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盡責的調查員。這是執法官莫拉萊斯對巴別爾的第一印象。
她十分體恤這名遭受磨難的被害人,希望以盡可能快的速度詢問盡可能多的細節,避免打擾他康復。
“福勞斯的母親和妻子被‘俱樂部’當做人質,按理來說,當時她們人應該在奎爾城裡。”
執法官低著腦袋,複述她手裡的檔案資料。
“可實際上,她們二人卻在狄露威姆東遠郊的一片空地附近被發現。你知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如果你是問我,是否有人將人質從奎爾城的拘禁地救出,對,有人救了她們。”調查員如實回答。
“是誰?”
巴別爾頓了一下:“一名義警。”
這個說辭令她十分費解:“義警?”
“太模糊了。對方是怎麽知道人質被關在哪的?”她繼續追問,連語氣都變得強硬了不少,“和你有合作嗎?”
“……”調查員看著她。
執法官對他的顧慮了然於心,便找了個借口:“噢,不用緊張,沒有懷疑你的意思,我只是考慮到……執法廳應該會設法獎勵這位樂善好施者。”
誠然,這不是真實的動機。巴別爾很清楚。無論在哪個世界上,警局、聯邦調查局、蘇格蘭場、執法廳等等,通常都對各類“義警”的存在意見諸多,希望挖出他們的真實身份,並進行詔安,讓一切都回歸於自己的掌控之內。
“福勞斯在第一次跟我見面時,通過敲出電碼將人質拘禁地的坐標告知了我,我則把這條信息告訴了那名義警……”
“嘩啦”——
窗外忽然下起雨來,行人頭頂著報紙跟手提包,開始在大街上四散奔逃。
和戰火來臨時沒什麽兩樣。
調查員瞥了一眼窗外,腦海中蹦出這麽一句話。
“至於更具體的信息,請原諒我不便透露,我們都該尊重對方的意願。”他補充道。
話已經說到這裡,執法官明白自己目前沒有更充分的理由,只能壓下心底的求真欲望,點了點頭:
“福勞斯年邁的母親堅信,是祖先的鬼魂拯救了她,因為她從那個‘一片漆黑的、戴著兜帽的人’口中聽到了一句古老的舊通用語。”
她拔開鋼筆的筆帽,開始在一張白紙上進行記錄和運算。
“你與福勞斯完成會面的時間大概是七月九日晚六點,我們就把義警得知地址的時間也當成晚六點吧。
“已知此人在十一日晚十一點前將人質運送到指定位置,並且,根據福勞斯妻子的供述,期間沒有乘坐馬車或者騎馬。那麽,此人就需要帶著兩個虛弱的普通人,在五十三個小時之內(疊加時間不算做實際時間)走完四百多公裡。要知道,即便是軍隊行軍的速度,最快也不過一天三十五公裡。”
“哢吧”,筆帽合上。
“這名義警需要滿足如上所有條件,真調查起來,我想要不了多久就能鎖定目標。”
她在說話的同時始終直視巴別爾的眼睛,保持正坐,兩隻手都擺在桌子上,十指交叉。
“我還是想把話挑明,不管最終目的是好是壞,你口中的義警都涉嫌非法闖入私人居所,並襲擊奎爾城的公民,打傷了‘俱樂部’賭場的工作人員九人,最後逃之夭夭。”
不同於奎爾城執法廳此前給他留下的印象,這位來自狄露威姆的執法官對待工作的態度似乎相當倔強,出奇的認真,不願妥協。
“奎爾城的執法廳已經擬將這起事件定性成非法入室和防衛過當,並上交審判庭,一旦立案,而你又被證實協助對方完成犯案,恐怕到時候情況會對你更加不利。”
最後,她態度誠懇、表情嚴肅地提出忠告:“不過沒有導致公民死亡,情節應該不算嚴重。你現在坦白,我能保證,至少你本人可以不負任何刑事責任。”
工作性質原因,調查員需要禮貌對待每一位委托人,笑容必不可少,即便大部分時間這個笑容是繃出來的,也必不可少。誇張點說,處理委托時所耗費的心神,幾乎都來自於和他人的溝通與周旋。
但現在,情況不同,他只需要演好一個疲憊受驚的被害人,便索性面無表情地回應道:
“不好意思,女士,我剛在工廠的地下室裡經受長達十幾個小時的審問,實在不想再來一次。”
執法官聽了,愧疚感很快再次浮上心頭,她臉上的表情頓時松弛了,陷入沉默。
斟酌一番,她開口補救道:“抱歉,先生,語氣太重是我的問題……讓你以為是在經受審問並非我的本意,問題都問完了,您可以走了。”
話音剛落,巴別爾站起身,利落地拿上了桌子上已經放涼的開水,向她舉杯示意:
“再見。”
說完,他就飛快地披著毯子走了,消失在走廊盡頭。莫拉萊斯沒攔他。
受害人需要休息,再強行把對方留下逼問顯然是不人道的。但她看得出,利斯默爾在隱瞞什麽事,薩瓦多等人的死因也有疑點,他一定是漏掉了什麽重要信息,故意沒有說出來。
刮風了,雨點拍打在玻璃窗上,響聲不斷。執法官安靜地坐在接待室裡,想了半天,又開始從頭翻閱案宗。
記錄四名死者死因的那一段,無論看幾次都有些模棱兩可,隻細致說明了各自的直接死因,卻沒有把吸入被焚燒後的致幻藥粉會產生什麽症狀寫清楚。藥粉都含什麽成分同樣沒寫。
——他們是自發的自相殘殺致死嗎?還是說,被發現時唯一清醒的巴別爾也參與其中?為什麽只有他幸存了?
