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嘗,客人,快出店去嘗嘗吧!”身穿黑袍的藥商頂著面具上紅彤彤的寶石塊,把同樣紅彤彤的蘋果推進巴別爾手裡,朝外指了指塵土飛揚的大街,“這可不是普通蘋果,是盧拓進口的沙漠特產,香甜可口!”
巴別爾接過了果子,剛要問點什麽,店主卻已經閃去了其他櫃台收拾東西,似乎想盡可能離他遠點。
外鄉人看看他,又看看手裡的紅蘋果,圓潤飽滿,紅裡透黑,好似印著一個骷髏頭,隔了這麽一段距離,就能聞到四溢的果香。他把蘋果湊近自己的臉,倏忽,一股怪味鑽進了他的鼻腔,巴別爾鼻子一酸,遠離了玻璃展櫃的藥商瞥見他的行為,分秒之間就急忙繞出櫃台,衝上前來製止。
“不不、客人,嘿!可千萬不能在這兒用……”
“‘用’?”巴別爾注意到了藥商的措辭。
“呃、吃、我是說吃。”
他辯駁道,但這種急於狡辯的模樣反而更引起了外鄉人的懷疑。同時,他也想起了,自己剛才在蘋果表皮上聞到的刺鼻氣味曾在別處聞過——在炸藥和雷管身上。
巴別爾站在原地,舉著蘋果,貼在衣服上擦擦,重新嗅了嗅,火藥味毫不減退,似乎並不是因為表皮粘上了什麽三硝基甲苯之類的顆粒,而是內芯不同尋常。
“哧”——
正在這時,藥商忽然挪動了一下左腳,與地面產生摩擦。外鄉人轉動眼珠,用余光敏銳地捕捉到,他的右手從櫃台上摸走了一把沉重的藥杵,藏進身後。
巴別爾閉上眼,用力擠壓眼皮,背對藥商甩甩腦袋,把蘋果按在了櫃台上。這名麻煩的客人似乎神志有點不清,藥商便看準機會,把手背在身後,三步並作兩步,輕手輕腳地朝他快速逼近過來。他緊緊攥住藥杵,抬手一砸——
“嗯?!”
商人愣住了。
他剛走到外鄉人面前,還沒來得及把藥杵掏出來,下一秒,天旋地轉,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巴別爾先一步出手,扳住藥商伸到一半的右胳膊,腳下用力一踹,分秒之間,對方便被他撂倒。藥杵脫手,被外鄉人踢進角落。
“哢吧”
藥商的面具掉落在地,隨著“咚”的一聲悶響,整張臉被壓在了玻璃展櫃上,“邦鐺”,一杆銅秤摔落在地,斷成兩截,藥商頓時發出痛呼,仿佛心在滴血。巴別爾把他的一隻手反擰在身後,勒著他的後脖頸進行壓製。
“這一天實在很漫長。”外鄉人皺著眉頭說道,語氣冷硬,“我現在沒有耐心跟你周旋,只需要你回答我的問題。”
由於輕型急性酒精中毒的勁頭剛浮現出來,他一時控制不好力道,把對方可憐的頸椎攥得嘎巴作響,一種尖酸的疼痛直衝上頭頂,讓店主頭皮發麻,以至於還撐不到半分鍾,他就開始求饒:
“我說、我什麽都說!*的、你簡直要掐死我了……你想問多少問題都行!看在尤徳的份上、別衝動……”
“你知道我是誰?”
他急忙回答:“不知道、我不知道……噢我的意思是我有眼無珠,我們一般不跟外地佬、咳咳……外地陌生人合作。”
盧拓鎮抱團緊密、相當排外,為了打發走外來的麻煩而敷衍了事,甚至不惜靠武力威脅,這個說法倒也合乎情理。巴別爾沉思片刻,後退半步,松開了他倒霉的脖子和胳膊。
剛恢復自由,藥商顧不得其他,趕忙撲向地下的銅秤殘骸,仔仔細細地前後擺弄一番,
才垂頭喪氣地接受這杆秤已經徹底報廢的現實。 “這顆‘蘋果’裡面到底有什麽?”巴別爾示意他櫃台上氣味怪異的紅蘋果。
“這玩意叫‘爆破果雷’,平常看著、摸著和聞著,都跟普通蘋果沒有差別……”藥商扶著腰,從地下拾起面具,心虛地眼神遊離,“最多、呃、也就多了一丁點火藥味。”
“火藥味很濃。”
“客人、老板呐,這是因為您鼻子靈呀?”
