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日-周二-下午)
“新來的?以前沒見過你。”
賦稅廳執掌官凱蒂·溫將一遝文件放在桌子上,推了推眼鏡。
“噢,是的,女士。我今天剛從基建廳調來。”
戴硬帽子的侍官點頭致意。他把帽簷壓的很低,口音有股晦澀難懂的老腔調,待篩選處理的事務堆在他面前,幾乎像一座小山。
凱蒂覺得有些古怪,抽出一張他篩完、做了批注的文件,粗略看了幾行,癟癟嘴:
“你還有得學呢。”
她直言不諱,侍官則壓著帽簷賠笑臉。
執掌官指著手裡的文件,囑托了這名侍官幾項分揀規范,這時,又一名侍官火急火燎地推門跑進來,瞥了戴帽子的新人一眼,便湊到凱蒂·溫耳邊,一番呢喃。
“你說什麽?!”
執掌官瞪大了眼睛,滿臉寫著震驚。
“噗”
一旁的官員被她的大喊大叫嚇了一跳,咖啡嗆進嗓子,敲著自己的胸脯開始咳嗽。
意識到自己的高聲喧嘩引來了更多賦稅官的目光,她簡單安撫兩句,推著侍官走出了辦公區域。他們急急忙忙下了樓,來到正廳走廊,出乎意料,原本宏偉肅穆的克拉法琳宮大廳外吵嚷不斷,今天應該不是什麽慶典的日子。
“王廷不該推行新稅務法!”
“賦稅廳都是一群狗娘養的!”
唾罵聲此起彼伏。
“沃森呢?讓他給我們一個交代!”穿著臃腫的婦人踩上裝蘋果的木箱子,以手作為收聲筒大喊。
“沃森!沃森!”
有節奏的跺腳聲整齊劃一,他們呼喊口號,呼喊沃森的名字,好似他是某種眾望所歸,實際上卻截然相反。
凱蒂·溫與侍官躲藏在走廊內,遠遠望著連接廣場和正廳的巨石門,幾名守衛把長柄武器橫過來,形成一道防線,阻止激憤的暴民衝入辦公區域。但這種阻礙效果有限,隨著騷亂愈演愈烈,越來越多王廷官臣聽到了風聲,走出工位,聚在大廳裡遠遠觀望。
“怎麽就這幾個士兵在維持秩序?騎士團和執法廳的人呢?”執掌官問道。
“軍事監獄那邊出了事,好像是……有炸彈爆炸,騎士都被調去抓捕逃竄的囚犯了。”侍官搓搓眉毛,不屑地撇撇嘴,“執法廳那些人就別指望了,有跟沒有一樣。”
“炸彈?監獄裡?不可能吧?”
執掌官詫異地質疑,再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低頭思考片刻,把心一橫,眼看就要往前邁出一步。
“長官!你要去哪啊?”侍官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你沒聽出來嗎?他們是因為賦稅廳的失職才聚過來的,我是賦稅廳的負責人,我必須出面。”
“不行啊,長官,他們想要的是沃森,你現在出面太危險了!”
她推推眼鏡,擰緊了眉頭:“沃森沃森,草案確實是沃森寫的,但早在兩天前國王就已經撤了他的職,他……”
話說到一半,凱蒂忽然頓住,歎了口氣,遺憾地說道:“要是現在告訴這些人,沃森今天早上就死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呢。”
“長官,不是我們的錯,要怪就怪沃森那小子!”侍官怨憤地說,“耍小計謀不成,把自己搭了進去,還連累我們全體被罰餉!誰給他的膽子,竟然敢在迪斯王眼皮底下玩‘陰陽合同’的勾當!”
“你們說陰陽合同?”
戴硬帽子的侍官從陰影裡探出腦袋。
“哇!”二人被嚇得一個激靈。
“菜鳥,你怎麽還偷聽呢!”執掌官指著他的鼻子。
新人侍官隔著帽子拍拍腦袋:“不好意思,但陰陽合同是怎麽回事?”
“你來的晚不知道,這事早在廳裡傳開了,一大醜聞。”另一名侍官說道,“負責編寫新草案的執掌副官沃森,在上個星期,向凱蒂執掌官遞交了一份《新稅務法草案》。”
“那份草案沒什麽問題,由我初審後,就遞交給了審判庭進行複審。”凱蒂·溫接話道,“審判庭也在周末前通過了審核,準備遞送給迪斯特什王進行終審。”
“唉,”侍官泄了氣,“本來一切都好,結果不知怎麽的,那草案突然被原封不動地打了回來,國王勃然大怒,負責編寫草案的沃森,還有審判庭的執掌官朱莉安娜,他們兩個當天就被革職查辦。我們整個賦稅廳也連帶被扣了三個月的工資。”
他拍拍新人侍官的肩膀:“你真是運氣不好,剛調過來就沒錢發。”
話說到這兒,凱蒂·溫執掌官變得神情凝重起來:“從國王那裡退回來的草案我也看了,跟我當初從沃森手裡拿到的那一份完全不同。
“這麽說吧,所有和民生稅務有關的條款,包括稅率和繳稅時間,都分別給出了蒙恩者與普通人兩重標準。草案降低了蒙恩者的稅率近五成,遇到災年、重大事故、申請破產等,便可延期繳納,同時,把這些削減掉的賦稅額加在了普通人頭上,如果拖延交稅——雙倍處罰。
“而沃森給我、我又交給朱莉安娜的那一份,裡面就完全沒有這些不平等條款。”
“不僅如此,結果你猜怎麽著?”侍官哭笑不得地插話道,“今天早上起來,不知道哪個**,把被國王退回來的這份不公平稅務草案,給**的貼到公示板上去了!”
