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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普拉詛咒》41章:狄城往事(一十)
  (四月二十六日-下午-狄露威姆)

  午餐時間剛過,毒辣的太陽毫不留情地把乾燥的空氣甩上了燒烤架,熱風則負責撒上一層粗鹽。

  上城區街角的柔默酒館裡人聲鼎沸。這是個在仲夏的炎熱午後,最適合小酌一杯的愜意場所,冰風秘法全場供應,酒水簡餐物美價廉,更重要的是,視野極佳;透過擦得一塵不染的落地玻璃窗,不但能欣賞到街道上疲於趕路、汗流浹背的行人(多是王廷官臣,這更讓人舒心),還能坐在室內、眺望克拉法琳宮正廣場的三分之一,順便聽聽遊吟詩人的七弦琴,當做午睡伴奏。

  “永恆之月光,引導我們上升”,一句格言,加之各式各樣的月亮紋章和雕刻,刻在幾乎所有顯眼的位置,昭示了柔默酒館的內涵與主題——這裡沒有蒙恩者與失恩者、狄城人與外城人、革神派與反革神派之分,月球上看不見國界,唯有日光和月光永恆,能夠引導所有奧普拉人的也絕非分庭抗爭。

  “砰”——

  五隻生啤杯碰在一起,啤酒卷著泡沫飛濺而出。

  一場現場組局的同學聚會,臨時發生在臨時的碰面後半分鍾之內。許久沒見面,剛一坐下,他們就開始聊些時下熱門的年輕人話題,八卦、緋聞、時髦、社會上的新波瀾、今早貼出的新法案等等,不一會,就重新熟絡了起來,玩起了五花八門祝酒興的遊戲;時運不濟,深褐色皮膚的高個子輸了又輸,需要當場說出一個最近的秘密,他難以啟齒,便在其他人的慫恿下,咕嘟咕嘟一口氣灌下去兩杯生啤。

  “咚”

  大容量的空杯子被安德魯砸在桌子上,服務生很快將其收走。他打了個嗝,顴骨的位置這麽快就已經透出了紅色,他又伸出一隻手,不知指向哪,晃晃悠悠地壓低了聲音:

  “相信我……這是個大的,你們消受不來。況且,我答應了保密,兆沙的孩子可得、嗝、守住承諾!”

  剛說完,服務生便又端了幾扎啤酒上來,安德魯鬼使神差地繼續抓起一杯。

  “得了吧,安迪!大夥都是同一間學生公寓裡合過租的,都知道你夠大。”他生物系的校友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可即便這樣,這個皮膚黝黑的帥哥卻還沒有女朋友,老兄,世道不順呢?”另一個同學跟著打岔。

  “噗——”他聽得頓時一口酒噴了出來,羞惱地反擊道,“我不是那個意思,迪馬斯,你們倆簡直像呆瓜!”

  “那就別賣關子啦,老同學,快講講!”

  “不能說不能說!說了就完蛋了。”他酒醒了不少,連連搖頭。

  “嘁,掃興,”迪馬斯撇撇嘴,隔著鞋子撓了撓腳踝,身體忽然往前一拱,“除非這頓酒你請客!”

  “嘿!好辦法!”

  另外三人跟著起哄。

  “我請?”他伸手拍拍自己的錢包,月底了,手頭的工資也見了底,不過幸好已經捱到了月底,他躊躇片刻,答應道,“好吧。”

  “好同學!大度!”迪馬斯拍手稱好。

  “你這麽愛聊拉塞爾講師……呃、‘崇拜’這個偉大的瘟疫英雄,”一個醫學系的學生湊過來調侃,“那如果你們一塊兒出去消遣,比如到柔默來,你老師的酒也是你請?”

  “我當然樂意請,但顯然第一步就不現實,他中午吃完飯就把我扔下走了。”他語氣稀松平常地說。

  “誰買的單?那個法醫講師?”