“繼續。”
“說到哪了?哦對,這種蘋果手雷有做工絕佳的偽裝,你要是拿把刀來把它切開——”
藥販從袍子裡抽出一把小刀,手起刀落,“哢”的一聲脆響,果雷便被一刀兩斷。無事發生。蘋果的截面光滑平整,果肉白淨偏黃,進展到這一步,如果不是有更濃烈的火藥味發散出來,巴別爾幾乎要以為這個藥販子是在忽悠他。
“嘿!裡面也和果子一模一樣,甚至還有甜味呢!”他用小刀拍了拍黃白色的果肉,汁水四溢。
巴別爾伸出手,拿了一半,用手指沾沾截面上溢出的粘稠果汁,湊到鼻子前嗅了嗅。忽然,店主把他手裡的半個蘋果搶了回去。
“客人,您如果是想咬一口嘗嘗真假,那就中計咯。”
他神神秘秘地說道,切了豆粒那麽大一塊蘋果雷,放在地上,找了兩個大一點的盤子,讓巴別爾也擋在自己身前。隨後,他把茶壺裡的熱水淋在蘋果表面,退遠一步,壓低身體,頭從盤子上探出來。
“呸!”
他居然衝著地面上的小蘋果塊吐了一口口水。
無事發生。
面對巴別爾不讚成的犀利目光,藥販子尷尬地賠笑道:“沒吐準,我再試一次。”
緊接著便又朝蘋果塊吐了一口——
“嘣”!
接觸到唾液的一瞬間,豆粒大小的果雷炸了個粉碎。火藥味空前濃鬱,一小束白煙升了起來,而剛才放蘋果塊的地板被炸黑了一圈。
——這實在奇妙。
巴別爾站起身,坐上一旁的卡座,思忖道:“只有人的唾液有這個效果?”
“噢不,不一定非要用這個,用鳥蛋蛋清加熱水也行。”藥商也站起身,撣撣黑長袍上的塵土,“不過也不能太熱,蛋清和口水裡同時有的那個什麽梅……”
“溶菌酶。”
“啊哈,沒錯,你看我都忘了,就是這玩意容易失效。”
——換句話說,熱量與溶菌酶同時作為催化爆炸的要素,缺一不可。
他面對櫃台上被切成兩半的果雷,思考片刻,問道:“這個我要了,多少錢?”
藥商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什麽、你要了?這……”
“一個不賣?”
“不不不,賣,當然賣!”他把小刀收進懷裡,將兩半蘋果重新合到一起,竟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只是……我給你挖坑跳,你還肯買我的東西付我錢,嘿,老板,你確實不像打盧拓來的,人還怪好的嘞。”
“……”巴別爾不語,只是注視著他。
“一、一百薩歐,給您打個九折。”藥商被盯得發麻,邊賠笑臉,邊搓了搓手。
利索地付了錢,他便繼續問下一個問題:“近五個月裡,有沒有雇傭兵從西邊過來?”
“雇傭兵?多了,看小老板你問的是哪個團。”
“礦工打扮,頭上戴防毒面具……”
“肩膀上還披著深綠色的披肩?”
“沒錯。”
“有!”店主打了個響指,“一個臉上長雀斑的年輕男人,他來這兒找過我,問我、我想想、啊對、問我怎麽把一團有生命的黑煙……切成薄魚片。”
巴別爾猛地一抬頭:“‘有生命的黑煙’?”
“是呀,‘有生命的黑煙’!”他嘲諷地誇張化了這句話的語氣,“我覺得莫名其妙,沒搭理他,就看到他一個人蹲在牆角裡,嘴裡念念叨叨的,精神有點不正常,就把他趕走了。”
“有生命的黑煙”,絕無僅有的描述,猶如一把沉海的船錨,使他的一系列猜想立住腳步。隨著藥販的陳述,外鄉人逐漸把事情原委拚湊完整。
“後來呢?”巴別爾繼續問。
“後來?他隔天又來了,喝的醉醺醺的,要買炸彈跟干擾磁場的秘法道具,掏出來一大筆錢。”他搓搓下巴,苦思冥想一番,“然後……噢!我們閑聊,問他是跟誰乾的,來錢這麽快,他說,‘我要是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就是打死自己,也不會讓妹妹跟著一塊兒來’。”
“來哪?”
