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大型的城鎮都擁有著由古文字命名的優美名稱,但如今的人們更樂於用便於記憶的通用文字名來稱呼它們。
“你......方舟,”前往庫威城的車隊中,負責在車隊中間警戒的阿修拉艱難的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諾亞兩字咽了回去,“就這樣被管理人扔在這裡了??”
套著垂及腳踝的橙紅色繡花長袍的諾亞將自己蜷成一坨,眼神黯淡,手中攥著一枚布滿裂痕的指環。
他與阿修達和木藍不算陌生,其實諾亞不太想見到他們二人的臉。
薩魯先生所說的“被哈爾昂委托帶他大致了解靈予城”見習戰鬥員小隊,便是他們二人的隊伍。
他們的相處可以稱得上算是愉快。
“你好,我是阿修達,”那天出現在諾亞房門外的阿修達,擁有著內城孩子們所沒有的活力,手上纏著護手繃帶,露出腳趾的襪子直接踩在地上並沒有穿鞋,他指了下被擠到角落的綠色齊肩發的同伴,“她是木藍。你住的可真高啊!”
諾亞的房間在六樓,是頂樓。
“早上好,薩魯先生他......”
“薩魯?這個名字好耳熟啊……”諾亞還沒說完就被打斷,阿修達撓著頭不停重複,“薩魯薩魯薩魯薩魯……”
木藍歎了口氣,合上正在翻閱的雜志,“前天被大姐頭撅斷了武器的那個。”
“對!早安先生薩魯!”阿修達臉皺成一坨,“那個喜歡玩弄人心的渣滓。”
“別理他,”木藍將阿修達從門口推開,“開始前我再確認一遍,委托任務是‘帶昨天剛剛入住燈塔正對面那個超凶老太婆的新租戶,內城來的一隻剛長到我們胸口這麽高的金毛小鬼大致了解一下靈予城’沒有哪裡搞錯吧。”
想盡早覺醒元素的諾亞,請求他們為自己介紹個適合感受水元素的地點。
“和水元素相關啊?那你來,嗚嗷!”木藍猛地一腳將阿修達踢飛。
“眠河上一共有五座橋在城內,其中有三座離你住所都不遠,橋邊都有可以近距離接觸河水的地方,”木藍停下來想了一會,“我建議你走遠些,去下遊捕魚的河灣,當年一起訓練的水元素混蛋說那邊水元素更活躍。”
“被你打的哭爹喊娘的那個?不會是在騙你吧?”
“他不敢......我後來抓了個下一期的火元素小子去那邊試了。”木蘭加了一句,試圖挽救一下他們在諾亞心裡留下的形象。
捕魚河灣在靈予城城牆之外,整潔的石板路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泥濘的小路。
路邊也只有簡單的兩層泥土房,一層是作為商鋪在使用,大敞著門,三節的台階上搭了木板擺放著售賣的東西,絕大部分都是大小不一的魚類,只有一兩家在經營麵包和肉製品。
正午已過,只有幾名捕魚人還在乘船在河面打撈,反而是前來采購的人絡繹不絕。
“我們在城裡能吃到的魚幾乎都是來自這裡,新鮮的狠,每一位捕魚人都能控制水元素,這是他們賴以為生的能力。”木藍將領口的扣子解開,拂起頭髮,魔力湧動,脖頸處燈塔的標識若隱若現,以警示躲在暗處的人,“也就是說,在這裡不論是水元素還是魔力流動都比城裡別的地方要活躍。”
阿修達一隻手搭在諾亞肩上,“河灣的捕魚人抱成一團,西城的貴族也喜歡在這邊搞點地下交易。獨自過來的時候要小心任何與你搭話的人,包括不大的小孩。”他手上同樣閃爍著屬於燈塔的標志。
他們穿過集市,在河岸邊挑選了個離漁船不遠又不會影響別人捕魚的地方,這一小片土地在未來的一段時間裡會是諾亞每天必來的地方。
“我去和漁老大溝通,地下市場感覺上最近也沒有燈塔來關照,”木藍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有人懈怠了呢。”
阿修達向木藍擺擺手,“祝你玩得開心。”
諾亞此時已經被面前波濤洶湧的大河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好像有什麽聲音,他將手放到耳後。
阿修達注意到諾亞的動作,沒有說話,元素覺醒這件事情只能依靠自己,他高高舉起手,燈塔標志的微光即使在正午的太陽下也足以讓遠處的人看清。
......
