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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普拉詛咒》30章:黑沙灘(三)
  (新歷九九一年,九月初)

  赫膠山脈西南部,瀕臨蒙斯城的附近有一處天然湖泊,地理位置優越,介於奧爾梅克之森的溫暖帶與乾冷的山巒之間,涼爽,而又不至於地勢低窪太過潮濕,最適宜秋天來此度假。秋風一吹,雷杉樹就紅了一片。

  卡拉米蒂端著茶杯,獨自坐在編織藤條椅上,欣賞眼前開闊的湖水、遠方紅黃相間的落葉喬木林和天邊連綿起伏的山脈。

  “吱呀”——

  這時,由保鏢在前推門,一對中年夫婦從她背後的小木屋裡走了出來。

  盤踞蒙斯城北部的企業家族、科倫坡夫婦姍姍來遲。二人受“狂災”之邀,抵達赫膠山脈的湖畔小屋,與她結伴出遊。

  卡拉米蒂放下茶杯,站起身來,熱絡地與他們互相行了貼面禮。兩方都帶著不少隨從,並不約而同地吩咐他們留在小木屋外把守,遠遠觀望這處露天的臨時會議廳。

  三人彼此寒暄著,一同坐上屋外的藤條椅。不多時,侍者端來點心,在教母的特別叮囑下,科倫坡丈夫的那一份裡沒有添加糖。一切準備妥當,他們便開始在秋日紅葉與水波相得益彰的美景中品嘗下午茶。

  “北邊的生意如何?”教母隨口問道。

  科倫坡謙遜地笑著,摸了摸自己的大鼻頭,把白禮帽放上茶幾:“還有幾個月,狄城那邊就要舉辦慶典啦,現在是淡季。”

  “只要大佬們懂得捂緊錢包,正經生意就沒有油水可撈。立國典禮在即,水路又查得嚴,時運不濟呀。”夫人補充道,忽然話鋒一轉,“依我看,老朋友,你的那檔生意倒總是很不錯。新武器、新市場,不分淡季旺季,風險又有下面的人擔著,黑白兩道通吃。”

  “黑白兩道通吃,換句話說,承擔雙倍風險。無論有多少人能幫我分擔,但凡有一個不小心,仍然免不了財破人亡。”卡拉米蒂說著,單手掰斷一塊餅乾,放進嘴裡,“站得越高,摔得越慘。”

  夫人靠上椅背,長呼了一口氣:“唉,做成什麽事都不容易呀。你經營的這個幫派裡,成員來自五湖四海,肯定比我們這些家族企業勞神費力得多。

  “我聽說,前不久,你就有個在狄露威姆開工廠的下屬,被殺手綁架失蹤了?還是小心駛得萬年船呐。”

  教母舉茶杯的手停住了。

  “您消息倒是靈通。”

  “她最近喜歡上地下搏擊賽了。”丈夫故作抱怨,幫忙打圓場道,“每天都跟到台下去,和那些搏擊手談天說地的,聊出些什麽都不奇怪。”

  科倫坡夫人抿嘴一笑:“地下打手天天東跑西跑參加比賽,消息自然也就多了。你應該也深有體會吧,卡拉米蒂教母?你家的打手可是一頂一的好。”

  教母聽著,又喝了一口茶。

  “沒錯!一頂一的好。”她忽然起意,當即招來一名領結侍者,揚聲吩咐道,“把那八個辦事麻利的‘拳擊手’請過來,給我的老夥計露一手!”

  吩咐完,在這對中年夫婦略顯疑惑的眼神中,卡拉米蒂卻像無事發生似的,繼續喝茶聊天。他們閑侃到流通向蒙斯城的礦石珠寶,尤其是開采自維也納斯郡礦區的新貨,夫人的話明顯多了起來,向她展示手上、脖子上和耳朵上的各式珍品首飾,上面鑲嵌的礦石和珍珠無不璀璨奪目。

  科倫坡靠在一邊的椅子裡旁聽著,似乎對這些話題沒什麽興趣,掏出一塊懷表來看了看時間。

  教母注意到了這塊做工精致的黃金表。

  “我記得上次在會議上碰面,你手裡的是一塊琺琅鑲珍珠的古董表。”她借口規避了夫人說起來沒完的首飾話題,“那塊表壞了嗎?”