“嘿,您猜怎麽著,我當時也是這麽問的。這位老兄還有點防備,等我從簾子後面把貨拿出來,才肯說,那是個外國的地名,您可能不知道。”
話說到一半,商人掏掏耳朵,巴別爾等著他繼續往下說,但他卻遲遲不開口,好似故意吊著這個外鄉人的胃口。
“你想中場休息?”巴別爾抓起手邊的果雷,放在嘴邊端詳,“那你應該不介意我在你寶貝的店裡吃個蘋果。”
他說著,張嘴就要咬一口,藥商慌了,趕忙擺手阻止:
“別別別!客人,好客人,行行好千萬別炸!我說,維也納斯,那個地方叫維也納斯!”
“吧嗒”
蘋果被放回櫃台上,商人松了一口氣。
“這名長雀斑的雇傭兵……”外鄉人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打櫃台玻璃,仿佛在思考,“是蒙恩者嗎?”
商人點點頭。
這一切似乎都和他的預料高度吻合。
——那名長雀斑的雇傭兵,是蒙恩者小隊裡的幸存者,他的同伴、包括妹妹,都被殺害,而他死裡逃生,購置軍火,想要找那團黑煙——找恩別拉赫復仇。
巴別爾能感覺到,整起事件的真相、肉知論學派解剖檔案的去向就在眼前。
“有人跟他一起嗎?”
“沒有沒有,聽他的語氣,估計隊友都被什麽會說話的烏煙給辦嘅。”店主忽然毫無根據地說起了方言,巴別爾反應了一下才弄懂這句話的含義。
“他還說什麽了?”
“這……”藥商擺擺手,笑得很牽強,“唔敢講嘞,尤徳在上,咱們也是要吃這口飯……咕!”
外鄉人仍然坐在卡座裡,一把掐住了藥商的脖子,另一隻手利索地擰住了他企圖掙扎反抗的手腕,商人疼得嗷嗷直叫:
“哎呦!怎麽還來!”
“我可以現在就讓你吃這口飯。”他平淡又冷靜地沉聲道,手上加大了力度,將對方的腦袋往櫃台上的果雷摁去。
兩瓣蘋果被粘稠的汁液重新粘在一起,多余的“果汁”外露,眼看就要和店主的嘴唇進行一個親密接觸。
在盧拓這些天,他早已領悟到了這鎮上的生存規律,講道理無濟於事,而談條件則會使自己處於被動境地,誰的拳頭硬、腦袋硬,誰說話才有分量。
“雇主!他還說了他前雇主!”他狼狽地大喊。
“肉知論學派?”
“那、那是啥?”
巴別爾詫異地挑起一側眉毛,商人以為他還不滿足,連忙添話解釋道:
“送葬班!雇主是安息騎士團送葬班!”
“安息騎士團送葬班?”一串他從沒聽過的名詞。
“謝瓦利埃領導的先兆教會精英部隊、哎呦!輕點輕點!”他語速飛快地說,感覺胳膊就快脫臼了,“說白了就是個邪教!專門抓人抽魂做活祭的,雇傭兵被他們雇來跟王廷騎士團的人做交易,供什麽維也納斯兵好吃好喝,實際上就是為了讓他們把大量摻著果雷成分的食物吃進去,等時機成熟了就在肚子裡爆炸!
“他還拿了……拿了一堆我看不懂的手稿過來賣,我告訴他值不了幾個錢,他就把它們全扔了!”藥商動彈不得,齜牙咧嘴地用眼神向他示意角落裡的垃圾桶,“哎喲喂!好老板,我就知道這麽多了!看在神主的份兒上,就扔那兒了!”