一顆小小的水珠出現在諾亞手心,他隱隱覺得自己與這枚水珠產生了些許聯系。
“這不是很棒嘛!”阿修達攬著諾亞的肩膀,低頭與他一起注視著水珠,“等你可以指揮這水珠隨意變化的時候,就算是元素徹底覺醒了。”
於是,這捕魚人聚集的河灣便成了諾亞白天的居所。
或坐或臥,感受水元素的流動,或是去細細觀察河面上捕魚人以及河邊戲水的幼童。
他是由燈塔的人帶來這裡,每天又只是在那裡幾乎不動,居住在河灣的人很快都認得了這名纖細的金色少年。
在他們的概念裡,美麗和稀有,通常都意味著危險,而危險往往會帶來死亡。
所以並沒有人來打擾諾亞。
在日落前他會從附近的小集市裡買一塊麵包和一些肉類製品,一部分作為晚餐一部分留作明天的早餐和午餐。
直到諾亞徹底覺醒元素。
本來應該會是這個樣子的……
阿修達騎著郊原狼風一樣的跑來,“快上來!城衛軍傳訊,你哥哥出事了。”話音未落就將他拉上了狼背。
“抓緊了!我們直接去城衛軍的訓練場。”
全速奔跑的郊原狼速度極快,風拍在臉上,令諾亞有些窒息,他卻緊緊咬著牙關,內心催促。
快一點!再快一點!
闖進城衛軍的駐地,阿修達高舉起手臂,讓崗哨可以清楚的看到上面屬於燈塔的標志,一路行至訓練場,正在場中默哀的城衛軍見到狂奔而來的郊原狼,迅速讓開,讓狼可以停的更近一點。
郊原狼還沒站穩,諾亞就從狼背上跳下,摔破了膝蓋和手掌也毫不在意。
“請節哀,哈爾昂是一名勇敢的戰士。”一名長官模樣的城衛軍快步來攙扶諾亞。
他說的話已經無法傳到諾亞耳中。
一進入訓練場他就看到了那塊白布,白色是那麽的刺眼!露在外面的金發失去了往日的活力,沾染了塵土和鮮血,離得越近,白紅黃這三種顏色在諾亞眼裡佔據的面積就越大。
諾亞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聲音早就已遠離他,眼前的一切開始褪色,變得發白,隻留下那個隱約的人形。
他的大腦嗡嗡作響,無法繼續運轉,幾天前還搓著他的頭、拉著他的手的哈爾昂,如今卻被蓋著一塊白布之下......
手和腳都傳來了絲絲痛楚,哈爾昂是不是有感受到比這多得多的疼痛,諾亞伸出手試圖掀開布,再仔細看看這相依為命多年的哥哥的臉。
深色的水滴憑空出現在他身邊,四周的溫度驟然下降,水滴凝聚成小溪環繞諾亞歡快流動,他抬起的手仿佛為水流指引了方向,不再繼續流淌,蓄勢等待奔湧而出的時機。
空白的世界中隱約傳來哭聲,諾亞試圖移開視線去尋找。
如此稚嫩的嗓音,啊啊,是被哥哥保護的孩子嗎?
為何在哭呢?
為什麽......
後頸傳來劇烈的疼痛,他眼前的畫面變得模糊,最後看到的是那抹凝固著鮮血的金色。
“控制住了!魔力濃縮液呢!”
