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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普拉詛咒》64章:6尺之下(一十一)
  (七月十三日)

  位置原因,奎爾城的日出時間較早於狄露威姆,凌晨四點剛過,遠方的山坡上便依稀亮起了光。

  雪路區郊外,偌大的廢棄工廠內一片昏暗,工業吊扇在低矮的廠房頂上緩慢地旋轉,發出噪音。

  稍早些時候,天還沒亮,執法探員的部隊便悄無聲息地包圍了這座工廠。他們身穿黑色製服,頭戴高帽,人手一杆火槍,攜帶透明的秘法防護罩,狄露威姆與奎爾城的執法廳標志混淆,蹲在牆根潛伏。

  隨後,信號發出,大批警力從四面八方湧入工廠,迅速製服了外圍把守的“俱樂部”黑手黨成員數十人,甚至還有額外收獲,擒獲了在逃的街頭幫派成員八人。

  不出一小時,整座廢棄工廠的地上區域全部掃清,而抓捕行動還遠沒有結束。

  “俱樂部”的教父懷特·薩瓦多、賭徒莫拉格·福勞斯,以及前來奎爾城調查靈異事件的特別雇員巴別爾·利斯默爾均不知去向。根據嫌疑犯的供述,地下室才是重頭戲。

  在對方的指引下,一支執法員小隊來到一截樓梯前。樓梯通往地面之下,卻還沒有修繕完成,隻留有上半截,往下張望,則是一片漆黑,看似深不見底。嫌疑犯戴著手銬,走上前來,一躍而下,實際的垂直距離並不高,靠牆角的木箱子墊腳,又能輕松走上來。

  起初,執法員的隊伍使用了火槍上附著的夜視秘法,一個接一個跳下來,謹慎地挨著走,但當他們在地下室裡潑灑了大量的氨試劑後,環光燈與秘法便都不再重要。

  地下室整體空曠,除了寫著床位號的鐵床骨架堆積在角落,沒有其他障礙物遮擋,耀眼的藍色熒光頓時鋪滿了所有牆壁和地面,甚至濺射到了六尺高的天花板上。工業吊扇不停旋轉,一些細微的熒光粉末便順著葉片掉落下來,猶如一場局部降雨。

  可除了極大量或新或舊的血液反應,並未發現更多與本起案件相關的線索。

  於是,他們繼續向深處搜查,在藍色熒光較為暗淡的區域,發現了一個嵌入牆壁的密閉房間。鋪滿灰塵的門牌上寫著“保安室”一詞。

  “鐺”!

  隨著一聲悶響,探員小隊用槍托敲爛了門鎖,破門而入——

  一具屍體躺在門口,身體多處燒傷,頭顱被拉鋸割下來,滾落在傾倒的鐵椅子底下。經過核對,此人正是被解救人質的親屬,莫拉格·福勞斯。

  而在福勞斯沒有頭的屍體上,還趴著一個人,左手背釘著兩顆釘子,右手裡攥著一把鉗子和自己的鼻子,鼻子有所殘缺,上面沾滿了乾涸的唾液,和他的身體一樣冰冷。

  兩個身穿黑西裝的幫派成員倒在西邊角落裡,他們都呈現側躺的姿勢,各自用雙手抓著對方的雙腳,弓著腰,形成了一個閉合的圓環。一根鋼管插在其中一個成員的腹部,他們都已經沒了呼吸。

  這一幕令人費解,而如果把頭伸到兩人上方朝下看,很快就能發現,他們臨死前,用血在地面上畫了某種圖案,隨後用身體將其圈在中間。

  正對門口的水泥牆上有一道豎向的暗紅色拖痕,往下看去,懷特·薩瓦多癱坐在牆根的地面上,額頭上有一個燒焦的圓洞,頸椎幾乎彎成了直角。他兩眼上翻,嘴巴張著,一杆短筒火槍躺在右手裡。

  那條血液和斷斷續續的腦組織屬於他,奎爾城的教父吞槍自盡。

  而被報失蹤的調查員巴別爾本人,雙手被反綁,

正坐在保安室中央被釘死的鐵椅子上,紋絲不動。  能在一線處理刑事案件的執法員通常經驗豐富,見多了血腥的、凶殘的激情犯罪現場,先前地下室內的大量血液熒光反應,也已經讓他們做足了心理準備;然而,眼前,保安室裡的這番詭異景象,卻還是令親眼目睹它的每一個人終生難忘。

