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設在半空中的鐵軌發出嘈雜的“哐當”聲,一列軌道車發出急促的汽笛聲,飛馳已多斑駁的軌道。
軌道下方彌漫多年的霧氣裡穿梭著公共廂車以及諸多忙碌的行人,李茂也是其中的一員,他正在送一位故友。
軌道車沿著鋪設的地面軌道緩慢地穿過霧氣,李茂沉默地站在一位高瘦的女子旁。兩人站著並不近,卻也不遠,只是目光都是望著那輛緩緩靠近的軌道車。
“我走了。”
“嗯,以後好運。”
高瘦的女子深深地回望了一眼李茂,最終還是走進了那輛返鄉的軌道車。
車站上的人流愈來愈少,漸漸只剩下李茂一人。擠滿人的軌道車合起了車門,李茂目光飛快地掃著車身上的窗口,他看見了那個女子正用手指在窗口上寫著什麽。
鈴鐺聲急促地響起,軌道車緩慢且堅定地闖入了遠處的霧氣。
“她走了。”
一句話突兀地出現在李茂的心裡,他自嘲地笑了笑,轉身向著公共廂車的車站走去。
薄薄的霧氣很快朦朧了他的身軀,淹沒了遠去車子的影子,也遮住了車站的輪廓。
一股散不去的憂傷遮掩著李茂的心,連帶著往日那張平靜的臉龐上都緊鎖著眉頭,直到一張鮮豔的畫闖入了眼簾。
“畫展?”
李茂看著這個忽然出現在下城的畫展,心裡很是驚訝。
下城居住的都是城市貧民,其中的陋巷更是像他這樣的外來人無奈才選擇的居所。在這樣的地方居然會有人開畫展,這不得不讓李茂驚訝。
想起往日想帶她去類似地方遊樂卻屢屢囊中羞澀的窘境,李茂鬼使神差地向著這個敢在下城開的畫展走去。
敞開的大門沒有人影,李茂疑惑地站在門口,看著裡面掛滿各種畫作卻空落落的屋子。
“沒有人嗎?”
疑惑地走進屋子,李茂四下看了眼,裡面居然真的一個遊客也沒有,甚至連畫展的負責人也看不到一個。
“這?”
沒等李茂再自言自語,一隻貓突兀地出現在屋子中間。
“哪來的崽子,沒有邀請就敢闖老娘的屋子?”
“抱抱歉,我是看門口畫展的招牌才進來的。”
貓說話的事實強烈地衝擊著李茂的腦袋,他憑著平時建設的強大心理維持著面上的冷靜。
但那隻貓好像聽到了他砰砰跳的心臟,臉上露出了頗為人性化的戲謔笑容。
“竟然是隻野生的覺者,在這個時代倒是少見呀。”
李茂盡力維持著善意的笑容,一邊小心地退向門口。
“抱歉,既然這裡不對外開放,我想我還是先離開了。”
砰~門在李茂轉身的那一刻猛地合上。
“來了就坐會吧,我這店不對那些凡夫俗子開放,但像你這樣有潛力的崽子還是可以逛會的。”
李茂強行平靜地轉身,下一刻驚訝地發現剛剛那隻貓所站的地方已經為一個身材嫵媚的黑袍女子替代。
“你叫什麽名字,小崽子?”
“李茂。”
“很好,聽說過超凡嗎?”
“只看過小說。”
黑袍女子的臉上不時浮現一張虛幻的貓的面孔,她微笑地拍了拍手,四面牆壁上掛著的畫紛紛浮向了李茂所站的地方。
“不錯,是個有潛力的覺者。李茂是吧,你今天闖進我的屋子,也算是咱兩的緣分。
這世間的大環境馬上就要發生變幻,
我恰好需要一位現世的代行者,你是否願意?” 李茂掃著周圍懸浮的畫作,那上面有送別友人的富豪、沉淪海中的巨輪、展翅高飛的巨鷹、面容詭異的老者等等。
在這些畫作中,李茂感受到了恐怖的壓力。
“呼,我想我也不能拒絕。”
黑袍女子不置可否地打了個響指,一張紙憑空出現在李茂的面前。
“來,簽個字,從今天開始我將成為你在超凡路上的引路人,而你將成為我的代行者。這筆生意,小子你可是很賺了。”
摸不透女子話語的李茂握著憑空出現在手裡的筆,僵硬地在紙上寫下了名字。
隱隱間,李茂感覺有一條無形的繩把他和這個黑貓女子聯系在了一起。
紙張無聲無息地消失,下一秒李茂看見懸浮在四周的無數畫作湧向了自己。
“啊~”
“你醒了?”
