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日-下午)
得益於多年以來的治安優良,狄露威姆城並未頒布宵禁時間,下城區每晚都燈火通明,忙碌了一個白天的農商們歡聚在空地上,點著蠟燭和二手市場購入的煤油燈,隨著口琴和四弦琴的悠揚樂聲,挽手起舞,直到深夜;餐館內,端盤倒水的服務人員行色匆匆,從一扇又一扇窗前快速閃過——然而今天卻大不一樣。
臨近傍晚,下城區的大街小巷上只剩下零星稀疏的行人,水果攤位無人照料,被街上亂竄的流浪兒陸續光顧。
上城區同樣蕭條。就快到下班時間了,克拉法琳宮正廳的側門被提前打開,多數王廷官員從此處撤離,一部分則聚集在正廳內,向外遙望。正廣場上仍然被圍得水泄不通,此時,已經有上千人堆積在克拉法琳宮正廳之前。雖然抗議群眾大多沒有硬闖克宮的意圖,僅僅席地而坐,呼喊口號,但為數不多的值班守衛依舊不敢怠慢。在先前四五個小時的太陽熱浪中,遊行人群裡已經接連出現了數起鬥毆與中暑事故。
毫無疑問,迫於生計壓力和對不平等條款的憤懣,又在燥熱的天氣下連續暴曬,每個遊行者的身心都處於岌岌可危的緊繃狀態,隨著時間的推移逼近隱忍的極限。猶如蓄勢待發的炸藥,只需要一個微乎其微的引火點,小到一個人踩了另一個人的腳,對立黨派之間一言不合,便立刻就要大打出手。
而早就應該出面維持秩序、安撫民心的聖哉騎士團或任何一個王廷要臣卻至今都杳無音信,就連理應對示威遊行有所耳聞的迪斯特什王,也沒有發出任何一道旨意。回避溝通、延遲處理,這只會使得本就不滿新法案的公民,對王廷的猜忌與不信任更甚。
“啪啪啪啪”
忽然,一連串拍巴掌的響動從人群中傳來。
“各位各位!各位同城人士!”
柔默踩在一個木箱子上,身邊站著幾個酒保,同時拍著巴掌。他高聲呼喊,號召更多示威群眾看向自己。
“感謝大家的辛苦遊行!我從街角的那家柔默酒館裡看到了全過程,大家在烈日底下曬了足足一個下午,這實在是很不容易!”他伸出胳膊,指了指街角的酒館,刻意放大了動作幅度,使多數人都能看清,“夏天天氣炎熱,我們特地從酒館裡搬出了幾箱飲料來,想給各位解解暑!”
他身旁堆積了幾十個箱子,每個箱子裡都裝著冰涼的液體,散發出陣陣寒氣,似乎剛被從冷藏箱裡搬出來。這些飲料就仿佛一個天然製冷機,使柔默周圍的空氣頓時降低了好幾度,這也讓燥熱的、大汗淋漓的人群不自覺地往他身邊靠了靠。
見吸引到了足夠多的注意力,他立即繼續推銷:“免費發放、所有飲品都是免費發放!權當資助!喝點冰的甜的補充補充體力,才有力氣繼續舉牌子呐喊呀?”
……
無人響應。
目前,已經有成千上萬人加入了遊行,聲勢浩大,快淹沒過柔默的叫賣,但還是有不少人停下來看他,竊竊私語。
他和幾名酒保面帶笑容,向群眾遞過冰鎮的甜果汁和糖鹽水,然而反響不佳,塞了好一陣,才只有零星幾個廚師打扮的人接過了酒保手裡的飲料(可能圍裙戴起來太熱了),多數人仍在躊躇。
他們站在原地,擦擦汗、咽咽口水,隻乾瞪著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被瓶起子一把撬開的酸甜果汁與糖鹽水。倏忽,瓶子被抬起來猛灌,冰涼得滴水,
果汁咕嘟咕嘟地通過頜骨底下的喉頭,多余的水分則從嘴角溢出,越來越多人的視線聚焦在這幾個廚子身上,望眼欲穿。 有些人禁不住誘惑,乾脆選擇無視他們,轉過頭去,鉚足了勁,在下午烈日的炙烤中繼續搖旗呐喊。即便他們一個兩個都仿佛剛從水裡被撈出來似的,汗流浹背、臉頰緋紅,也遲遲不願上前。
柔默見狀,立刻對人們的顧慮了然於心,也不灰心喪氣,繼續熱絡地呼籲道:
“我看這兒的不少人都光臨過鄙店,那他們一定記得,柔默酒館向來對布拉澤人一視同仁,從不站隊,也從不乾政;顧客就是上帝(尤徳),我們現在到這兒來,也只是因為體恤大家的身體,有了好身體,才好多多支持酒館的生意呢!所以,請放心暢飲,稍作休息!”