藥商說個不停,為了保命,把信息一股腦地全都倒了出來。
巴別爾松了手。
“維也納斯兵”,顯然,指的就是與肉知論學派的雇傭兵進行兵器交易的遊騎兵三隊。他還記得,去年十月末的時候,騎兵三隊物資匱乏,只能吃乾饢餅,靠打獵補充脂肪,連茶粉都是珍惜貨物。如果真像店主說的那樣,他們會接受雇傭兵的食物補給也在情理之中。
他走到牆角,抱起垃圾桶,一倒,滿載的紙屑垃圾全掉在了地下,緊接著,他把小桶塞給藥商,俯下身,立刻開始翻找——
根本用不著翻找。
他隨機抓起一個紙團,展平一看:實驗編號B99105不具有強攻擊性,痛覺感受與人類一致;又抓起一個:B99105表現出對熱源的畏懼,越貼近熱源,其血液內的腐蝕性毒素活性就越高;再抓起一個:……固然重要,最令人稱奇的是,實驗體B99105的人體組織恢復速度並不均勻,如上圖給出的數據與折線圖統計所示,標準氣壓下,排除其余外因干擾,恢復速度與溫度高低成正比。
這滿滿一桶紙垃圾,至少有九成都是與他有關的解剖研究資料。店主還沒來得及清理垃圾桶,看得出,帶來這些檔案的雇傭兵——那個被恩別拉赫放走、並向萊爾斯通風報信的漏網之魚,前不久人還在盧拓,站在這間藥房現在他所站立的位置上,甚至可能剛在大街上和他擦肩而過。
然而,收集完了所有資料紙,還來不及核對,他便陡然想起一個更為嚴峻的問題:
“你剛才說,邪教讓雇傭兵向王廷的遊騎兵提供摻有炸藥的食物?”
“是,沒錯。”藥商吹落面具上的塵土,重新扣在了臉上。
“那應該早就爆炸了,不是嗎?”
“不不,每次吃進胃裡的量很小,這些顆粒裹在食物內側,會粘在胃裡,平常根本不礙事。”他指指自己的腹腔,在胃部用手畫了個圈,“除非哪個傻子把蛋清和溫水摻在一起喂他們喝。從前和伊坦格雷特打仗的時候,他們的敢死隊就用這種方式避免被俘虜,把自己變成人肉炸彈。”
“原來如此……”外鄉人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自言自語道,“鋪了這麽長的線,是為了……”
“至於窩在西南邊那個、呃、蒙斯城裡的那個女人,聽說也和送葬班有瓜葛,他們都叫她教母,”藥商兩根手指指著西邊,咽了口唾沫,“這種人從不輕易邁出自己的地盤,跟穴居的狼蛛一個樣,狡猾得很,信不過。可以說,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善於分清什麽人能合作,什麽樣的人,只會把交易塞進嘴裡嚼爛!”
“教母?”
一提起教母來,藥商就變得義憤填膺,恨不得把剛裝進垃圾桶裡的銅秤殘骸啃碎:“是啊,好客人,要不是因為她,你手裡這些貨我一分錢也不會要!你能明白嗎?沒了她這些蘋果雷唾手可得!”
“你的意思是說,教母導致了果雷供不應求?”
“那個女人跟迪斯王簽了什麽合同, 王廷縱容她壟斷了沙漠跟我們的軍火交易網,真是活見鬼。”他用胳膊肘夾住垃圾桶,雙手“啪”地一拍,攤開在巴別爾面前,“這下好了,錢和訂單全流進了她的口袋裡!我們呢?做做小本生意,就別說人脈了,連能不能按時給顧客供出貨來都說不準!”
“換個角度看,這也不錯。”巴別爾露出一個略顯諷刺的微笑,“避免你們的幫派火拚把盧拓鎮炸上天。天干物燥、沼氣易燃,我很清楚這一點。”
“‘也不錯’?哇哦!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商人誇張地拔尖了嗓子,隔著面具朝外鄉人做鬼臉,“現在該問的都問完了,你要的東西我也給了,好客人,你何不麻溜點,敲敲那鈴鐺呢?”他指向店門口的門鈴。
巴別爾聽出店主這是在下逐客令,便將蘋果雷裝進口袋,準備起身離開。
按照先前定下的計劃,盧拓鎮就是他此次旅行的最後一站,行程結束,而他現在有了新的目標。
那些遊騎兵,除了重傷的騎兵隊長萊爾斯,其他人都在軍事法庭宣判後,被關進了軍事監獄,判處終身監禁。他們看似已經繳械,喪失了抵抗能力,實際上卻是潛在的隱患,一群“人肉炸彈”,十分棘手。
無論從何種角度權衡利弊,他都有必要把這件事告知王廷,更何況,此行的目的已經順利達成了,收獲頗豐。關於到手的大批解剖資料,巴別爾並不專精於此,他需要醫學研究院的協助。
走出藥房的大門時,天已經擦黑。他背上披星戴月,他將即刻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