一張陌生的女子面孔突兀地闖進李茂視野裡,緊接著又有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了。
“李茂你沒事吧?你說你跳什麽河呀,不就一個女人嘛,做人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葉濤,你怎麽在?”
這時剛剛那個女子開口:“你朋友沒事了,今天下午兩點之前辦好出院手續。”
“好好。”
葉濤從女醫師的手裡接過一張紙,隨即坐在了床邊。
“要不是我熟悉一街頭哥們發現你溺水了並把你救了上來,你小子這會不知道在那條魚的肚子裡呢。要兄弟說,這世上森林多得很,咱不至於吊死在一棵樹上......”
李茂耳邊流過好兄弟的絮絮叨叨,心裡想著剛剛遇見過的景象。
“難道真的就是幻覺,可是?”
李茂伸手拿過葉濤捏著的病歷,打斷了他的嘮叨。“我沒想著跳河,這件事有古怪。”
“啥?”
看著好兄弟一臉疑惑的神情,李茂本想說出今天的遭遇,可是一想到那畫展裡詭異的景象。
“一會和你說,我們先出院。”
葉濤瞧著頗有主見的李茂,也連忙想著扶著自己這位兄弟,但李茂只是穩穩地站定。
兩人很快辦完出院手續,李茂摸著口袋裡縮水了許多的銀卡,恍惚地站在滿是汽笛聲和鬧市喧囂的街道上。
“下次我要是跳河你也不必把我送到這來。”
“些許錢而已,命可更重要。行啦,要不就今天為了慶祝你重獲新生,哥們請你去紅齋耍耍。”
瞥了眼身旁這位一直在陋巷街頭打混的好兄弟,李茂搖了搖頭。
“我問你,最近著附近有畫展嗎?”
葉濤錯愕地看著李茂,正欲伸手摸著對方的額頭,卻被李茂果斷地打開。
“喂,哥們,你不會真被水灌傻了腦袋吧,這裡可是陋巷,哪個沒眼力勁的畫家會來這裡開畫展?”
李茂看著路上公共廂車輪子卷起的滾滾煙塵,自言自語:“看來我真是傻了。”
“這樣吧,咱們去豬頭酒吧如何?木老爹可想你好幾天了。”
“好,我先回家收拾下東西。”
葉濤打量著李茂平靜的臉色,想著經歷過這一次生死,這位哥們也該過來了。
“我找小王、老吳他們幾個去,到時晚上酒吧見。”
“嗯。”
李茂伸手招下一輛公共廂車,與葉濤一前一後走了上去。這家醫院離李茂葉濤住的那處陋巷太遠,他倆隻得花錢坐車過去。
......
公共廂車在下城狹窄且充斥著各色攤子的道路上搖晃著,李茂的耳邊充斥著來自路邊攤販的吆喝聲以及街道上各種人群的喧囂,還不時傳來葉濤的話語。
“賣糖果子咯~”
“聽說了嗎,最近又有凶殺案......”
“我跟你說,木老爹這次肯定會可高興了,他最近可天天嘮叨...”
......
車搖晃著,聲音嘈雜著,李茂卻還是不可遏製地想起了那輛消失在濃霧裡的軌道車,漸漸地直到那副記憶的畫面凝固成一張刻在心裡的畫。
“喵~”
忽地,車廂裡一聲喵叫響起。
李茂僵硬地扭頭看向貓叫聲響起的方向,熟悉的黑貓身影若有若無地出現在他的眼裡,車廂裡其余人的身影也隨之變得朦朧虛幻。
“看來這些年現世的發展不錯,這個東西都普及了。”
李茂看著朦朧的黑貓,試探地問:“你是真的還是我的幻覺?”
黑貓嘴角露出戲謔的笑容。“看看車窗上的你,你的眼睛。”
劣質的車窗上,李茂仔細的湊近瞧著自己的眼珠子,忽然間原本模糊的身形變得清晰,那過分清晰的面孔上一雙黑色深邃的豎眸浮現了。
“歡迎來到覺者的世界,這雙眼睛足以說明一切了。”
伸手摸了摸玻璃上的眼睛,手指傳來的真實的冰涼觸覺。虛幻卻真實的現實讓李茂的心平靜了許多,只見他問:“為什麽我會落在河裡,我明明記得還在畫展裡?”