  五人的死狀與死因都過於匪夷所思、不符合常識,以至於執法員的隊伍並未在第一時間發現,椅子上這名調查員還活著,直到他自己抬起了頭。

  “退出去,戴上防毒面具再來。”

  他口齒清晰地說道,似乎一直在等待他們的到來。

  “這裡到處都是致幻的煙霧。”

  (七月十二日-奎爾城雪路區-廢棄工廠)

  “把他扔到海裡去。”

  這句吩咐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打手快步向著那把鐵椅子走去。

  “你會失去與布萊克見面的唯一機會。”

  巴別爾坐在椅子上,忽然開口說道。

  下屬給薩瓦多披上外套,時間緊迫,他們隨時準備撤離。但聽到這句話,聽到血親的名字,教父還是停下了腳步,背對著那把椅子,等待下文。

  這時,兩名打手已經把調查員拽了起來,他沒有掙扎,繼續鄭重其事地說道:

  “即使布萊克此刻正站在你的身邊。”

  霎時間,保安室內所有人的動作全都靜止了。

  他們首先看向薩瓦多的身旁,那裡並沒有布萊克的身影,隨後便齊刷刷地朝巴別爾投來目光。

  教父立即呵停了手下,轉過身,用一種帶著懷疑和詫異的眼神打量他:“你說什麽?”

  兩名打手松開調查員的胳膊,他便重新坐了回去:“布萊克與他的幫派,如此多人,都在這片土地上徘徊,久久不肯離去。我知道。”

  薩瓦多眉頭緊鎖:“你知道?你知道什麽?”

  “無機物是一面鏡子,承載了生命的記憶與意識,有些人能將這些信息分離出來,並解讀,與他們的精神體進行溝通。我正是其中之一。”

  綁上重物、沉入大海,必死無疑,調查員想為自己爭取活命的機會,薩瓦多以為他終於要坦白實情,可實際上卻事與願違。他聽出了巴別爾的意思,他突然聲稱自己是個能跟靈魂說話的通靈者。

  “前段時間剛有個王廷的神棍被灰溜溜趕出奎爾城,”他摩挲手上的扳指,聲音低沉得像頭野獸在發出警戒,“荒唐。我清楚你們的把戲,我猜,接下來就該讓我配合布置儀式場地了?沒有一丁點看頭。”

  奎爾城的教父是個不折不扣的生意人,堅實的革神派擁護者。憲兵島的捕鯨會每次出航前都要請個靈媒佔卜一番,“俱樂部”也曾觀摩過幾次。

  某次,一場大雪剛停,儀式結束,靈媒身披長袍,雙手捧著貴重的“神燭”走出門,轉頭就用它的燭火點了根煙,坐上馬車揚長而去。她在附近的酒館裡喝醉了酒,把如何在捕鯨船上做手腳行騙一事抖了個乾淨,隔天便死在了酒店的客房裡,屍體成了磷光蝦等浮遊生物的養料。

  這件事使薩瓦多對神秘學的蔑視和質疑得到加固,他斷然不可能相信這種東西——除非那的確是唯一能找到血親下落的辦法。

  兩個月過去了,有落杉湖城的造船廠與蒙斯城的冰山會館的協助,連奎爾城的執法廳也受到“俱樂部”的關照,在幾乎全頂沼范圍內秘密進行搜索,布萊克卻自始至終杳無音信。爛泥幫全員四十人,在五月十六日的一夜之間全部失蹤,沒留下一丁點蛛絲馬跡,實在是不可思議。

  沒有線索,沒有綁匪,沒有勒索電報,更沒人逃出來,什麽也沒有,平靜得出奇,又像一根線,吊著最後一絲希望,薩瓦多對此心力交瘁。

  但誠然,六十多天以來,他從沒采納過啟用通靈者追查的提議。當一切可能性和線索都被排除之後,這或許真是最後的方法。

  “我的確是在拖延時間,可你並沒有損失,甚至有機會再見到自己的親兄弟。”調查員那雙鮮紅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你篤定我清楚他的下落,為什麽不試試?”

