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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普拉詛咒》63章:6尺之下(一十)
  他的痛覺神經沒有問題,就算創傷面能夠飛速痊愈,也會跟普通人一樣,在疼痛的作用下冷汗直冒、肌肉緊縮。

  黑手黨的“手藝”五花八門,由於掙扎得過於用力,調查員綁在麻繩裡的手腕全磨破了皮,這加速了繩索斷裂的速度。

  他面前,教父的打手手持一把表面發黑的鐵鉗子,在陰冷、閉塞的地下室裡大汗淋漓。被鉗子拔下的牙齒掉落在地上,更多腐蝕性的血液逐漸被蒸發,在鐵椅子周圍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不少發黑發焦的黑點。

  打手就算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撬開面前這個“菜鳥”的嘴巴。他一把丟了手裡報廢的鉗子,啐了口唾沫,又用方言罵了句髒話。

  “嘿……”

  巴別爾低著腦袋,笑了起來。

  這點折磨,缺乏創意,根本不配與他遭受過的苦難相提並論。

  只要不找到破除血液病‘詛咒’的方法,他的身體就會一直康復。淤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迅速吸走,長在他身上的新鮮的、溫暖的血肉開始彼此黏連,折斷外翻的肋骨在皮膚下蠕動,最終恢復如初。

  ‘詛咒’,看起來更像饋贈——神或魔鬼的贈禮。完全違反常理與直覺,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此前,“俱樂部”裡的人從沒聽說過,任何一個蒙恩者,既有超常的恢復能力,又有無比畸形的毒性血液,乃至難以殺死。更何況巴別爾身上沒有紋上符紋,也不會使用秘法。

  打手抹了一把自己腦門上的汗水,他負責施壓,或者說負責償還教父痛失至親的忿怒,但現在,卻對面前這個棘手的囚徒感到挫敗。

  同時,在場所有人,沒有誰會覺得這名調查員是個可敬的、忠貞的、口風嚴的對手,留在保安室裡的打手都隻對他身上靈異的“療愈秘法”感到訝異、毛骨悚然。

  “吱呀”——

  這時,保安室的厚鐵門開了。奎爾城的教父走進來,帶著滿身煙味。把守門口的手下關了門。

  “怎麽樣,他想通了嗎?”他問。

  打手放下手裡的錘子跟鐵釘,兩手緊夾在身體兩側,搖了搖汗濕的腦袋,薩瓦多便立刻明白,進展不順,行不通。

  而無論他的心理活動有多頻繁,表面上仍然是一副鎮定的模樣。想要一個硬骨頭開口說話,手段可不止如此。

  “我看你也累了,讓鮑勃和他的‘手藝’歇會兒,我們談點別的。”

  他用手捋齊了打著發蠟的頭髮,又把手伸進西裝內襯裡摸索。

  “最近……”教父抽出一張照片,向巴別爾走近,“你跟她們走得很近呢?”

  調查員突然心頭一緊,抬起頭。

  不出所料,狄奧尼與他的母親出現在那張照片上,並非偷拍或抓拍,奧普拉的攝影工具還沒發展到便攜式相機那種地步。照片裡,她們兩人面對鏡頭,緊貼著站在一起,臉上笑容洋溢,背景是狄露威姆的西北側城門——母親瓦妮莎抵達狄城的當天,“俱樂部”就已經開始透過他監視這對母子。

  巴別爾抿著嘴唇,反覆觀察這張照片,表情終於不再像一片湖面那麽平靜。

  照片裡這兩個人能成為突破口。薩瓦多松了一口氣,他重新掌握了主動權。

  “經驗有多重要?即便你是塊難啃的鋼板,也總有一個角度易於折斷。”他隨手把照片往後一拋,抻了抻西裝的外套,開始以一種較為和善的語氣談道,“我是個講道理的人,但不是慈善家,

耐心有限。不想這對母子變成第二批人質,就老實交代。”  “……”

  調查員沉默良久。

  “你不敢。”

  聽到這句話,薩瓦多的額頭上頓時蹦出了兩根青筋:“你再說一遍?”