黑貓臉色難得地露出了尷尬的表情,爪子撓了撓臉。
“只是個意外,現世和我的覺境之間的聯系還不穩定,這才在咱兩契約達成後忽然斷了聯系,導致你落進了河裡。咳咳,不過放心現在咱兩的契約已經穩固,今後這種事情不會再出現了。”
認命的李茂道:“那你找我是為了什麽?”
黑貓伸出爪子,指了指車尾,說:“看那,我們的麻煩來了。”
廂車尾部的空間忽地撕裂開來,在李茂驚悚的神情裡,一隻巨大的塞滿了整個車尾的長相怪異的蟲子出現了。
這隻蟲子和李茂印象裡鄉下田裡的那種甲蟲很像,但更龐大更怪異。
當它從撕裂的空間爬出來的時候,臃腫龐大的軀體踩踏在車廂裡朦朧的人影間,卻怪異地穿過那些乘客。
這景象如同頑童踩踏著路面上的小水潭,水潭表面劇烈地擾動著,泛起波紋,但水面上那些倒映的物體影像本身並沒有受到傷害。
“這,這是什麽?”
黑貓用毫不掩飾的厭惡語氣說:“烏底之蟲。這些怪物遊走在現世的鏡面,貪婪地獵殺著現世裡的覺者。小子,你得殺了這隻蟲子。”
“我打得過它嗎?”
黑貓憑空遊到李茂的身後,說:“這就看你覺醒的概念力了,感受你體內的聲音,上。”
擠進車廂裡的烏底之蟲抖動著身軀,猙獰臉龐上的四隻複眼很快盯住了形體唯一清晰的李茂,發出乾啞難聽的嘶吼聲,好似口器磨動發出的聲響。
敵意,毫不掩飾的敵意如同冰冷的涼水浸透了李茂的身軀,那不死不休的敵意讓他熄滅了逃跑或者妥協的想法。
“聲音?”
李茂盡力地感受著內心的聲音,可他什麽都聽不見。
“貓大人,我聽不到什麽聲音。”
黑貓浮在李茂的身後,與他的肩膀平齊。聽著李茂帶著恐懼的聲音,她只是平靜地伸出爪子推了下想要後退的李茂。
附近朦朧的人影被踉蹌著前行的李茂撞碎又合攏回原形,他恐懼地看著迅速逼近的烏底之蟲,腦海裡滿是此刻身後黑貓的聲音。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也有大自在。唯有死亡是沉溺於平庸者唯一窺見真實的途徑。”
烏底之蟲的恐怖口器近在咫尺,李茂隻覺得黑貓的話語是一堆狗屁,他現在隻想逃。
“逃~”
恐懼驅動下的本能在李茂身體裡的每一處呐喊,忽地他的身影變得虛幻,宛若一縷風輕盈地躲過了烏底之蟲刺來的口器。
黑貓若有所思地看著李茂輕盈如微風般躲避的那一幕, 又好像有點失望地說:“風?”
風。
李茂從未感覺身旁的氣流如此地親切,如同熱戀時的初戀般親昵地貼著自己的身軀,使他的軀體變得輕盈自如。
一擊未中的烏底之蟲扭動著軀體,撞向躲在一邊的李茂,他再次輕盈地躲開。
烏底之蟲龐大的軀體撞碎了公共廂車朦朧虛幻的車身,李茂輕盈地身軀在破碎得在空氣中泛起漣漪的車廂碎片間遊走。
下意識地,李茂感受著烏底之蟲的口器,他嘗試著命令周圍的風切斷它。
風一下子狂暴起來,尖嘯聲與烏底之蟲乾啞的吼聲混在一起。一股李茂從未見過的令人惡心的汙穢黑血從烏底之蟲斷裂的口器處流出,風真的聽從李茂的想法斬斷了它。
黑貓看著這一幕,原本有點失望的臉上露出笑意。
“很強的令咒,嗯,還是有培養的價值。”
失去口器的烏底之蟲複眼閃爍著紅光,身軀徹底撞碎車廂,高高躍起撲向李茂。
李茂抬頭望著烏底之蟲的腹部,他下意識地凝聚著周圍的風。無數細微的氣流匯聚起來,一束又一束強大的風匯成無形的矛,牢牢地釘在李茂周圍的地面上。
汙穢黑血很快沿著四溢散開的風流散逸,龐大的烏底之蟲徹底沉默地躺在李茂身旁。
破碎又漸漸複合的公共車廂還在李茂視野裡的道路上行進著,周遭一切朦朧卻還有著輪廓的物體都未受到著烏底之蟲的影響,依舊按著固定的軌跡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