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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普拉詛咒》支線:無底沼(後記)
  (十一月初,醫學研究院上城區西太平間)

  四具屍體——馬車夫和阿門德一家三口,被從遠郊雪原挖掘出來,轟動一時。

  冶鐵廠工人的屍體一經發現,莫拉萊斯便再沒睡過安穩覺,她反覆輾轉在這些她再熟悉不過的犯罪現場,以求取得哪怕一絲一毫的進展。

  “很多事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一個老實本分的外來務工者,事實上卻身沾麻藥成癮,貪汙其工廠的資金來吸食致幻劑,以至於被老板扣了半年的薪水,上門討錢慘被毆打,出院後已經身無分文,走投無路下又遭綁架未遂,惶恐不安之下,才冒著被揭發貪汙事實的風險,編造了一份證據,要通過打官司,將他以為會威脅他生命的老板送進監獄。如此一來,他便可以避免進沒有薪資退又要支付天價違約金的困難局面,然而事情卻並沒有這樣發展。

  在執法官與副官的側寫報告中,七月七日這一天之內,這名工人,阿門德,先後經歷了以父母性命做要挾的勒索、憑空獲得一大筆和解款與撤訴回老家一系列事件,並最終坐上馬車,死在了回家的半路上,至今原因不明。

  而最諷刺的是,他會對綁架犯手裡的迷藥產生抗藥性,也不是因為什麽打麻醉處理傷口,而是吸食麻藥產生的副作用。這反倒救了他一命,也促成了這場鬧劇的開端。

  奇怪的是,才只是過了幾個月,這起兼具暴力衝突、經濟糾紛與綁架未遂的怪異案件,卻再沒有人提過。似乎所有人都已經認定,那名躺在太平間裡(現在躺在墳墓裡)的冶鐵廠員工就是罪魁禍首,而勾結邪教的貝瑟姆則或許對他行主使罪,仍被全境通緝,杳無音信。他的資產則早已被審判庭查封沒收,據說別墅和工廠近幾個月就將被拍賣。

  在阿門德一家的死亡事實沒有被公之於眾之前,就連莫拉萊斯自己,都已經快要被上級長官和瑪利亞說服,相信這一切都是貝瑟姆和他背後的邪教在搞鬼。至於她們那天在貝瑟姆家的垃圾箱裡發現的,一套黑色風衣和防毒面具,對一個身高165-175公分的人類女人來說是否太過於寬大不便,則被解釋成阿門德毒癮發作而看錯。

  然而現在,這是一起全新的案件,再沒有人可以拿“屍體犯罪的奇案”一事來堵她的嘴,她作為與之有牽連的上一案的負責人,於情於理,都不得不查——執法官亢奮地為自己的亢奮做辯解。

  但不出所料,這份把握轉機的火熱勁頭很快就被現實澆滅。

  ——甚至在立國慶典上,真的出現了一個起死回生的普通人。

  這天中午,再次篩選過一遍所有可能的有效信息後,她便獨自一人,裹著執法廳提前派發的冬季棉製服,坐在太平間的低溫庫裡,對著遠處的四具屍體發呆。面前是她翻到散架的筆記本。

  很奇怪,這一切都很奇怪。她思考得出神。

  如果阿門德是貝瑟姆的人綁的(他本人沒有作案時間),並且想通過雨靴嫁禍給自己工廠死去的員工,那為什麽那套犯案穿的衣服就這麽堂而皇之地扔在自己家後院的垃圾桶裡?他有那麽長時間去排線布局,用死人洗脫嫌疑,卻沒有把證據處理掉,還好像完全不知情似的。七月七日晚至七月八日早這段時間內,在他家中與他發生衝突,並打傷他的人又是誰?根據現場情況看,他似乎早有潛逃的打算——這是為什麽?阿門德的事他屆時已經通過威脅和給錢強行解決了。

  以及,明明已經出錢和解了,又為什麽還要趕盡殺絕?以他的立場,三個死人對他來說只會成為把柄和累贅。

  ——他在害怕什麽?