  “你不敢在狄露威姆城裡行凶綁架,否則就不會大費周章勒索福勞斯,通過他,用假委托把我騙到自己的地盤來。”

  他在與福勞斯第一次碰面的當天晚上,曾特地出去過一趟,還專門走了條少人注意的僻靜小路,結果,根本沒有接觸到什麽可疑人員。十一日深夜,從狄奧尼家走出來後也是如此。

  “我用福勞斯騙過你,就也可以用同樣的手段把她們兩個騙出來,蠢貨。”他低沉的聲音仿佛在下達判決。

  “不巧,我已經事先囑托過,在我回來之前,讓他和他的母親哪也不要去,提前尋求執法廳的保護。”判決無效。

  聽到這裡,薩瓦多深吸了一口氣:

  “我***的靈鼻子的懦夫(jerk slut)狗雜種(litapoeg)……”

  他又用本地方言把調查員和王廷的執法機構依次痛罵了一頓。

  “誰告訴你的?”教父俯視他,不容置疑地質問,“那個告密者是誰?”

  “只是個預感。”巴別爾回答道。

  他在背後悄悄扭動手腕,最臨近鐵倒刺的繩索被血滴燒斷了半截,左手大拇指已經有了充足的活動空間。但他並未采取行動,而是選擇等待時機。

  “尋仇者喜歡用目標的朋友家人的生命相要挾,你這麽對待福勞斯,那就有更高的可能性也這麽勒索我。”

  “哼,這個天殺的叛徒,狡猾的賭徒,他別想著他的小情人兒跟老母親能完完整整地離開了,得分塊走。”

  教父用沉悶的聲音開了個黑色玩笑,隨後,他一邊摩擦拇指上的扳指,一邊坐回了對面的鐵椅子上。

  “這間保安室正好建在地下六尺,”薩瓦多接著說,語氣平穩得仿佛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和朋友坐在一起閑聊天,“這裡就是你們的棺材,你可以和他、他的家人,還有照片裡這對母子葬在一起。”

  巴別爾聽著,始終保持安靜。他的大拇指藏在自己的影子底下,經過幾個小時的不懈努力,半個手掌都已自由。

  “我也可以不對他們下手,你是**的不會死,什麽折磨都對你不管用。看看這個有恃無恐的混蛋,以為我這就**拿你沒辦法了?不,你的悲慘結局花樣多著呢。”

  保安室裡狹窄昏暗,只有一盞燈泡吊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教父耷拉下眼皮,他高聳的眉弓便投下兩塊陰影,蓋住了兩隻眼睛。

  “我是個生意人,調查官,‘俱樂部’不只是個賭場,我的經營范圍很廣,和多方都有合作。落杉湖城的造船廠,憲兵島的捕鯨會,瑪露姆城的香料鋪——

  “瓦拉奇的賊窩肯定十分歡迎你,他們可不管你是什麽身份、打哪來,隻管你夠年輕,有壓榨的價值。”他搓了搓鼻子,“而我也能得到一筆不菲的收入,這實在是樁好買賣。”

  巴別爾聽懂了他的意思,興致缺缺地垂著頭回答道:“那你無疑是給你的合作夥伴找了個大麻煩。”

  “他們招待客人很有一套。我也會叮囑他們,不讓任何人碰你該死的血。”說到一半,薩瓦多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古怪表情,“瓦拉奇那個在賭場包廂裡做皮肉生意的髒球(dirty balls),他的老主顧也全是髒球,最愛你這種馴不服的外國貨色,物以稀為貴。布萊克要是知道了,肯定也很高興。非常解氣,不是嗎?”