“止血帶!醫護兵!”
“燈塔沒有人跟著來嗎!”
“你們快來人把這個孩子帶走!”
……
阿修達最後一次見面,為他帶來的消息,令諾亞不太願在與阿修達相見。
仿佛若是阿修達沒有來通知自己,哈爾昂便會繼續活下去。
諾亞當然知道這是種遷怒。
不是阿修達也會是別的什麽人。
“這家夥很好用的!遇到危險把他扔過去就可以啦!”蘇塞消失前這麽說。
對諾亞的心思阿修達是渾然不知。
完全不行的吧!這名大大咧咧的青年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木藍你快回來啊!這怎搞定啊!
在附近巡邏歸來的木藍,看到突然出現在車隊裡的諾亞微微一愣,用眼神詢問阿修達發生了什麽。
用同樣姿勢蜷在諾亞身旁的阿修達一臉看到救星的表情,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諾亞,最後一攤手。
上面的管理人把諾亞送來就不管了,也不管木藍有沒有理解他的意思,比劃完就迅速跳下獸車,留下一句“我去巡邏!”便迅速跑遠。
內心歎了口氣,木藍提起裙子跳上行駛中的獸車車頂,試圖拉起蜷成一坨的諾亞,“你怎麽了?來,我們換個地方。”
諾亞隨著木藍的力道試圖起身,卻軟軟的落到地上。
諾亞被木藍扛到專門載人的獸車上,這種獸車需要風元素的駕駛員,在駕馭魔物的同時他們還需要激活車廂底部的魔法陣,以減少乘車人感到的顛簸,車廂四面鑲著玻璃,可以觀看沿途的風景。
車子內沒有安置座椅,只在角落裡放了厚厚一疊軟墊。
諾亞依靠著車廂慢慢咀嚼著木藍塞給他的白麵包,他發出了來自靈魂的質疑,“這是噩夢嗎?”
沒有聽到木藍或者阿修達的回答,一隻小小的手輕輕拍到諾亞胳膊上,“痛嗎?痛就不是夢喲。”
好痛啊,尚未從劇痛後的麻木中恢復回來的身體,在這輕輕一拍之下居然又產生了身體近乎被撕裂的感覺。
奇怪的事,與身體上的劇痛比較起來,胸口仿佛被扯開的疼痛神奇的消失了。
女孩身邊的人對諾亞道了一聲抱歉。
身體上的疼痛緩解後,諾亞緩慢的環視整個車廂,十幾個人可以看出是來自四個家庭,他們的穿著各有不同,唯一稱的上有相同之處的地方是每一個家庭都帶著十來歲的孩子。
“你們這是……”
“孩子都十一歲了還沒覺醒元素,愁死人了,這不找城裡那名據說特別準的觀星者算了,得去水元素充沛的地方才行。”一名滿面愁容的女子開口,一名男孩貼在她手邊,剛剛木藍帶著諾亞突然闖入車廂嚇到了他,“帶孩子去庫威城住一段時間,希望他能趕快覺醒元素啊!”
車廂裡被唏噓聲填滿,不同的人同時開口,諾亞進來前他們就在相互討論這件事情,他突然的來到才使得這些人停下來。
寂靜被打破,車廂裡又恢復到了原有的熱鬧景象,孩子們湊在一起玩諾亞看不懂的遊戲,成年人則和自己熟悉的人坐成一排聊著天馬行空的話。
“您也是燈塔的大人嗎?”也有人試圖向諾亞搭話。
“我女兒是木屬性的,這靈予城哪有什麽木元素聚集啊!也不知道我這樣的水平在庫威城能找到什麽樣的工作。”或許這個獨身的男人只是想和別人訴訴苦。
諾亞的目光從車廂中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靈動的表情刺痛了他的心,“至少還活著,就能擁有新的希望……”不知道是在回答男人的疑問,還是在和自己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