  “噢……”科倫坡多想了一會,似乎有點心虛,“噢!是有這麽回事,畢竟那也是個古董了,舊了,隔三差五就報時不準。”

  “無妨,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他咧開厚嘴唇,得意洋洋地笑了:“沙漠工匠的手筆,拍賣品。”

  “難怪,這真漂亮。”卡拉米蒂讚美道。

  科倫坡丈夫的表情這會兒看起來十分有神氣,提著鏈子便把懷表遞給了她觀摩。近距離觀察,不難發現,除了鏤空雕刻的黃金外殼,表盤外圍還鑲嵌有紅寶等幾種名貴礦石,的確價值不菲,相比上一塊琺琅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時,戴領結的侍者回來了,八名打手跟在他身後,低著頭、雙手背後,站成一排,站到教母和科倫坡夫婦面前。這正是兩個月前,進入賭注旅館,負責接應貝瑟姆的那一隊黑衣人,只是今天他們都脫下了禮帽和西裝外套。

  卡拉米蒂見了他們,便將懷表遞還給科倫坡。她招呼侍者退下,起身,系上玫紅色西服的一顆扣子,抻平下擺,像檢閱士兵似的,繞著他們走了一圈,最後在隊尾站定。

  “你會游泳嗎?”

  她冷不丁向一個打手問起。

  下屬仍然悶著頭,擠了兩下眼睛,老實回答道:“教母,我在蒙斯長大,原先是個水手。”

  她聽了,便走向下一個人:“你呢?”

  “我會睜眼遊。”

  “你呢?”

  “我、我就會狗刨。”

  ……

  卡拉米蒂背著手,慢悠悠地邁步,一個一個從東問到西。科倫坡夫婦靠在茶幾邊上,忽然被晾在一旁等待,顯得有些局促和尷尬。夫人撚起已經沾上口紅印的茶杯,遮住了自己的嘴唇,丈夫則轉過頭,手裡握著自己的寶貝懷表,開始欣賞別處的好景致。

  “你呢?會不會游泳?”

  教母終於問到第八個人。科倫坡二人也將視線聚焦了過來。

  第八名打手擠眉弄眼地支支吾吾半天,最終搖了搖頭。這時,教母發現,對方的一側褲子口袋鼓鼓囊囊的,好似裝了什麽硬物。注意到她的視線,下屬便假裝隊伍擁擠,側過身,把那側口袋給藏了起來。

  見狀,教母也沒多追究,滿意地點點頭,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她遣散其余下屬,單獨帶著這名旱鴨子打手來到了橋頭。

  從科倫坡夫婦的視角遠遠看過去,教母和那名下屬並肩而立,她正親切地指給對方遠處的赫膠山脈,又是比劃,又是講解,似乎相談甚歡。

  過了一會,她又拍拍打手的肩膀,指了指腳下,好像是讓對方留在這兒,再感受感受山水之美。於是打手便站在橋的最後一塊木板上,面對湖水和山麓,極目遠眺,一動也不動。

  卡拉米蒂轉過身,在狹窄的橋頭上與下屬擦肩而行,手指一探、一勾,從對方褲兜裡順走了什麽東西,便開始原路返回。

  她笑容燦爛,走到一半,甩動手臂,向坐在小木屋門前的科倫坡夫婦揮手示意。夫婦倆一頭霧水,又覺得這通不明所以的無厘頭鬧劇很好笑,便不怎麽情願的也朝她晃了晃手掌。

  隨後,突然,她一個轉身,朝橋頭飛速助跑過去,“哧”——腳底與木板摩擦,猛地縱身躍起,對準賞景的打手後背——

  “梆”!

