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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普拉詛咒》後記:1隅之地(一)
  “等等,你是說……那個劇作家失蹤了?”戴眼鏡的男人前傾身體,顯出錯愕而又好奇的模樣。

  “是啊,雨夜失蹤,像極了懸疑戲劇的開場。”短發的女士抿了一口奶油甜酒,“唉,達倫從上個月開始就在期待他的新戲,真是可惜。”

  “哪幕新戲?”一旁讀小說的年輕人湊過來詢問。

  五月初,臨近傍晚,狄露威姆上城東區的街角一隅,柔默酒館內熱鬧嘈雜,琴聲悠揚。迫於暑熱,遊吟詩人抱著他的七弦琴溜進了酒館,蹭上涼爽的冰風秘法,再蹭杯酒,便成了免費的酒館駐唱。

  男士推了推眼鏡:“你不知道嗎?《疫病的消亡》,歐茨·斯卡蘭多的復出名作。”

  “有個法醫還專門為日報社寫過一篇鑒賞論文,就登在他失蹤前那期報紙上,我猜,是為了製造輿論吸引關注。”女士攤開雙手,搖了搖頭,“可誰知道後來會發生這種事?”

  “叮鈴”

  門鈴作響,一名穿白布襯衣的客人推門而入。

  調酒師抬起頭來,笑臉相迎:“歡迎,蘭登。”

  “嘿,柔默。生意不賴嘛?”蘭登用寬袖子擦擦汗濕的額頭,暢快地喘了口氣,“呼!你這兒可真涼快,我沒來錯地方。”

  “頂沼的夏天可是出了名的難捱,雖然氣溫比不上沙漠,卻又乾旱又悶熱,也難怪人們都想找地方喝冰的避避暑。”女士推了推自己的短卷發。

  “不過,真多虧了這五月的天氣,讓你生意興隆!”

  “是多虧了前些天在廣場上那通演出吧?我們的大調酒師可是收攏了不少人情。”戴眼鏡的紳士面向柔默,舉起酒杯。

  “哼?聽起來倒像是我蓄謀已久似的,”調酒師在搖動雪克杯的空隙打趣道,“來點什麽?”

  “冰果汁,要酸的。”蘭登拉開椅子,就近在前台坐下,他的後背幾乎被汗水浸透,“夥計,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忙,跑了足足一整天。”

  “換個角度說,還要誇你精力充沛呢。”柔默邊倒酒邊說,“煙花的事籌備得怎麽樣了?”

  “噢,你提醒我了。”他把上衣一撩,抽出別在褲腰裡的一大張設計圖,那正是手繪的狄露威姆城俯視圖。他把它攤開在吧台上,指著其中一處說道,“我正好想問問你的意見,把地點選在城外郊,我覺得不夠熱鬧,城內又有很多地方禁燃煙花。”

  調酒師將透明的冰塊夾進空玻璃杯,一撥,冰塊就轉了起來,他順勢把調好的酸果汁倒進杯中,使之起到充分冰鎮的效果。

  “不如就在克拉法琳宮的正廣場上?”用剩的橘子皮被卷成長吸管,以牙簽固定,推給了蘭登。他又忙著調下一杯雞尾酒。

  “離王廷那麽近,備案都備不下來吧?”一旁的女士說完,繼續啜飲甜酒,並對柔默的改良配方讚不絕口。

  “我倒是覺得艾弗利亞團長不一定會回絕。”

  蘭登兩隻手搓動冰涼的果汁杯,笑道:“這種小事可用不著驚動騎士團長!”

  “說的也對。”

  “陛下倒是喜歡出席各類節日活動。有時候甚至自己上台演一段,把演員和導演嚇個半死,觀眾看得可高興了。”讀書的年輕人抬起頭,瞥見了工程師手裡的冰果汁,“嘿,老板,給我也來一杯那個。”

  “好,稍等。”柔默笑眯眯地應答。

  “你絕對不相信,上次在斯卡蘭多大劇院,我還跟他對視了,國王陛下的瞳孔是豎著的。

”女士點起一支煙,眼神迷離地開始追憶往昔,“就像達倫養的那隻波斯貓,總喜歡窩在沙發裡,有時候躺在他腳邊。唉,壁爐可真溫暖呐。”  忙碌的酒保正好經過,湊過來低聲提醒:“不好意思,女士,這裡禁煙。”

  於是煙被掐滅。

  “我也看見了,既然是半神,跟普通人相貌不一樣也很正常。”紳士說。

  “是嗎?吉娜、我的女朋友,參與了那次廣場遊行,回來之後就特地跑來跟我感慨,‘噢,天哪丹尼,你瞧見那頭髮了嗎?到底是怎麽保養的’。”又一個金發的青年插進閑聊的隊伍中,他斜靠在吧台邊上,熟絡地朝另外四個人打了聲招呼,“白色的長頭髮,看起來就像不修邊幅的老爺爺,現在的時代竟流行這種行頭?不可理喻。”