一連串的疑問,像一塊又一塊石頭堵在胸口,這種感覺實在難受,案件仿佛遭受濃霧的阻隔,還沒來得及真相大白。而這將使她愧對於死去的福勞斯和他的兩名家屬,就像曾經那起阿門德的未解懸案一樣。
雨水使室內變得陰冷,莫拉萊斯握住雙手搓了兩下,最終合上了文件夾。
不管過程怎麽離奇,她篤定,只要是真實存在的人、確實做過的事,真相總會有被揭穿的那一天。為此,她必須加倍努力。
從會客室出來後,外鄉人找到電報間,借用了執法廳的電報機。他為遠在狄露威姆的狄奧尼與瓦妮莎發送了一通電報,簡短地陳述危機解除、自己平安、不必再去執法廳報案。
雨還在下,奎爾城到狄露威姆城的必經之路環繞著一片乾涸的沼澤地,平時和普通的土地沒多大差別,可一到雨天就泥濘得不得了,很難叫到願意走這條路的馬車,步行出發、強行蹚過沼澤也實在沒有必要。
“您不打算跟救援車到醫院去做詳細檢查?”護士懷裡抱著醫用寫字板,拍了拍自己一塵不染的白色圍裙。
“我既沒有受傷,也不脫水,沒必要跑一趟。”調查員將疊好的毛毯遞給她。
護士笑了笑,接過那條毯子,紅潤的厚嘴唇顯得通情達理:“好吧,如果您堅持,隻用簽個字就行。倒是省了我們的功夫。”
說完,她將胸前的寫字板抽出來,轉身去拿需要簽署的文件。
外鄉人簽字的時候,護士抱著毛毯,打量了他一番,也許是出於職業素養,她順口關心道:
“我注意到您衣著單薄,請當心,這麽走進雨裡很容易招來感冒。”
“我當然會等到雨停再走。”巴別爾說道。
他的話理所當然,語氣毫無波瀾,護士頓時開始為自己的多此一舉感到尷尬。 隨後,調查員將簽好的安全協議書轉交回她手上,離開了執法廳的醫務室。
幸運的是,他不必等到雨停,執法廳的正門口掛著一排隨取隨用的公共雨傘。
某一時刻,他停下腳步,打著傘站在路邊,放眼這座氣候變化無常的城市。
雨水洗刷了空氣中的浮塵,如今,薩瓦多兄弟雙雙殞命,盧拓鎮少了爛泥幫,奎爾城的“俱樂部”賭場卻仍會開張營業,一些東西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繼承與復仇也將很快接踵而至,毫無疑問。
黃昏時,雨停了,溫暖的陽光穿透雲層,最後一次灑下大地。在接連問到第六間馬車驛站時,終於有人肯載他一程。
一個鄉紳,來城裡交易馬飼料,卻被突如其來的大雨困在了車站,現在雨過天晴,他正準備趕著馬車回西邊的哈德爾,那座小鎮與狄露威姆的南城門相隔不遠,他便同意了外鄉人順路搭車的請求。
拉車的是一匹上了年紀的老馬,皮毛已然不再有靚麗的光澤,巴別爾與鄉紳並排坐在前室裡,面朝夕陽,駛出了城門。
他們選擇走一條緊鄰鄉村的小路,路程遠了不少,但繞過了大部分沼澤。正值秋收季節,外鄉人望向路旁,看到了金黃色的麥田地,一望無際。遠處,一個身穿洋裝的年輕女孩提著皮箱,漫步在田間,肩上扛著一把帶花邊的雨傘。
忽然,一陣風掠過,女孩手中的傘被掀翻在空中,暈頭轉向地往田野裡翻滾。緊接著,她丟下皮箱,提起裙擺,一頭鑽進了高她半頭的金麥穗之間,開始追逐她的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