  “砰”

  正在教父聲情並茂地敘述他肮髒的報復計劃時,一聲微弱的槍響通過換氣窗傳進了巴別爾的耳朵,離保安室很遠。

  他很快深感遺憾地歎了口氣,用力閉上眼睛,進行默哀。同時,手上停止了掙脫的動作,改變了主意:

  “你的經驗讓你常年謹慎小心,必須調查好一切才肯下手。可你卻沒有意識到,當你的人在跟蹤調查我的時候,也是在將你的視角,乃至整個計劃都透露給我。”

  薩瓦多癟著嘴,沒有看他,似乎根本不打算把這番無足輕重的廢話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只知道七月十日在墓地裡的那次談話,包括次日,副官前往執法廳報案的事情,但你不知道,早在七月九日我就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面對黑手黨連續數小時的審問,調查員此前一直都保持著消極應對的態度,既不配合,也不拚死反抗。如今他仍然被綁在鐵椅子上,處境糟糕透頂,卻好似突然恢復了精神。

  他緊接著說:“一個有經驗的調查者,明白自己的任務僅限於跟蹤和監視,他要獲取到有效的信息,首先就需要確保不被我察覺。因此,當我獨自在深夜無人的護城河畔漫步時,他就無法跟上來。”

  教父皺起眉頭,撣落西服上的煙灰,似乎想說:“所以呢?”

  “你的屬下向你匯報過,人質已經順利轉移到了另一個安全的地方,對嗎?”

  對方終於漫不經心地施舍給他一個回答:“條子十一號中午接到報案,騎最快的馬,再抄近路,趕到奎爾城最早也要在十二號早上,我轉移人質的時間早他們許多。”

  “那你確定,他們現在還在那個位置嗎?”

  薩瓦多板著臉,打量了他兩眼。垂死掙扎。

  “刮了鱗的魚,還想遊回海裡?那個地方只有我跟幾個手下知道。別妄想著能翻盤了,小子,賭局已經進展到明碼標價的階段。”他伸出兩根手指,“我給你兩個選項,要麽坦白,要麽死,人格層面的‘死’。”

  “看來你記性不太好。”調查員不為所動,仍然保持在自己的節奏裡,“不只有你才會提前布線,找人跟蹤。”

  教父摩挲扳指的動作頓了一下。

  (七月九日晚-狄露威姆城)

  護城河畔,濃霧籠罩的橋洞之內漆黑一片。

  “救出並保護人類目標,能做到嗎?”

  巴別爾拎著一袋垃圾詢問道。

  他對面,隔著一段距離,一個身披鬥篷的高大的黑影站在那裡,上下晃了晃自己的兜帽,以示同意。

  於是調查員從衣服裡掏出一張事先寫好的紙條,遞給了“獵人”罪途。那上面是一串坐標數字,前不久,委托人福勞斯通過敲擊摩斯電碼的方式傳遞給他。

  “到這個地方去,但不必立刻出手。”他繼續指揮,“如果對方足夠謹慎,就會提前將這些人轉移,跟上他們,在下一個地點把人質解救出來,不要走露風聲。”

  “好。”罪途乾脆地答允,似乎對這一切都頗為熟悉。

  “然後……”巴別爾用空置的那隻手搓了搓下巴,思考片刻,“需要把他們放到一個遠離奎爾城的、安全的地方,還要方便執法廳實施保護。”

  “放到狄露威姆城裡。”

  “不妥,城內近期巡邏頻繁,你也會有被逮捕的風險。”

  “不需要擔心我。”

  “那就……”

  “誰在那兒?”

  陡然,一束強光照進了橋洞裡,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名夜巡的執法員手持環光燈和警棍,站在河畔大聲質詢。

  “附近的住戶,出來丟垃圾,不小心走錯了路。”巴別爾回答。

  然而巡邏員似乎不肯善罷甘休,一邊告誡他遠離河水,一邊小跑下樓梯,繼續朝他們走來。

  “麻煩。”罪途鎖定了逐漸逼近的人類,亮出鬥篷下的巨大利爪,弓起後背,看起來蓄勢待發。

  下一秒,調查員拎著垃圾袋,上前幾步,擋在了他身前。

  “送到我們上次碰面的地方去。”他背對他,低聲說道。

  “……”

  “獵人”在沉默中收起了爪子。

  緊接著,他雙腳用力一蹬,輕易跳上了橋洞拱形的頂部,整個人重新倒掛在牆壁上,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裡。