  “啊哦,聽起來這裡有人嫉妒咯?”女士吹了聲口哨。

  “你只是想炫耀自己告別處子身了吧?”蘭登順著她打趣,被聳了一把。

  五人圍著吧台,有說有笑。

  “你們一定要在公共場所議論一國之主的外貌嗎?”倏忽,一個粗糲的不和諧音傳來。

  幾人都抬頭向右側看去,吧台另一邊,一個大塊頭的切冰員坐在卡座裡,用兩根手指捏著一隻小玻璃杯,身邊沒有任何人。

  “老兄,你可真會煞氣氛!”金發青年叼起酒裡的肉桂杆,噘著嘴開始發牢騷,“在柔默酒館議論什麽不行?還是說你並不愛戴我們的王?”

  “快別說了,丹尼,我們的朋友約克可是個反革神保守派!”讀書的年輕人頭也不抬地諷刺道。

  丹尼爾聽了,眼珠一轉,瞪上約克的側臉,輕蔑一哼:“噢,是嗎?”

  他從卡座裡蹦下來,大搖大擺地朝切冰員的座位走去。

  保守黨攥著手裡的小酒杯,把半個身體轉過來,嫌惡地掃了他一眼:“怎麽了?支持反革神派就不能在這兒喝酒了?沒看見牆上那句標語?你的月亮呢?”

  他們對面那面牆上正好刻著一句柔默酒館的專屬標語:永恆之月光,引導我們上升。

  “噢我的月亮一直在家好好的,只是今天不想來,因為它頭一次聽說你還是個‘保守佬’,慫蛋!”

  丹尼爾突然動手推搡。

  約克手裡的酒灑了出來,灑在他身上。

  “你這是**什麽意思?”他突然暴起,把酒杯砸在吧桌上,竄起來一把扯住了丹尼爾的領子,惡狠狠地嚼字,“想打一架?”

  遊吟詩人的撥琴聲停了,店裡的顧客集體向他們投來目光。

  柔默原本正代替忙不過來的酒保為客人端酒,遠遠發現不對勁,便連忙放下手邊的啤酒扎杯,用毛巾擦擦手,從店面另一側趕了過來。

  “嘿、嘿,發生什麽事了?”他試圖緩和氣氛,“別著急,坐下來慢慢說,我們的小酒館可承受不起二位的怒火。”

  丹尼爾把肉桂吐在切冰員臉上:“別攔我,柔默,我今天就要讓這***的‘反動者’長長記性!”

  “好啊,來啊!呆子!”

  約克沙包大的拳頭舉了起來。

  蘭登看形勢不妙,立刻將設計圖卷起來收好,和身邊那幾個人一起往後退了幾步,避免受到波及。

  “保守派並不意味著反動。”柔默站在他們兩個面前,切冰員的拳頭離他只有十厘米。

  “別忘了,丹尼,我們就是因為太過在乎彼此的陣營黨派,才會輕易被邪教挑撥,對王廷揮旗抗議。”他的語氣迫切,神情嚴肅,卻又有種平靜的感染力,“我經營這間酒館,為的就是在黨派爭端不斷的政治中心,搭起一個能暫時抹除歧視和偏見的庇護所,說真的……沒人會希望看見類似的悲劇在這裡重演。”

  調酒師深邃的眼睛與丹尼爾和約克對視,仿佛能夠洞穿他們心底積壓多時的仇恨與躁怒,這不單單是片面的私人恩怨,黨派矛盾,根深蒂固。

  又僵持了好一會,丹尼爾還是首先妥協,他吹走遮擋視線的金發,扭過腦袋,不情不願地抬起雙手,於是約克怒哼一聲,松開了他的衣領。

  “……”青年閉上嘴,轉動自己的下頜骨,一屁股坐了回去,“你的地盤,你是老大。”

  “謝謝,丹尼。”柔默松了口氣,對他微笑道。

  約克捏起吧台上的小酒杯,仰起頭一飲而盡,拍了拍調酒師的肩膀,差點把他拍了個踉蹌:“酒很棒,下次見。”

  說完,他便飛快地推門走了,酒保甚至來不及喊一句“多謝惠顧”。

  柔默盯著切冰員的背影,若有所思。

  “31號桌加點兩杯午夜莫吉托!”

  酒保一聲呼喚將他拉回現實。

  “來了來了!”