免費飲料被解釋成攬客和宣傳的新方法,饑餓營銷,與王廷和政治問題劃清界限,給了原本顧慮和不信任柔默的群眾一個合理的說法,再加一丁點人情關懷,無疑將感到被區別對待的人們的味蕾牢牢抓住。
有人邁出一隻腳,有人伸出一隻手,幾瓶糖鹽水被接了過去。這仿佛一個開閘放水的信號,一發不可收拾,無數雙手探了過來,你擁我擠,人頭攢動;霎時間,悶熱的汗味和人肉味便包裹了臨時的酒水攤位,把柔默與幾名酒保身邊圍得水泄不通。他們端著服務性笑容,一刻不停地遞送玻璃瓶,遞得胳膊都酸了,不出半個小時,搬出來的幾十箱飲料便兜售一空。
柔默還立在木箱子上,用襯衣的白袖子擦汗,胸口劇烈起伏。他和幾個酒保都大口喘氣,忙的暈頭轉向,看著廣場上憤慨的遊行群眾大都手捧飲料,找了陰涼的地方坐下歇息,示威有暫時偃旗息鼓的勢頭,雖然又累又熱,還虧了不少薩歐,但有效避免了更多肢體衝突和流血事件,他覺得甘之如飴。
——現在就只看王廷如何處理……
“梆”!
“嘩啦”——
突然,逐漸平息的人群中傳來一陣騷亂。
一個裝飲料的空玻璃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幾秒鍾前,它砸中了一個婦人的腦袋,婦人慘叫一聲,蹲在了地上,額頭頓時血流如注。
易燃易爆物被重新點著了火,人們立馬血氣上湧,跳起來四下尋找,卻找不到挑事的元凶,便開始互相猜忌、推搡。
一個人的屁股被踢了一腳,轉頭便朝身後的人打了一拳,有人上來勸架,卻又被莫名其妙推了一跤,和圍觀者摔在一起,更多人受到波及,一言不合,就加入了爭端。
“嘿、嘿!那是凱蒂·溫!”
有人突然喊到,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間聚焦向克拉法琳宮正廳的巨石門。
賦稅廳的執掌官凱蒂·溫走了出來,下場勸架。
她一出現,頓時便被怨憤的人群層層圍住,長時間的忍耐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口,遊行群眾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語,像蚊蟲群聚,開始烏煙瘴氣的大吐苦水。
“這種***的稅率不應該被履行!”
“讓王廷收回成命!”
“我的孩子還等著我回家做飯,什麽時候才有結果啊?”
“修改稅務法、給我們一個解釋!”
“如果我們這些(反革神)保守派不能被公平對待,什麽承諾都是**的白搭!”
“你憑什麽代表保守派?”
“保守派的黨魁永遠都是伊萊恩·安茹、我們永遠的目標!”
“上一任騎士團長殺了兩百個自己麾下的士兵,是個被騎士團出名的**!就跟你們該死的反社會黨派一樣!”
“嘿!我勸你放尊重點!就算送你去見上帝(尤徳),祂也不會原諒你!”
“沃森是革神派!你應該問、憑什麽他提出的這種垃圾就能被通過?”
“沃森呢?快讓他滾出來!”
“執掌官!這到底什麽情況?王廷什麽時候才能給我們一個解釋?”
凱蒂·溫努力傾聽,反覆點頭,卻一個頭兩個大。她隨後乾脆選擇不再聽群眾的噪音,兩臂張開,做出一個下壓的手勢,示意人們靜一靜,言辭懇切地解釋道:
“沃森的稅務法案最開始由我審核,我看到的法案完全沒有問題,不包括這些不平等的條例,所以我認為,這其中一定是有什麽誤會,導致……”
“你怎麽肯定不是你漏看了?”
“是啊!”
“沒錯。”
一片附和的聲音。
人們正在氣頭上,難以安撫,執掌官便隻得拋出更多的信息:“不只有我負責審核,審判庭的執掌官同樣審閱了這份草案,而她遞交給迪斯特什王以後,王看出了問題,並已經把草案駁回了。”
“不對!那上面有迪斯王的印章!他已經通過了草案審核!”
人群反而更大聲地質疑。這一點也正是她所困惑的地方,為什麽明明已經被國王打回去的草案,今天卻堂而皇之地貼在了公示板最顯眼的位置,還引起了這麽大的動亂。可無論是懷疑有人從中搗鬼,還是另有隱情,這都不該是她現在說出口的立場。
“不具有效力!”凱蒂·溫拔高了聲音辯解,“沃森和審判庭的朱莉安娜因為這份草案被迪斯王撤職,王廷一定不會頒布這項影響社會和諧的稅務法!”
“……”
聒噪的吵嚷聲變小了,質疑似乎被成功壓下了下去。
她松了一口氣,把手掌按在胸脯上,環視一周:“我以賦稅廳的執掌官職務擔保,我所說的句句屬實,各位,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在草案事件發生前,西南監獄剛遭遇了不知名襲擊,騎士團正忙著處理那……”
“西南監獄關的都是政治犯!”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卻不見人影。
“你的意思是說那些高官的命比我們這些平民百姓更要緊嗎?!”又一個聲音附和,同樣淹沒在人群中。
因抗議而齊聚於此的人群很快受其煽動。
“王的印章就在紙上,你該如何解釋這個?”
“印章有可能是偽造的。”她回答。
“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
“王廷的新法案上都能印下假印章,那我們以後怎麽確定公示板上的東西是真是假?”
