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東區外郊的研究院主樓,時間已經臨近十點。夏天是頂沼的旱季,隨著氣溫逐漸升高,花壇裡的泥土乾燥凝固,被花團簇擁著的巨大藍花失了水,莖乾發蔫。拉塞爾從花壇旁邊經過,目不斜視。
他沒有注意到,周圍的研究員似乎變少了,留下來的人也都三五成群,正在竊竊私語些什麽話。“廣場”、“公示板”、“稅率”、“不公平”等詞層出不窮,偶爾摻雜著幾句激奮的咒罵。
醫生對此並不在意,稅率的輕微波動影響不到他的研究,也影響不到他享受生活,相較之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著他。
拉塞爾一邊走,一邊揣摩今天預備完成的工作。他抬頭看過一眼大堂裡的掛鍾,時間還早。早上臨出發前,執法廳的上城西區分部門忽然發來了一通電報,稱有要事找他商榷,他們會派人去克拉法琳宮西側的法醫部門,時間模糊地定在今天中午之前。
——上城西區分部門,那正是米亞·莫拉萊斯就職的地方。
拉塞爾接到電報後,顯得神情有些凝重。他立刻放下手裡的咖啡杯,馬不停蹄地下到了地窖中去,不知做了些什麽。再出來時,便神清氣爽地坐到了電報桌前。醫生摘下皮手套,用手指和手腕熟練地控制電流,答覆道:十一點,在解剖室碰面。
進出法醫部門唯一途徑是一個寬而短的通道,人走進去,附著了探知秘法的電極連通通路,消毒噴霧器便會自動開啟。這既能確保訪客不會攜帶外界病菌接觸標本,也能確保屍體上的細菌不會對訪客的身體健康造成影響。
醫生走進解剖室時,一個穿著執法廳製服的年輕人從長椅上站起身來。
“瓦爾登.E·帕奇普蒂拉。”他戴著口罩,向拉塞爾伸出手,“您一定就是拉塞爾顧問了吧?相信您接到了今早發出的那通電報。”
他看了他兩眼,目光卻鎖定在解剖室中央,一具蓋著塑化布的屍體躺在手術床上。他不記得今天吩咐過誰,把某具屍體從冷藏室裡推出來。
於是,鳥嘴醫生走了過去,輕飄飄留下一句:“我不握手。”
“好、好吧……不握手。”瓦爾登低聲發了句牢騷,在身側攥拳,快走兩步跟了上去。
“這就是你們說的,要找我商榷的要事?”
——與那四具雪原裡發現的屍體無關。
拉塞爾松了一口氣。
“是啊。”瓦爾登伸出手,向醫生介紹躺在解剖台上的屍體,“這位是審判庭的執掌官朱莉安娜,今早被仆人發現死在自己家中。”
審判庭執掌官,換句話說,僅次於聽議政院(和王廷平級)的權利機構的總負責人。
拉塞爾很快明白了問題的嚴重性,三兩下換上乳膠手套,揭開了屍體上鋪蓋的塑化布。一具赤裸的女性身體顯露出來,保存完好,十分新鮮,臉頰、前胸、胯部、手背等部位覆蓋著白色的片狀羽毛。
醫生揭開臉上的鳥嘴面具,仔細嗅了嗅,隨後,他又伸出手,嘗試搬開死者的頜骨,無果,便捏了捏小臂和小腿肌肉。
“沒有明顯外傷,全身屍僵。”他撐開屍體的眼皮,“瞳孔擴散,角膜輕度渾濁,推測死亡時間在凌晨十二點到五點之間。”
“是的,我們需要您找出真正的死因。”
拉塞爾抬頭看看牆上的鍾表,接下了這份工作。由於執法廳事務纏身,也為了方便法醫開始工作,瓦爾登很快便告辭了。
死者是審判庭執掌官朱莉安娜,
一個阿維斯族人。拉塞爾用鑷子夾起她長滿羽毛的大耳朵,他注意到,有透明的液體從中流出,便搬著她的下頜骨,轉動頭顱,把耳孔完全置於慘白燈下。 在這對耳朵底下,還藏著一對附耳。如果放在人類身上,這便代表了第一鰓弓的異常發育,是個重要發現,但放在阿維斯族身上,就是普遍現象了。他們靠附耳獲得靈敏的聽力,這也就是為什麽,騎士團的偵察部隊多由阿維斯人組成。
“他們一定適合做遊吟詩人。”
拉塞爾抬起頭。
安德魯不知何時出現,彎起眼,對他爽朗一笑。
拉塞爾低下頭去。
“4號加長、10號。”
他向前伸出手,片刻後,一把刀柄和刀片型號組合正確的手術刀被放在塑膠手套上。法醫撥開屍體耳朵上的大片羽毛,來到耳輪背面,以握筆式執刀姿勢,齊根劃斷皮膚與軟骨,完整切下了整個外耳。
在慘白燈下,內側的結構清晰地顯露出來,未受到任何外力破壞。而再往裡看,忽然,醫生發現,有什麽東西正在反光,用鑷子輕輕撥動,一串透明液體流了出來。
看到這一幕,拉塞爾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立刻轉正屍體的頭顱,將顎骨向上搬動,露出脖子,持刀豎著切割開了氣管,露出了濕潤發白的內壁。
“記上,死者生前溺過水。”
“死因是溺亡?”實習生扭動頸椎,轉過頭,看了看被切開的氣管,“可氣管內部沒有產生泡沫,頭面部也沒腫起來。”
法醫頓了一下:“不是溺亡,只是溺過水。”
實習生抬起頭。