  安德魯爽朗一笑,

答道:“當然!”  他清清嗓子,挺起前胸,拿起一把叉子,頂在鼻子上充當鳥嘴,模仿拉塞爾的古板腔調,浮誇地表演道:“‘哼,伊扎納,你是有錢沒處花了嗎?我還不至於需要一個實習生來替自己買單。’”

  他的模仿生動形象,以至於讓幾人回想起了從前,這個戴面具的古怪講師上課時候的一板一眼,頓時笑作一團。

  笑聲傳到了柔默酒館的另一頭,吧台前,一個留金色長發的男人獨自坐在卡座裡,鳥嘴面具與黑色的頭套放在他手邊;但他沒摘帽子,而且把黑禮帽的帽簷壓得很低,直到使對面的調酒師看不清自己的臉龐和疲憊的眼睛。他不喜歡面對自己真正的臉,非常不喜歡。

  沒過多久,遠處又爆發出一連串笑聲,吵得他頭疼,他伸出手,隔著皮革手套,捏了捏自己的鼻根,長呼出一口氣。

  “本店最近在研究新款式,用槌楓花的花蜜做基底,改良了膩人難入口的奶油甜酒,要來一杯嗎?可以免費品嘗。”

  調酒師挑起一個話題,邊推銷,邊在他面前的杯墊裡擺上一杯古典托迪酒。為了迎合今天的炎炎烈日,他特地調製成了更清爽的冷酒。

  “謝謝,柔默,但不了,今天就這一杯。”他帶著手套,舉起杯子啜飲。清涼爽口的雞尾酒提神醒腦,很快讓他放松了不少。

  “漫長的一天,是不是?”調酒師柔默轉過身,查看貼在架子上的訂單內容,很快又轉回來,繼續調製他的下一杯酒。

  “臨時休假通知。”

  “嗯?老實說這聽起來挺好的。”

  柔默向冰鎮的玻璃杯裡倒進一盅甘蔗汁,壓進半個檸檬,又捏起一把薄荷葉,沿著杯口擦了一圈,再全部投進杯中。

  “來得太突然,它打亂了我原本的計劃。”酒杯裡的冰球被晃得叮當作響,“況且今天的工作如果今天不做,明天就要補上。”

  “噢,壓力很大。喘口氣,出去走走怎麽樣?”

  兩盅高度的蒸餾酒被最後倒進杯子裡,攪拌均勻。

  “……”醫生搖搖頭,“不用,這沒什麽,只是最近生活不太平。”

  而這種不太平和他沒什麽關系,卻偏偏要佔據他的時間。這半句話他沒說出口。他打算從明天開始執行工作和回家兩點一線的規劃,規避開一切入侵自己生活的不確定因素,找回內心的平靜——至少是在那部萬眾矚目的戲劇上映的時間內。

  “法醫難道也要在月底結算業績?”

  服務生端走做好的雞尾酒,柔默便從冷藏箱裡取出了雪克杯。

  “不,不需要。”

  為在家中離奇死亡的審判庭執掌官朱莉安娜驗屍,並查出真正死因,這便是法醫顧問負責的所有部分,不過光是這一件事,牽扯出的問題便已經足夠複雜。

  朱莉安娜死於克拉法琳宮,一處專門改造成公寓、提供給王廷官臣暫時居住的側殿。今天清晨,負責打掃衛生的蛇人侍者敲響她的房門,卻發現門開了一條縫,走進去一看,便見到了審判長躺在地上,安詳睡去。

  她身上沒有任何明顯外傷,羽毛片光澤規整,無壓力紋,可見至少死前最後一刻是放松且舒適的,有可能死在夢裡。而在拉塞爾進一步的解剖調查中,他發現了朱莉安娜耳孔內部的積水,水源特殊,來自一處溫泉,多半來自北磁圈裡側的一座溫泉小島。她在死前溺水,在死後被人擦拭乾淨身體,送回了自己家中,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四小時,但從溫泉小島到狄露威姆,就算乘坐最快的馬車,也要走上五六天。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朱莉安娜不是自然死亡,她的心臟麻痹停跳致死,血液檢驗不含有毒素,無法判斷是意外猝死還是他殺。委托他受理此事的是上城西區執法廳,今天上午,執法員瓦爾登·帕奇普蒂拉才將屍體帶給他,截止到下午一點為止,他需要參與的工作部分則已經結束。

  收工以後,正好到了中午,實習法醫、他的助手、安德魯,剛因為論文的事被拉塞爾狠批一通,這會兒卻又扭扭捏捏地邀請他共進午餐,醫生總是搞不懂年輕人怎麽想。他本打算到拉文斯洛克大學的食堂去,直到年輕的實習生拍著自己結實的胸脯,稱讚中城區一家兆沙餐館的番茄系列創新菜。