  教父不屑一顧:“哼,得了吧,你要是真能通靈,就沒算到今天會落得如此下場?可見你只有這個水準。”

  “或者這是我故意而為,是計劃發展的一部分。”他冷靜地應答。

  薩瓦多把手伸向下巴,搓了兩下短硬的胡茬:“布拉澤的靈媒多之又多,給我一個非要現在冒險用你的理由?”

  外鄉人頓了一下,看向大門左側的牆壁,隨後篤定地開口:“我知道布萊克本就時日不多。長期不服藥治療,就算他沒被殺害,也凶多吉少。”

  “……”薩瓦多打量他,沉默了。

  “腫瘤,在軀乾裡,胃部,惡性的。”他繼續盯著那面空蕩蕩的水泥牆。

  “你提前調查他?”教父打量的神情出現了轉為震驚的蛛絲馬跡。

  “我對你們的幫派向來不感興趣。是布萊克親口告訴我的,就在剛才。”

  “……”對方再次沉默了。

  從教父身上看不出多少情緒起伏,可站在他身後的打手出賣了他,他們開始互相使眼色,顯得十分吃驚。

  “原來如此,你一直沒有把這件事傳出去,放不下自己的幫派,擔心有人不忠。你本希望布萊克能盡早治好病,讓他從‘俱樂部’獨立出去成立爛泥幫,可沒想到,病情穩定,他卻先被害。”

  他又頓了頓,眼睛持續看向同一個地方,仿佛在等待“布萊克的鬼魂”繼續說話。

  “他說,讓你別再追查,你無法抓到那個凶手。他本就活不了多久,胃癌導致他無法飲酒,那對他來說還不如死去,他更希望你能好好活著,替他品嘗更多的……”

  話說到一半,薩瓦多快步衝上前來,一把提起他的領子,把他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你在用你的嘴侮辱我的兄弟,執法廳的野狗!”他咬牙切齒地咒罵,鼻翼放大又縮小,“這不過是個巧合,你一定從什麽地方挖出了這條情報,或單純就是在賭,豪賭,你像個拋棄一切的賭徒,在我的賭場裡出老千,結局不會比福勞斯更好。”

  “不止這些,他的頭髮也是假的。”

  巴別爾不為所動,任憑他如何施壓,仍然繼續看向那面牆。

  “他正在接受治療,短期內掉光了頭髮,假發容易被人發現,於是又戴了一頂航海帽用於遮掩。”

  “該死的、你到底在**看什麽?!”薩瓦多的情緒終於爆發,他扯著調查員的領子,暴怒地朝太陽穴打了一拳。

  巴別爾重新跌坐在鐵椅子裡,感到惡心,感到頭暈目眩,生理反應,無需在乎。他接著“轉述”:

  “布萊克的胃部癌變,進食已成困難,更不用說喝酒,因此他制定了一條加入爛泥幫的規矩,五天連喝五杯難以下咽的槌楓花調酒,以此來滿足自己的代償心理。

  “這麽久過去了,你沒有放棄尋找他的希望,他對此十分感動。”

  “……”

  教父肩上的大衣滑落下來,掉在地上,沾滿了灰塵,一名打手上前替他撿起。

  他搶過他手裡的大衣,側過身,指向椅子上的調查員,仿佛不願再看他一眼:

  “立刻把這個滿口胡話的騙子扔下去喂魚,沒時間可以浪費了。”

  打手連忙點頭。

  “布萊克還說,他想和你見一面。”

  一語中的。

  “咕嘟”,薩瓦多大聲咽下一口唾沫,蠕動嘴唇,雙手死死攥著自己的外套,骨節發白。

  他不願向這個狡猾的外地人低頭,更不願意承認他的語言就像一顆子彈,擊穿了標靶的紅心。

  但不得不認清現狀,局勢緊張,時間不多,必須盡快撤走,“俱樂部”殺了一個電報員,還綁了一個替執法廳做事的人,這件事實在做得太過頭,甚至驚動了國王身邊的先知,什麽關系都幫不了他們。如果這次再得不到布萊克的消息,恐怕以後更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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