醫生繼續解釋道:“鼻孔和口腔內的積水都被清理乾淨,連頭髮也被擦乾,但耳部內外存在壓差,似乎隻簡單處理了耳甲腔,時間一長,壓力改變,耳道內部的水也就流了出來。”
醫生用兩隻鉗子夾住被切開的脖頸軟組織,對氣管進行擴張,取來一根棉簽,蘸取其中的殘留物,封入一根密閉試管當中。試管被交給安德魯,送進了隔壁的檢測室。
等實習生再回來時,屍體已經被開膛破肚成數塊體塊,整理得當,罩上了塑化布。解剖結束了,檢測報告被畫成一張表格,拉塞爾在修正數據。安德魯便又將盛著阿維斯族屍體的鋼板架上一旁的金屬推車,推進了太平間,重新放入秘法冷藏箱中保存。
乾完這一切,實習生又走回剛才的手術室去,準備做其他清潔工作。一進門,他發現拉塞爾還沒離開,背對門口,站在熄滅的慘白燈底下,面具和禮帽擺在一旁。
他聽見安德魯進門的動靜,便扭過頭,瞥了他一眼,確認身份無誤。
“正好,我們來聊聊。”
他邊說邊脫下乳膠手套,解開綁住頭髮的繩子。淺金色的柔順長發甩開,在屋頂燭台造型的燈泡下熠熠生輝。一股更濃烈的肥皂水氣味飄散出來,直傳到安德魯的鼻子裡。
實習生滾動喉結,咽下一口口水,產生了某種不好的預感。
於是,他主動出擊,岔開了話題:“對、對了!拉塞爾老師,你今天去過克拉法琳宮前廣場嗎?那裡好像出事了!”
“怎麽了?”
——好!成功!
安德魯在心中暗喜。
“我也是在柔默酒館聽同學提起的,聽說是……”他組織語言,“公告板上登出了一篇稅務法新草案,但裡面有很多不合理的條款。您知道的,按理來說新法案要經過重重審核才能進行公示,公示就意味著發行已經板上釘釘。”
法醫聽著,將沾滿血汙的乳膠手套丟進回收桶。
意識這個話題沒能吸引到老師的關注,安德魯便找了個借口,一個轉身,準備溜之大吉:“嘿呀、醫生,我突然想起來,今天還有篇報告沒謄寫完,我先……”
“慢著。”
實習生高大的黑色背影定在原地。
“你的論文……”
——果然是這個!我就知道!
他在心中哀嚎,五官幾乎皺做一團。
——等等。
他忽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我早已經畢業了!
“我……”
“你確實已經畢業了。”
實習生剛要辯解,卻被無情打斷。
“哢噠”
拉塞爾扣上鳥嘴面具的皮帶搭扣,從懷裡抽出一張小紙片,丟給他。輕薄的紙片在空中翻飛、閃轉騰挪,安德魯昂著腦袋,手腳亂飛,好不容易才接了下來,拿在手上。紙片聞起來有股油墨的氣味,似乎是報紙的一部分。
他擠了擠眼睛,顯得困惑,定睛一看——標題:“當我們談及《疫病的消亡》時,我們在談論什麽”,刊登於今早的狄城日報末版。
“這篇稿子通過了?真不敢相信!”安德魯既詫異又驚喜,幾乎兩眼放光,“您還特地把它剪了下來!”
“這篇論文寫得比你的畢業論文還要爛。”
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潑了下來。安德魯撇撇嘴,脊背頓時塌了下去,順便想起了畢業前拉塞爾對他論文的評價,“這篇論文比你的解剖成績還要爛”,又想起自己現如今才是個打雜的實習生,心裡頓時好受了不少。
“我本想說,‘在外面別告訴別人我是你的老師’,”醫生用力扣上帽子,“但這用不著了。你現在已經把‘我的老師就是這棒呆了的戲劇的原型’,寫在臉上了。”
又歎了口氣:“你應該慶幸自己沒把我的住址告訴其他人。 ”
——否則這些人一個也留不得。
後半句話他沒說出口。
安德魯撓撓後腦杓:“這……這沒什麽不好的吧?誰不想感受一下眾星捧月的快樂呢?”
“你……”鳥面具難以置信地正對著他,似乎有一萬句好話預備好了要罵出口,但最終卻隻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唉,算了,我現在隻想休個長假。”
“要去哪玩?”
“一個不會被‘星星’叨擾的地方。”拉塞爾狠狠地咬重了“星星”一詞。
“那只有往北走了,北磁圈以內現在正是極晝。”
“……”他思考了一下,“很好,我會一直待在家裡。”
“咚咚咚”
這時,正在他們聊天的間隙,敞開的門框被敲響。一名檢驗人員走了進來。
他還穿著無菌防護服,手上拿著一份報告。前不久送檢的氣管內溶物檢測結果出來了,除了一些無法辨別的細小泥沙,殘存的液體成分含有大量碳氫化合物,尤其是硫磺,初步推斷,屬於一處溫泉。
“溫泉?這怎麽可能呢!”安德魯大聲質疑,“這附近從前都是沼澤地,就算有溫泉,建國前也多半都被戰爭埋沒了!”
說罷,他又把頭轉向拉塞爾:“要說哪裡有溫泉,拉塞爾老師,北極磁圈內側的一個小島,是最近的大熱景點,因為那兒發現了頂沼目前唯一一處天然溫泉。
“可從狄城到那座小島,就算乘馬車,也要走上一個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