  “酸香可口,配合開胃的佐餐酒,那真是我吃過最棒的紅色燉菜!”為使觀點真實可信,他又補充了一句,“就像在自己家裡做客吃飯一樣。”

  餐中閑聊,談到執法廳,得知前來交接工作的執法員姓氏是帕奇普蒂拉,實習生便放下杓子,悄悄告訴了拉塞爾一些社會上流傳的內幕:朱莉安娜在不久前被革職,表面上看,是因為工作出了差錯,實際上,在接受調查的過程中,發現了她和遭到軟禁的伊城舊貴族有所來往。朱莉安娜身居高位,按理來說進入法朗克斯或別利亞耶夫側宮難上加難,因此,迪斯王對她心生疑慮,便借機將其罷免。

  醫生正坐在對面,耐心聽學生講述完了整個故事——直到他吃完餐盤裡的最後一顆小番茄。不得不說,這一餐味道很好。而等安德魯終於停下他的嘴巴,並問道,“您是怎麽想的?”的時候,他便用餐巾擦了擦嘴,套上面具,隨後買單走人。

  說老實話,沉默寡言的醫生對政鬥還是政變一點也不關心,他享受他愜意的工作生活,更享受他真正的“工作”。“升遷”、“降職”、“政變”、“黨爭”這些詞,實際上是同一個意思,對他而言不但意味著混亂和麻煩,更意味著風險,避之不及。然而,他的合作夥伴由於某種原因暫時離開了,他們的項目不得不暫時擱置。

  作為一個昔日拜希亞綜合症大流行時期的“瘟疫鬥士”,很可能大規模擴散的未知傳染病,譬如藉由體液傳播的蛇人鱗片積液病,才是拉塞爾的重要命題,或者說,真正的工作。前些天,醫學研究院的檢驗報告順利送達,先知在結論一欄否認了病毒或細菌感染的因素,鱗片積液病仍然是個待解之謎。

  ——蛇人的實驗素材最少,且都是健康品種,不攜帶致病菌,樣本容量不足,或許應該考慮到城外物色目標。奧卡斯木山附近有個小鎮……

  醫生暗自忖度。

  世事無常,就好像他本以為,今天,和任何一個熟人的臨時會面都已經在那間兆沙風情的餐館裡結束, 卻想不到,在一個小時後、幾條街之外的小酒館裡,再次和安德魯·伊扎納碰了面。

  拉塞爾注意到了他們的“校友聚會”,但萬幸,安德魯沒注意到他,多半是喝啤酒上了頭。於是,醫生便選了個盡量遠離他們的地方,繼續午後的一杯小酌。

  他已經把今日的行程表寫在了腦子裡,並由於臨時的醫學研究院全院休假通知,被迫撕掉了下午的那一半,順便在先知的名字底下又添了一筆新帳。為了挽回損失,他甚至把午餐裡的佐餐酒讓給了學生,現在這杯酒是原規劃唯一能夠踐行的部分,可不能再出差池。

  “說真的,顧問先生,槌楓花並沒有你想的那麽可怕,如果調配得當,它就會跟你的頭髮一樣絲滑。”

  柔默朗聲閑侃道,把盛滿液體的雪克杯往身後一拋,杯子繞著肩膀轉了一圈,重新回落到他手上,繼續搖個不停。

  “我還聽過一種很極端的醃漬方法,和又酸又苦的槌楓花瓣是絕配,不過具體怎麽醃……我這個只會調酒的就不知道啦。”

  “不了,經典配比更合我的胃口。”拉塞爾抬起酒杯小嘬一口,不動聲色地把露出來的一截金發塞回了高領子裡。

  “嘿、柔默!廣場那邊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正在這時,坐在門口喝酒的熟客突然大聲叫住了調酒師的名字,柔默和拉塞爾同時看向他,他伸直胳膊,指了指落地玻璃窗外。不知何時,窗外炎熱的大街上已經變得人頭攢動,他們多是街坊鄰居,舉著牌子、抱著橫幅,烏泱泱地往克拉法琳宮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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