  而如果假設,綁架未遂事件真與貝瑟姆無關,他被人冤枉,卻在這個節骨眼上遭人追殺上門,最後卷款失蹤,同樣疑點重重。醫院的監聽監視秘法完全沒目擊到任何可疑人員,現在又無法向阿門德求證,他在之前是否還把胸牌證據出示給別人看過,存在第二凶手的猜想仍然缺乏實質性證據。

  “多半是不可能的吧,假證據沒理由再給別人看。”

  她喃喃自語道。

  如果另有真凶,那凶手又是從什麽渠道、怎麽樣得知了這一系列信息,從而把罪名嫁禍給富商貝瑟姆呢?他又是如何在半路上殺死了阿門德一家人、再把他們的屍體拖進雪原的?他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麽?

  ——執法廳內部人員作案的概率不小,騎士團那時似乎也想來摻一腳,檢驗人員來自各個部門,法醫鄧肯知曉大部分案情,均不能排除出懷疑行列。沒人再能給出更多信息或線索,他們對我避之不及。

  ——瓦爾登說的對,我對我工作的部門內部環境知之甚少。和平年代,執法廳的消極怠工似乎已成常態。

  莫拉萊斯呼了口氣,閉上眼揉揉眉心。

  四個月以來,阿門德的案子就像一團陰霾,不時出現在她的夢裡,籠罩她。這起案子看似已經真相大白,後續問題卻層出不窮,頭緒仍繁雜得像個毛線團,每一種猜想和推斷藕斷絲連,都有堵不上的窟窿。

  執法官越來越覺得,這件案子是一條導火索,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不,她想——猶如一個深不見底的沼澤,牽一發而動全身,等著她來一查到底,又似乎等著她主動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可盡管如此,說是一查到底,又實在不知道還能從什麽地方入手——

  “你就是……米亞·莫拉萊斯執法官嗎?”

  突然,一個沉悶渾厚的聲音從她身後唐突響起,但她並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

  莫拉萊斯側身,轉過頭去,心思卻還放在案情之上。

  “鄧肯,來的正好,你說凶手把屍體藏進雪原,除了為掩蓋事實,還會為……”

  她話說到一半,冷不丁抬起眼一看,驟然,瞳孔急劇收縮——

  黑色風衣、黑色禮帽、皮革手套、長筒雨靴——鳥嘴面具。一名瘟疫醫生打扮的陌生人矗立在她的眼前,隔著一段距離,俯視著她的臉龐。

  不是鄧肯。

  “你、你是……”執法官怔愣住了。

  面前這番景象突如其來,令她猝不及防的心頭一緊, 她幾乎忘了自己本來要說些什麽。

  隨後,瘟疫醫生慢而平穩地伸出右手,放在他們兩人之間。

  “一個顧問法醫,很榮幸與你合作。”

  他的語氣平和,聲音低沉,整個人都包裹在衣服和面具當中,一絲不漏,眼睛裡卻似乎有一團瘋狂的烈火在熊熊燃燒。與他對視的那一瞬間,讓她如墜冰窟。

  莫拉萊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與對方冰冷的皮手套交握在一起,頓時,大腦觸電似的一陣酥麻。

  “鄧肯醫生食物中毒,請了長病假,我受命接替他。你可以叫我拉塞爾。”拉塞爾松開了手,“薩爾杜斯·拉塞爾。”

  ——什麽人能夠自然而然地跟進案情進展,得知阿門德交出的胸針證據,將犯罪事實嫁禍給貝瑟姆?

  拉塞爾越過她僵住的軀體,走到手術台前,觀察還未完全解凍的屍體。

  ——什麽人可以精準把控藥物配比,使迷藥的劑量對於成年人來說恰到好處,以至於阿門德的抗藥性發揮作用?

  片刻後,他背對著她摘下面具,又取下皮革手套,套上了一層塑膠手套,抬起手術刀。很快,腹腔便被輕車熟路地剖開,他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拉塞爾低下頭時,莫拉萊斯捕捉到,在他的襯布頭套與高衣領中間,一撮顏色極其淺淡的長發流露出來。

  ——什麽人看來,人類的屍體並非累贅,而是必要一環,要在殺人後藉由冰雪冷凍保鮮?

  薩爾杜斯·拉塞爾。她發誓,在今後的日子當中,將他的名字死死烙刻在腦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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