  “撲通”

  一腳飛踢,沒反應過來的打手被踹落下水。

  這個旱鴨子在水中掙扎、撲騰,求饒喊得越賣力,激起的水花卻越小,在平靜的湖水裡越飄越遠。

  科倫坡夫人差點被茶嗆住,她的丈夫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抻著脖子往湖裡張望。

  整個過程發生在分秒之間,毫無征兆,一時間,科倫坡夫婦、七個打手、其他幫派成員——在場所有人,都被“狂災”的這一番行動驚呆了。

  很快,水花消失了,只在原處留下一串氣泡。一個活人就這麽在他們眼前溺斃,沉入了湖水當中。

  這會,卡拉米蒂步態輕盈地走了回來,來到科倫坡面前,便抬起腳,指指鞋底,樂呵地開了個玩笑:

  “幸好今天穿了雙平底靴子,不然像剛才那樣踹別人一腳,該有多疼呢?”

  “他……”科倫坡欲言又止。

  “我本來想著,把這個不會游泳的拳擊手當見面禮送給你們,人力資源在蒙斯可不便宜。”她仰頭,目光掃視過遠處放風的一群隨從,他們現在個個都站得筆直,大氣不敢出,“但轉念一想,嘴不嚴的人,留在誰身邊都是個禍患,就做個順水人情,提前幫你們殺雞儆猴了。”

  “啪”

  突然,教母一把將什麽硬東西拍在了茶幾上。待她收回手,夫婦兩人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塊琺琅懷表,上面鑲嵌了一圈珍珠,全都包漿了,似乎有些年頭。

  科倫坡夫人這才放下空空如也的茶杯,賠笑道:“既然是你的人,想怎麽處置隨你,就是不要浪費了這塊好地方。你知道的,布拉澤人最忌憚物不盡其用。”

  教母低頭笑了笑:“蒙斯城的確是個風水寶地,就跟我去年做的巧克力青蛙派一樣,獨一份!這是好事,卻也不好,說到底,誰都想在我們腳下分一杯羹。”

  “你直說吧, www.uukanshu.net 想要我們幹什麽?”

  “這才像話嘛,夫人。”卡拉米蒂滿意地捋了捋自己的灰銀色卷發,雙手叉腰,看向編織椅上的科倫坡,終於提出了這次茶會的真正主題,“明年四月以前,貝瑟姆被審判庭查封的財產將被拍賣。我需要你們以自己的名義拍下那座冶鐵廠,並拒絕所有想繼續投標它的股東。”

  得知了教母的真實意圖,這對夫婦沉吟不語,暗中交換了幾個眼神,沒有立即表態。

  教母便接著說:“十一月份的慶典一結束就是旺季,到時候,出入港船隻多如牛毛,那兒可是冰山會館的地盤。如果由我出面開綠燈,你們準能第一時間搶佔先機,就當還這個人情了。”

  ——這可是一筆穩賺不虧的買賣。

  科倫坡仍然保持沉默,搓了搓自己的下巴,用手擋住嘴唇,進行思考。然而從夫人的視角看,他的嘴角已經翹上了天。

  卡拉米蒂從腰上騰出一隻手,在這對夫婦身前梭巡一番,滿心期待地問道:“如何?”

  “可以是可以,”科倫坡撓撓毛發旺盛的手背,“但據我所知,冶鐵廠從前的股東們大都跟著你做事。謝絕他們,豈不是砸自己的招牌?”

  “生意跑了,可以再做,信譽沒了,再想找回來可就難咯。”教母一屁股坐上編織椅,重新端起了茶杯,“我一向都是及時行樂,但在這件事上,不往長遠考慮可不行……不考慮長遠發展,就等同於自取滅亡。”

  “大生意?”科倫坡猜測道。

  她笑了:“是啊,大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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