“……”她抿了抿嘴唇,“相信一星期之後的宣讀儀式就好。”
“長官呐!我們是務農的人,不懂這些有的沒的,我們什麽黨派也不是,隻想好好過日子!”
這時,一群農婦農夫擠上前來。
“早上,我從附近的村子推著一車貨,辛辛苦苦到城裡的集市擺攤,屁股還沒坐熱乎,就聽說了稅率突然要大漲!”
“夏天頂沼又旱又熱,我們的田地和果樹本就少了不少收成,勉強才夠溫飽,現在王廷卻突然要成倍地增稅,還只針對失恩者!”
“我們這些靠天討生活的農人,就算兩天吃一頓,也根本拿不出那麽多糧食和薩歐啊!”
“拿不出來下月又要加倍地罰!雪上加霜再加雪!”
貼近民生的實際例子總能得到最大的響應,支持、迎合的呼喊聲一片嘩然。手繪的標語牌和橫幅被更熱烈地舉起來搖晃。
也許是愈發覺得這個賦稅廳名義上的管理者並不和自己站在一邊,遊行者們拒絕繼續聽取建議,開始更加躁動,衝凱蒂·溫高聲歌唱、擠來擠去,唾沫和抗議標語橫飛,很快把她的聲音和身形都蓋了過去。
“該死的、怎麽完全說不通!”
此時此刻,執掌官感到自己就像水裡的魚,被海浪拍來拍去,隨波逐流,擠在人肉堆裡,呼吸困難,耳邊是忽遠忽近的、重複不斷的抗議宣言,讓她束手無策,兩眼發黑。
這時,天恍惚之間竟然真的暗了下來,她通過余光往後一瞥,一個玻璃瓶竟然憑空漂浮在空中,高高抬起,對準她的頭頂,眼看就要往下砸去——
忽然,背後有人撞了她一下,凱蒂一個踉蹌。
“啪啦”
飲料瓶掉在了地上,摔個粉碎。
“沒辦法,長官,能說得通的人也不會跑這兒來。”
柔默被和她擠到了一起,他們幾乎後背貼著後背。這個調酒師也被示威者拉進了遊行的隊伍,還沒來得及脫身。
“你是剛才發飲料的那個小子!”凱蒂執掌官驚魂未定,一下就認出了他,“看你出的餿主意,玻璃……哇!”
話音未落,他們便又被擠散了。
“是啊,都示威遊行了,你指望他們有多少理智可言?”和他一道的酒保也被卷進了這場遊行。
“柔默!夥計、你的飲料呢?繼續給這群辣椒烤肉降降溫!”另一個酒吧的聲音從左邊傳來,往右越飄越遠。
“都發完了、要回店裡補充!”柔默大聲回應道,在擁擠的人堆裡努力穩住腳步,避免摔跤。
凱蒂·溫連忙阻止道:“你是想給他們提供更多玻璃瓶當凶器嗎?”
他們現在隔著兩個腦袋面對面,柔默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執掌官用手推走了一個近距離大唱民謠的腦袋,在調酒師的側前方嘟囔:“我不明白、為什麽這次突然這麽群情激奮?統計廳的調查數據顯示、人們對王廷的信賴和認同度一直很高……”
“拜托長官、這種時候就別文縐縐地用數據據理力爭了!”柔默接住了執掌官被擠壓甩掉的耳墜,塞回她手裡,他們正在擔心同樣的問題,“要不了多久,這些人就該衝進宮殿正廳了……”
調酒師透過人群的縫隙,望向克拉法琳宮的巨石門,暗自咕噥了一句:“艾弗利亞到底在幹什麽?”
“執掌官凱蒂·溫!”
正在這時,有人從後面拍了拍凱蒂的肩膀,她回過頭,一個穿黑上衣的青年人正從人群裡擠出半個身子。凱蒂注意到,他腰間別著一把施法短劍,懷裡揣著連金色鏈條的懷表,她頓時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你是……醫學研究院的人、先知的副官?”
帕南·阿斯塔副官用力點點頭,踉蹌兩步,又招了招手,示意她跟自己走:“這邊。”
她放眼混亂發生的正廣場,顯然,這種情況完全不是自己能夠掌控,繼續留下,刺激示威者們的神經,遭殃的只會是他們本身,還有她自己。
於是,她跟隨帕南,一前一後,奮力擠過激憤的一群又一群抗議者,終於,從湧動的人潮裡脫身而出。先知的副官帶著她遠離了廣場,在西二街的盡頭轉進一條小巷,巷子裡空無一物。
執掌官打理了兩下蓬亂的頭髮,疑惑不解。帕南副官則往前走了幾步,抽出自己腰上的施法短劍,碾碎劍柄上的一顆玻璃珠,使血液流進劍身,便將其丟在了地下——
下一秒,一團“烏雲”在二人面前憑空浮現,凱蒂看得目不轉睛,往前伸出手,剛要接觸雲朵蓬松的邊緣,就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她急忙收回手,然而為時已晚——“烏雲”將她、隨後是副官本人,一同吸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