  那名巡邏員或許至今也在納悶,那時明明看見了兩個人影,還聽到了交談聲,走近一瞧,卻只剩下了一個。而從橋洞再往前走,就沒路了。

  (七月十一日)

  夜幕降臨,十幾隻環光燈在狄城東遠郊林地裡徘徊。中午,執法廳接到了先知副官帕南·阿斯塔的代理報案,稱有兩名奎爾城人遭到綁架,被打傷,拋棄在狄露威姆郊外,急需救援。

  於是刑事部門立刻指派人手,組建巡邏隊,趕在十一日下午就進入了線索所指的地點附近巡邏。

  晚上,臨近十一點,夜巡隊已經在林子裡待了一個下午,持續搜尋了近十個小時,執法員們身心俱疲,心中又充斥著對報案真實性的質疑,隊伍中逐漸湧現出泄氣的怨言。無奈,領頭人宣布再搜最後一圈,便準備收隊,回城複命。

  然而,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就在返程的路上,巡邏隊穿過一片空地,環光燈聚集在一起,格外明亮,忽然,燈光一閃,一名走在隊尾的隊員大喊:

  “在這裡!”

  緊接著,這隊人驚訝地發現,路邊,“黑方塊牢籠”半開放式的廢墟裡,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人,一老一少,都為女性,躺在一塊,身上布滿淤青和擦傷,嚴重脫水,但好在神智還算清醒。二人迅速得到同行醫療人員的救助,被緊急送往醫院診治。

  次日上午,上城西區執法廳的刑事部門便派遣執法員來到醫院,對獲救的兩人展開詢問。

  也許是由於驚嚇過度,她們的供詞或多或少有所出入,記不清綁匪的體貌特征,但只在一件事上達成了驚人的一致——救下她們的人戴著一頂黑色兜帽,而兜帽底下什麽也沒有。

  時間回到現在。通過低燒症狀的減退、血液毒性的回歸,以及從換氣窗外飄進來的獨特味道(清晨、上午、中午、下午、晚上和午夜,空氣的氣味都略有細微不同)判斷,已經過了傍晚。

  從推算來看,人質目前應該正安全地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而完成筆錄的執法員將整起事件提交給上級,很快,根據供詞,狄露威姆的執法廳便會和奎爾城方取得聯系,展開跨城合作辦案。

  全副武裝的執法官集體出動, 開展解救特別調查員和他的委托人的行動。即便奎爾城的執法廳和黑手黨存在利益牽扯,面對如此興師動眾的刑事事件也無法繼續推脫,找出這座“俱樂部”名下的工廠只是時間問題。

  而在此之前,薩瓦多及其賭場產業與兩名人質的共同親屬福勞斯存在債務糾紛,他的行蹤將成為首要監視目標。如果他現在要將巴別爾和福勞斯轉移,無異於自投羅網。教父腹背受敵,至此,局勢已然完全明了。

  “我之所以如此輕易地邁進這個顯而易見的陷阱,毫不設防,是因為你從一開始就沒有能勝過我的可能性。

  “我並不知道你的動機,那不重要,你的籌碼毫無價值,沒什麽可以威脅到我。”

  巴別爾靠在鐵椅子的椅背上,臉上沒什麽表情。

  “如果你仍然在沒有證據、只靠巧合與猜測的情況下,堅信是我綁架、謀殺了布萊克,請便。趁還有時間,別留下遺憾。”

  “……

  “……

  “……”

  “鐺”!

  一枚螺絲蹦了出去。教父的皮鞋踢在椅子的鐵板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回蕩在廢棄工廠上空。他把牢牢焊接在地上的椅子腿踢彎了。

  “呼……”調查員聽到薩瓦多猛歎了一口氣,他雙手插進口袋,側對著他,良久地沉默。空氣凝重,他幾乎能聽見他心有不甘的磨牙聲。

  過了一會兒,教父伸出一根手指,揮了兩下。

  “把他扔到海裡去。”

  這句吩咐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他身旁的打手快步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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