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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普拉詛咒》17章:測險(一十)
  維也納斯郡南郊緊鄰赫膠山脈,山巒阻隔了濃海的海風帶來溫度與濕氣,相較於北方毒森林所處的溫暖帶,山北林地的植被覆蓋度更低,但仍然不像緊鄰斯卡洛茲娜雪原的雷杉林一樣乾燥寒冷,草與樹尚且蔥綠。

  午後,陽光和煦,一個高個的雇傭兵,打著哈欠,從灌木叢裡邁出腿來。

  他沒戴防毒面具,露出了飽經風霜的胡茬,一條刀疤將他的一截眉毛砍斷。傭兵端著一個竹籃子,撓了撓自己的卷發,似乎剛從午休裡醒來,睡眼惺忪地穿過草坪,走向扎營地中心的一幢宅邸。

  宅邸不大,而且十分老舊,外圍的白牆在雨季的風吹雨打下泛了黃,煙囪斷裂,茂密的攀援植物從中滋生而出,爬滿了二樓的整面牆。雇傭兵搬開柵欄門的一半,徑直來到住宅前。

  “咚咚咚”

  他敲了三下門,年久失修的窗玻璃因震動而晃來晃去,似乎隨時都有脫落的風險。沒人應門,傭兵便把竹籃放在門口,轉身走了。他俯身搬開柵欄門,走出院子,在一陣吱怎作響後,又把柵欄門合上,很快走遠了,一頭鑽進樹林裡,扎回營地,打算繼續瞌睡。

  偌大空曠的草坪上,只剩一個竹籃,裝滿了黑麥麵包和連枝的漿果,頂部放著一卷繃帶,在東風的吹打下,薄紗布孤苦伶仃地搖擺。忽然,不知何時,住宅的正門神不知鬼不覺地打開了一條縫,一隻略顯稚嫩的手探出來,在門前左右摸索一番,抓住了籃子,一把將它拖入屋內。

  雷杉樹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草坪和樹林重新歸於平靜——似乎有點太過於平靜了。

  撥開樹杈和枯枝敗葉,有十多個臨時扎營地建在古宅附近的林地內,形成環狀,圍繞著那片空曠的草坪,每幾百米就有一個帳篷。敵暗我明,宅子裡的人無論采用什麽方式,只要走出來,就都無法躲過這些雇傭兵的耳目(除了挖地道),形成了可謂甕中捉鱉的局勢。

  然而當下,午後時分,熄滅的篝火堆上還飄著一縷青煙,角落裡堆著啃剩下的獸骨,這個營地裡卻空無一人,就連剛走進灌木叢不久的卷發兵也不見蹤影。不止如此,十數個營地裡的所有人全消失了——

  二十分鍾前,這些逃兵老兵的領頭,背上背著他們唯一一把熱兵器,走近其中一個營地。放哨的傭兵腰上挎著彎刀前來接應,並最先了解到情況。他們的大主顧,那個學者老頭受了重傷,沒能搶救活,活兒徹底吹了,繼續留在這兒什麽都撈不著。

  “其他弟兄們都已經撤兵走了,就差你們了,通知其他營地的人,學派死人的消息已走漏,此地不宜久留。少啃兩口蛇嘴鹿的蹄子肉,什麽也別收拾,塞好錢提好鞋立刻跟我走!”

  領隊摘了防毒面具,一揮手,神色匆忙地吩咐,說完,又蹬了不機靈的哨兵一腳,呵斥他快乾活,對方便連滾帶爬地摸回了營地裡去,散布指令。

  不到二十分鍾時間,所有扎營在南郊,負責看守人質的雇傭兵便都接到消息,集合到了最南邊,隔斷山脈與南郊的毒森林之前。他們的目的地是赫膠山另一側的蒙斯城,一個紙醉金迷的經濟貿易樞紐,也是一個黑色產業鏈條盛行的犯罪老窩。對渴望逍遙法外、要避一避風頭的逃兵而言,是最好的去處。

  領隊握著火槍,點清人數,緊接著,二十多人紛紛扣上面具,跟隨他開始橫跨毒森林。

  領頭人似乎對這一帶格外熟悉,帶著最後的雇傭兵團左繞右繞,

進入了一片類蕨類植物尤其茂密的區域,突然加快了行進速度,開始小跑——  二十多雙靴子的橡膠底踩在厚實的藤條植被毯上,一雙接一雙,快速摩擦過腐爛與新鮮的枝葉,林中空氣凝滯,濃度幾近飽和的孢子在空中擴散。

  “劈啪”

  幾簇靜電冒了出來。

  領隊帶著隊伍在毒森林中心打圈。

  不遠處,一棵輝木高大的樹冠上,一杆火槍的槍杆悄無聲息地探了出來。狙擊手屏息凝神,看準時機。

  “嘭”!

  “嗖”——

  子彈疾馳而去——打偏了——擊中了雇傭兵所踩的植被毯,一瞬間——

  “嘣”——!

