿老都是極為可怕的大人物。”
徐左沉默地伸出手,看著蜘蛛幻影爬上手掌,消失於自身的血肉與靈性內。
辦公室裡,李茂平靜坦然地應對著同事們的關切,心裡卻好似有驚天巨浪在翻湧。在離開房間的那一刻,他仿佛察覺到了來自超凡的窺視,而那目光的來源是如此的清晰。
“那個稽查隊成員也是覺者。”
等到夜色已完全浸染鵝嶺的街巷,公司員工們也開始爆發不滿的情緒時,稽查隊和巡查隊的一行人才終於離開。
帶著倦意的李茂回到自己租的屋子,一天又過去了。
夢裡光陰流逝,那些術式的構築紋路閃耀著銀色的光。李茂只是癡迷地看著,腦袋裡不斷想著術式的三要素,儀式載體、構築紋路、靈性灌注。
清晨,當第一縷光朦朧地映過灰霧,李茂醒了過來。
“昨晚的夢,腦袋裡的霧團好像小了不少。”
李茂洗了把臉,急匆匆地走向公司,靈性自視間發覺腦袋裡的霧團小了不少。
又是一天的工作,李茂就這樣過了幾天,直到柯其勝的失蹤成為了公司裡人人習慣的事情,那日巡查隊來導致的騷亂也漸漸消散。
在這個期間李茂只和葉濤見了一面,交代他他跟木老爹說下自己的情況。
休沐日,西二巷白房子。
李茂繞開了四五條巷子,直至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蹤,他才徑直來到了這裡。
咚咚,門被敲響,一個小孩的腦袋從裡面鑽了出來。
“家主。”
“風定。”
李茂摸了摸小孩的腦袋,這正是他收養的四個孩子之一,其中最瘦的那個小孩。一走進門,李茂就看見木老爹坐在裡面。
“老爹。”
“嗯,來了。”
“這幾天有什麽情況嗎?”
木老爹揮了揮手,四個孩子立刻退出了客廳,有的上了二樓,有的則出了門。
“這四個孩子機靈得很。”
李茂坐在木老爹旁邊,笑著應道:“多虧有老爹在。”
木老爹笑了笑,應下了李茂的奉承,說:“山港那邊的情況老爹替你摸了摸,那個呂軍官叫呂順,是山港防衛營的副官。這個山港防衛營一直都私下做著烏石走私的生意,三號礦井的烏石生意是他們和柯其勝私下定的事情。”
“鵝嶺也有民團,柯其勝怎麽跟山港那邊搭上線了?”
木老爹欣慰地看著李茂,說:“這就是為什麽柯其勝要偷偷跑到山港的緣故了,他這件事多半是他自己的主意。剛好他失蹤了,山港防衛營那邊現在還以為是這家夥拿了錢不辦事,自己偷偷跑了。”
李茂松了口氣。
木老爹又語氣嚴肅地說:“但這只是眼前暫時躲過了一劫,你見過三號礦井,也知道那邊這次累積的烏石礦藏不少。如今柯其勝知道,山港防衛營的人也就知道。現在西嶺三號礦井名義上還是鵝嶺礦業公司的,但盯的狼多了,那塊肉可就難保了。”
眉頭下意識地扭在了一起,李茂看著老爹,試探地說:“山港那邊準備動西嶺三號礦井?”
“嗯。”
李茂靠前坐了點,說:“老爹,那我這生意是這就沒了?”
砰,木老爹不客氣地敲了敲桌面,有些憂慮地說:“你這小子見識太短,你覺得就算山港防衛營那群士兵不動,這烏石走私的生意你又能做多久?”
摸了摸腦袋,李茂神情一下子平靜地說:“老爹,我知道這塊肉太肥,但現在不是手裡沒錢啊。”
木老爹瞥了眼李茂。
“老爹的話你還是沒明白,家族想要做大,你作為家主需要有長遠的目光。老爹從山港那邊老關系得到的消息是,山港防衛營的那群人早就知道了三號礦井的走私路線,第一批來鵝嶺的貨大概率會被他們劫掠了。”
李茂露出了些許沮喪,隨後又像是想到了什麽。
“老爹,山港防衛營的人這麽做不怕領主府嗎?而且,左安生那邊的人會接受這個事情發生?”
木老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從口袋裡抽出了一根煙。
“想讓他們對拚?這樣你能有什麽好處呢?”
“至少能寬慰我徒勞無獲的內心。”
李茂吐槽了一句,看著木老爹看戲般的眼神,心裡明白自己這位養父肯定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老爹,有啥安排就說吧,別為難我這位新晉家主了。”
木老爹饒有深意地突出了一圈煙霧,自得地說:“老爹已經和左安生溝通了山港防衛營的計劃,那位海都代表顯然不太想山港的陰謀得逞。”
“海都和山港有仇?”
“利益,一切都是為了利益。在烏都城邦下城一共有八個陋巷,其中山港和礦鄉佔了下都礦石開采的十分之六。明面上所有的烏石礦產交易都得交由上都的大人物們統轄,但暗地裡的山港和礦鄉佔據了下城烏石走私生意的十分之八。”
最近聽說了一些局勢的李茂猜測道:“現在明面上烏都接著戰事的壓力在提升給海都烏石礦產的交易價格,不想負債太多的海都在暗地裡的烏石走私生意又被山港和礦鄉當大冤頭宰?”
木老爹的眼裡露出了讚賞的神色,說:“一條新的相對便宜的烏石走私線路也是左安生那邊想要的。左安生手底下有一批野民槍手,老爹也會召集一群老夥計,我們一起伏擊山港防衛營的人。”
李茂了然道:“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得先知道這條運輸路線以及山港防衛營會在哪設伏?”
“不不不,三號礦井那群人的走私路線還有山港的設伏地點我們已經知道了,現在唯一需要的就是確認三號礦井的走私時間。”
疑惑地看了眼老爹,李茂靠在了座椅上,語氣突然有些嚴肅地試探道:“領主府那邊給你的消息。”
“老爹能在鵝嶺安養老年正是靠著和領主府的一點點交情。 ”
“領主府也是派人嗎?”
木老爹笑了笑,咳嗽了一聲。
“不,出於一些政治上的考慮,領主府的官方成員不會出現在這次行動中。這次設伏與反設伏只會是一場黑吃黑,結束後三號礦井那邊的負責人也會收到領主府的消息。
從今以後三號礦井那邊隻負責開采和裝箱,風家獲得運輸以及這條新的走私線路,左安生提供海都的訂單。”
李茂臉上露出了笑容,他看著老爹,不可置信地說:“老爹,你太偉大了。”
木老爹也是不掩飾地笑了出來,說:“小子,你老爹活了大半輩子的時間可不是白過的。但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先打贏這一仗,這次老爹只能為你提供十五位老夥計。左安生那邊雇傭的野民槍手至多不會超過二十位,這不是一場容易的戰鬥。”
“老爹,我明白。畢竟我們的對手是一支正規的軍隊,但我恰好認識一個比較厲害的朋友,我會邀請他參加這次的戰鬥。”
木老爹神情嚴肅了起來,他說道:“你不會想親自參加戰鬥?”
“怎麽可能老爹,我真的有一位朋友。”
“李茂,你現在是位家主。這件事太危險,你沒有過戰鬥的經驗,作為你的養父,我這次不會安排你。”
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李茂平靜地說:“老爹,這是我家族的第一件事。我不會親自去,但我安排的這位肯定會幫上忙。”
木老爹踩滅了煙頭,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