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朋友。”
“沒錯,說的就是你。別左顧右盼啦。”
“這麽一個小方塊,你真能盯著它看一整天嗎?說實話,我感受不到一丁點內在秘法的存在。嗯,能量和輻射倒是不少,聞起來很熟悉。”
“啊呀,別湊那麽近,再怎麽瞪大了眼睛揣摩,你也想不通我怎麽知道你的存在。還是說你想看看我的臉呢?”
“‘你不是一團黑色氣體嗎?’啊哈,在過去的十四萬字、三十七個章節裡,我確實是氣體。你認真看了,值得褒獎。”
“謝謝,但不必發出聲音,這頭盔隔音效果很差。不過現在才聽出來,反應也太靈敏了點。我這可不是在說反話,畢竟……你知道的,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永遠無法涇渭分明,這夥人絞盡腦汁要得到一個外鄉男人的身體,那夥人又盤算著如何靠倒賣盜版糖果發家致富。”
“就連這個正在寫我的人類,也是個既沒耐心又剛愎自用的呆瓜。你該不會覺得這種自言自語的橋段設計很有新意吧?嘿,別忘了,人類,你是在為我工作,給我寫傳記,我才是名副其實的主角!”
“啊,原諒我的自說自話,朋友,在這個破地方待了這麽久,實在是想不出其他好玩的點子了。讓我們忘了這個插曲吧,投入到新的故事中來。什麽?幕布還沒拉開?有點耐心,朋友,放下心來,朋友,這兒沒有別人,沒有要命的生活和吃飯問題。”
“只有我,我的朋友,看看我,只有我在看你。噢,說真的,這裡實在太黑了,又靜得很,我甚至不清楚自己還有沒有身體。”
“……”
“……”
“拜托,你真當我是個沒四肢的、只會趴在別人背上喋喋不休的靈魂嗎?”
騎士對著空氣丟出一塊碎磚,砸中了某種硬脆的高分子材料外殼,“哢啦”,眼前憑空浮現出了裂痕。
“啊,這下好多了。”
他湊近過來,敲了敲裂痕的中心,一些碎屑掉了下來。
騎士重新把鏡頭對準自己淹沒在黑暗中的頭盔,心滿意足地抻了個懶腰,全身的盔甲被擰得哢哢響。
“我又能感受到自己的雙手了。”
這是一個狹窄的矩形房間,由石塊水泥砌成牆壁,從建成之初便沒有加設窗戶或門,任何光亮都透不進來。在騎士手邊放著一捆蠟燭,以及五盒火柴,得益於空氣的稀薄,無論是點燃哪種照明火源,都維持不了多久。
不止如此,整個房間都被施加了密封秘法,就算鑿出一個裂口,再變作一團煙霧,也無法從其中鑽出去,重獲自由。但至少可以透過縫隙,看看外面的風景。
“看風景?只能看不能參與?拜托!比起在小黑屋裡關禁閉,那才是真正的折磨!”
“噢!”
他忽然捂住了自己的頭盔,故作驚慌。又伸出一根細長鋒利的手指,擺放在頭盔下沿,模仿人的動作,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噓、這話可不能讓先知聽見。那個披著人皮的怪物、虐待狂!居然能想出這種下流辦法來對付我!”
炸毀維也納斯郡民賴以為生的礦洞和油田。
“場面很壯觀,不是嗎?”
殺死的通緝要犯數目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沒有人會不喜歡用脊椎骨做成的輸油管吧?”
無論如何。
“沒品味的東西。”
得益於先前這一連串不受控制的惡性行為,騎士非但沒有在這趟特殊任務中,替打傷同僚一事將功補過,還被難得發火的騎士團長一通狠批,扣了整整一年的軍餉。
他百無聊賴地扯過背後的紅披風,裹在身上。
不止如此,團長艾弗利亞三省其身,在給國王的匯報書中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過度縱容,並寫道,恩別拉赫作為受封騎士,頑劣、不服從、恣意妄為、屢教不改,與騎士道精神徹底背道而馳,不適合繼續留在聖哉騎士團中。但念及國王對他青睞有加,希望折中找到一個有效的懲罰辦法,來規訓這團扶不上牆的黑煙,以儆效尤。
國王善解人意,對此表示應允,轉手便將騎士團長的索求塞給了先知安德娜,希望她大展身手。
因此,先知送上的一份大禮,就是這個完全封閉、隔音、漆黑一片的小房間。他要在這裡待上一個月,而這僅僅是為了起到警告作用。艾弗利亞表示,如果下次再犯,那或許就要以年為計數單位了。
“一個月?你能想象嗎?這和強迫人類像蛇人一樣冬眠有什麽區別?”
騎士翹腿躺在石床上,枕著自己棱角清晰的臂甲,侃侃而談。
“這群人真是神經兮兮的,我明明總能找到最有效也最有趣的解決辦法,可他們卻半點不領情。毫無藝術細胞,你也這麽認為,是吧?”
“顯然不是。”巴別爾的聲音浮現出來,“你解決問題的辦法是製造新的問題來掩蓋過去。”
“噢省省吧教授,到你該閉嘴的點兒了。”
“嚴格來說,我根本不在這裡,更不會和你對話。”巴別爾的聲音平靜地說,“這只不過是你在自導自演。”
“怎麽可能呢?我們不是一起去旅行了嗎?想想看吧,奧斯威爾,觀眾們愛看什麽?顯然這個呆瓜根本不知道!沒有我們倆,這個故事很快就會徹底垮台啦。”恩別拉赫拾起一根蠟燭,在粗糙的牆壁上來回摩擦,打了個哈欠,“舟車勞頓,我都困了。”
“嗯……”外鄉人沉吟片刻,似乎在思考,“想不到一丁點孤獨就能擊垮你,看來我要修正對你的理解了。說真的,你聽起來都不像你了。”
“是無聊!無聊才讓我疲憊!你或我本就是一個人。不如說,什麽才像我呢?我們真的是一起走到那座滿是毒氣的森林裡去了嗎?這是你第幾次踏上旅途了?”
“多之又多, 數不清。”
“你的上一個旅伴是誰?”騎士通過打磨,獲得了一根蠟燭筆,開始在牆上塗塗畫畫。
“至少不是你。”
“啊哈!讓我猜猜,你的上一個旅伴就是……你的下一個旅伴!”
騎士突然興高采烈地蹦了起來,站在石床上,整個人扒住牆面,用四根手指攥著蠟燭,狠狠畫下了一些東西。光線過於昏暗,無法看清內容。
畫完最後一筆,他將蠟燭隨手一拋,重新躺回了床上。
“……”
“……”
騎士一動不動。
“……”
“……”
巴別爾的聲音消失了。
“……”
“……”
騎士轉過頭來,面向空氣:“你怎麽還不走?”
“啊,你不知道下一個地方該去哪,是不是?”
他翻身坐起,一條腿踩在石板床上,左臂則搭在這條腿的膝蓋上,戲劇性地即興發揮起來:
“好吧,好吧,勉為其難,迷途的羔羊,就讓本人來為你指路——到斯卡蘭多大劇院去吧?那兒有一場我注定錯過的好戲在等著你呢,我的朋友,重頭戲。”
“不過切記,別逗留太久啦,朋友。”
“否則,死神就會追上你。”
“哧”
黑暗中,一團火星迸射出來。
“嗞”——
一根火柴被劃著。火光跳動,半個烏黑的頭盔顯現出來。
“嗞”
火光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