  靜電摩擦點火,火槍子彈引爆,高濃度的植物孢子則成為擴散媒介,森林當中囤積的毒沼氣頃刻間發生劇烈爆炸。

  波及范圍之廣,威力之大,處於爆炸中心的傭兵直接被炸飛了出去,血肉橫飛,毫無生還的機會;隊尾的幸運兒沒有直面爆破,被灼熱的空氣與過量孢子燒灼呼吸道,很快便呼吸困難,四散而逃,此地位於森林中央,短時間內跑不出去,摘下防毒面具喘氣更是死路一條。

  不出三分鍾,由二十多個士兵組成的隊伍已經潰不成軍。

  巴別爾坐在高處,望見了火光衝天的景象,收了槍,翻身下樹。一股熱浪立刻襲來,他正前方不遠處便是爆炸現場,在植被長勢極端的原始叢林裡,火勢不退反增,人們的拚命逃竄更是火上澆油,大火即將要蔓延到他腳下——卻停下了。

  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孢子濃度奇高、植物遮天蔽日的森林內部,氧氣含量極為有限,即便製造了如此劇烈的爆炸,可燃物又如此之多,火勢也很難擴散開來。但達成給有罪學派一個下馬威並杜絕後患的目的,還是綽綽有余的。

  外鄉人正扶著槍,站在幾十米開外觀察情況,突然,三四個身上焦黑的雇傭兵,以極快的速度從他旁邊衝了過去,逃竄進巨大的複葉之後。巴別爾扭頭看去,又一個渾身燒焦的士兵從他身後出現,他沒來得及閃躲,“撲通”一聲,被砸倒在地。

  與此同時,背上扛火槍的傭兵領隊從後面走出,全身上下完好無損,片葉不沾身。他將半死不活的雇傭兵們四處驅趕,看他們垂死掙扎,並以此尋樂,卻不想失誤波及了巴別爾。他向他靠近,形體從防毒面具開始瓦解、重組——恩別拉赫肩上扛著他那把滴血的長刀,踩著燒焦的植被毯,以雇傭兵的撲救與慘叫聲為背景,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巴別爾平躺在凹凸不平的腐敗植物上,甩掉頭頂的草葉,身上斜壓了一具沉重的屍體,幾乎動彈不得。他抑製著怒意,把冒煙的雇傭兵從身上推了下去。剛一坐起身,隻瞧見又有幾個人打滾滾出了火牆,在植被毯外甩掉了著火的綠鬥篷,用某種療愈秘法暫時冷卻了傷口,互相攙扶著,飛快地向北邊逃之夭夭。

  見此漏網之魚,他二話不說,撐起身來便欲追上去,卻被騎士的黑色長刀攔下。

  “我來解決,你去找人質。”

  “你來解決?你在幹什麽?”他一把推開騎士的胳膊,壓抑的怒火終於爆發,“你應該把他們全引進陷阱毯裡點火,而不是引到我臉上!你根本沒按照我們計劃的路線走,只是像驅趕羊群一樣把他們隨心所欲地趕來趕去!”

  “是嗎?什麽計劃都能變通,別那麽死板嘛!至少目的達到了,沒差別。”

  他歎了口氣,掐了掐自己的鼻梁,感到眼周酸澀。

  “是,他們的目的是完全達到了,那隊最棘手的蒙恩者跑了,足有八個人。就算我用光剩下的十分鍾時間、把血灑在他們每一個人頭上,也不能保證一網打盡。

  “我們的目標已經暴露,為了保命,他們隨時可能對狄奧尼動手,以人質性命相逼。更何況那隊蒙恩者逃跑的大方向是對的。”

  “嘿,教授,別灰心喪氣的,你還有我呢。”

  “確實,如果沒有你或許就用不著到如今這個地步。”他的語氣生硬又決絕, “先知向我推薦你,說你會是最高效的合作者,但實則不然,中肯地說,你或許高效,但絕不適合合作。”

  騎士把視線從自己的愛刀上移開:“所以?”

  “所以這次聽清楚了,我們兵分兩路,你去解決那些蒙恩者雇傭兵,我以最快速度帶走狄奧尼。”

  “沒問題,但是你不覺得那房子裡面比外面更安全嗎?”

  巴別爾略加思考,一頷首,便挎上火槍,轉身向北跑去,徑直趕往宅邸。

  騎士單手叉著腰目送他離開,在逐漸消退的火光的簇擁下,“呼”——散為一團黑霧。

  黑霧無視重力而凝聚,橫穿過火幕,猶如疾風驟雨一般,在林中飛馳,不出一會兒,便發現了逃竄者狼狽的行蹤。他發現,其中矮個的傭兵被另外兩個人攙扶著,似乎腿腳不便,大大減緩了他們前進的速度。

  那團霧追了上去,纏繞在每個人腳踝上,絆了他們一跤,隨後,黑霧翻飛收縮,騎士提著刀雙腳落地。見了他,弓箭手立即拉弓掩護,護送負傷的同伴先走,但騎士始終與之保持距離,並沒有攻擊的意圖,眼睜睜看著到嘴的鴨子飛了。

  一隊雇傭兵,八個人,均為蒙恩者,既是王廷的通緝對象,又是這近十年間,庇護維也納斯有罪學派的中堅力量,搶佔礦洞、霸佔油井,殺死了不知多少原住民,又讓多少人喪失生計來源,卻在某種未知原因下逍遙法外——對此他很感興趣。

  毋寧說,只是同時和八個蒙恩者拚殺,就足以激發他狂熱的好奇心,渴望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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