  七弦琴重新響起,不一會,酒館內又恢復了熱火朝天的好氛圍,小小的插曲並不影響形形色色的酒客渴求一杯適口酒的意願。來到這兒,總像擺脫了什麽束縛,倍感放松。

  與此同時,幾條街外,一名披盔戴甲的中年人邁進了一間鐵匠鋪。

  店內陳列著諸多武器,冷熱兵器各自佔滿了一面牆,其中不乏具備變形功能或灌注了特殊秘法的詭兵器,而火槍槍杆上烙印的徽章,則昭示了鐵匠鋪的背後產業——砂樓工廠,火槍與巨炮的研發地,擁有奧普拉遠近聞名的軍事兵器製造工藝和技術,與聖哉騎士團一直存在高度合作。

  門口沒放鈴鐺,打鐵聲不絕於耳,伊蘭利拉熟門熟路地找到藏在櫃子後的一條繩子,拽了幾下,隨後便把破損的合金大劍從背上摘下,小心翼翼地橫著擺上櫃台。片刻後,鐵匠掀開門簾,滿身大汗地從鍛造台上走下來,見了副團長和他的大劍,就像個看診醫生似的,開始詢問具體情況。

  “損壞很嚴重啊,”工匠邊說邊用砂紙蹭了兩下劍身的豁口,“能變形的多功能武器通常做工精良,想造出一把來已經需要耗費大量時間精力,如果壞了重修……這個過程還要更加漫長。”

  他用髒圍裙抹了把汗,摘下防火手套,提議道:“我給您造把新的吧?還根據這把大劍的變形原理造。”

  “……”伊蘭利拉聽了,逐漸緊擰眉毛,把手貼上大劍裂紋蔓延的劍身,拍了兩下,“這把武器跟了我很多很多年啦,突然要扔了,實在舍不得。”

  聞言,工匠揣摩一陣,點了點頭:“可以修,也完全能修好,只不過恐怕要拿回沙漠裡去,我這兒沒有那麽精密的儀器。”

  “拿回工廠去?損壞這麽嚴重?”

  “是的,您放心,多米努斯伊斯卡城塞忠於王廷,騎士團也是砂樓工廠最好的合作夥伴,會有專門的貨運馬車來運送,不會有什麽閃失的。”

  “這我自然知道,”他繼續摩挲殘損裂紋的劍身,“行,就交給你吧,一定把這個寶貝照顧好啊。”

  緊接著,他不再耽擱,拎出一袋沉重的金屬鑄幣,擺在櫃台之上:“這是定金。”

  工匠兩隻粗糙、指甲黢黑的手對在一塊,期待地搓了搓:“好的,好的,您放心,等修得差不多了我再與您聯系。”

  太陽逐漸落了下去,氣溫逐漸降低,餐館迎來一天之中第三個(或第二個)人流量的高峰期,酒館的人流量高峰卻接近尾聲,調酒師和酒保也終於有時間能喘口氣。

  店裡只剩零星的客人,於是,柔默細心地留意到,角落裡,那名買醉的女士已經坐在這兒整整一天了,似乎是剛剛辭職,目前仍然窩在自己的胳膊裡,耳墜和眼鏡腿纏作一團,不知是睡是醒。

  “還是放在近郊吧,我想。”蘭登又指著他精巧的設計圖說道,“這裡有片空地,離城區也不遠,更不需要同時向騎士團、執法廳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部門申請備案。”

  “可那片郊區附近有居民區啊,一樣不好辦。”酒保站在他身後活動腰椎。

  “聽說執法廳已經歸騎士團管了,我感覺會好說話不少。”柔默邊擦拭托盤邊說。

  “我可不敢苟同,”丹尼爾托著下巴,叼著櫻桃杆,語氣刻薄地插話,“上次在街上撞見‘聖災’騎士長,我向他打招呼,他卻只是瞥了我一眼就垮著臉走了,根本不像傳聞裡那麽親民!”

  聽到這兒,調酒師忽然偷笑幾聲,笑彎了眼,說道:“我覺得說不定是稱呼的問題。”

  “稱呼?”

  “艾弗利亞很難接受不成熟的自己的那些陳年往事,你叫他‘聖災’騎士,多半是讓他回憶起了那段霉運纏身的日子吧?”

  “真的假的?我們一直這麽叫他!”他扯著自己的金發,顯得難以置信。

  柔默趕忙擺手:“不,沒事,也可能是我弄錯了,說不定騎士團長那天心情不好呢?”

  “無所謂了,下次改個稱呼試試看就知道了。”

  “尤徳保佑,夥計們,我剛才想到一個辦法,”蘭登突然從沉思裡抬頭,“找群下城區的流浪兒點火,就算被抓了,他們也不至於受什麽懲罰,怎麽樣?”

  丹尼爾哈哈大笑:“得了吧老兄!連我都知道,點煙花是為了慶祝豐收,慶祝政變圓滿落幕和遠征勝利,如果真那麽乾,不就成了故意惡作劇嗎?”

  “叮鈴”

  這時,又一名客人推門而入。

  “歡迎。”調酒師和酒保同時看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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