新人侍官故作驚訝,點點頭,壓低了自己的硬帽子,暗中露出笑容。
見他反應平淡,情緒激動的侍官反問道:“你知道法案貼上正廣場的公示板意味著什麽嗎?”
他搖搖頭。
“意味著國王的終審通過!下周就要正式頒布施行啦!”侍官拉扯著自己的頭髮,又指向巨石門外的遊行群眾,高聲說,“所以這些人才會這麽歇斯底裡!這不僅打了迪斯王的臉,還把整個王廷,尤其是我們這些賦稅廳的人,推上了風口浪尖!”
“倒也不至於這麽悲觀。”凱蒂·溫安慰道。
侍官泄了氣,拱起脊背:“好長官,你是革神派,自然不知道我們這些(反革神)保守派在王廷有多舉步維艱。蒙恩者和普通人、革神派和反革神派,他們之間本就有尖銳衝突,這回又鬧出這麽一樁事,實在是……”
二人正討論得如火如荼,戴硬帽子的侍官借口工作,很快順著走廊從後門跑開了。他在王廷側殿裡轉來轉去,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了一幢寢宮;這本是處外來賓客下榻的地方,卻由於近期的人員變動而改成了臨時住所,一部分王廷官臣暫居此處。
“這之後您去見過沃森嗎?”留下的侍官平複了情緒,靠在大理石柱子上問道。
凱蒂搖搖頭,耳墜叮當作響:“他周末被革職,這件事我周一上班才知道,今早的屍檢報告我看了,昨天他多半就已經……”
“咣當”!
大廳外驀地傳來一聲重物墜地的動靜。
公示板被眾人合力推倒,張貼著《新稅務縮減法草案》的牌子掉落在地,一落地,其中一部分就被憤怒的手和腳撕成了碎片。更多人合力把木牌撿起來,高高舉在頭頂上,他們簇擁著這塊木板,跳起了某種舞步,繼續高聲呼喊口號。
好在這些群眾似乎仍然留有理智,聲勢浩大,卻沒有拚命硬闖王廷。他們手裡舉著細木杆,揮舞手寫的橫幅,“不要更多草案”、“蒙恩失恩者一視同仁”等,幾條大寫加粗的標語赫然在目。
橫幅上面的墨跡還沒乾,多余的墨水滲透紅或白色的布料,順著杆子流下來,隨著越來越多人加入遊行抗議的隊伍,群眾的聲音高漲,揮舞橫幅的幅度也高漲,墨水濺射到人們身上,又被他們甩在宮殿的階梯前沿,好似血濺當場。
“支持蒙恩者信神的都是一群**!”
“失恩者至上早晚亡國!”
“別忘了你的老祖宗是神主捏的!忘恩負義的東西!”
“女士,請允許我在此引用羅戈斯大帝的一句話,‘我們從不侵略,我只是想要奪回後花園的所屬權’。”
“呸!如此詭辯!”
抗議的人群聚集在克拉法琳宮正廣場上,摩肩接踵,局面激進,目的已經不再是單純針對草案的遊行示威;數百年前“獵海行動(獵巫,但目標是蒙恩者)”的余孽、半個世紀前快刀斬亂麻的革神運動、半天前偏袒蒙恩者的不平等法案、對革神派的政治優待、對反革神保守派的政治打壓、對激進派的政治迫害……經年累月積壓的矛盾一觸即發,不同黨派間彼此推搡,口角與肢體衝突不斷。
“我們是你們未能燒死的‘恐水佬’的後代!”
“下地獄去吧!”
遊吟詩人倒扣在面前的帽子被一腳踢翻,賞錢骨碌碌滾進了下水道,他趴下去撿錢,也在混亂中挨了幾腳,慌忙抱著寶貝七弦琴撤了攤。
“咣當”——
一個空酒瓶砸上窗玻璃。
上城西區的執法廳外,同樣聚集著一波高舉標語牌的民眾,呼喊的聲音卻被阻隔在外。
米亞·莫拉萊斯握筆的手一頓,頭轉向了窗外,外面,她的執法官同事正在極力勸阻那些示威者。“咚”,一筐雞蛋被砸碎在瑪利亞頭上,莫拉萊斯抖了一下,強迫自己收回視線。
“這真是一個黑暗時代,不是嗎?”
坐在她面前的矮個女人斜倚著椅背,慢悠悠地開口說道。
“我以為我至少可以贏得你的一丁點尊重,可實際上這份尊重比我放進咖啡杯裡的方糖還要少。順嘴一提,我喜歡黑咖啡。”
“有什麽問題?”米亞板著臉。
女人坐在不鏽鋼椅子裡,灰白色的長卷發垂落肩頭:“燈光問題。這個地方太亮了,它讓我陰暗的靈魂無所遁藏。”
她踩著一雙高跟靴,穿了一套修身的玫紅色西服,左手小拇指上戴了一枚金戒環。她的兩隻手都有義肢,戒環箍在硬陶瓷上,稍稍擰動,便在摩擦力作用下吱吱作響。
“你倒是說對了一件事,你的靈魂就像你的所作所為一樣陰暗,‘教母(Mother)’。”莫拉萊斯陰陽怪氣地咬重了“教母”一詞。
“別那麽拘謹,長官,你的媽媽(Mother)可不在這兒。”女人垂著腦袋,持續摩挲著手上的戒環,顯得心不在焉,“也別搞得像你抓到了我一樣,親愛的。我會在這裡,只是為了給我這些寶貝備案。”
她一甩頭髮,翹起腳,視線越過執法官的肩膀,看向了她身後那兩箱火槍與冷兵器,幾名核驗人員圍在旁邊,一邊數數,一邊往紙上寫字。軍火被暫時收繳,正在等待審核批準。
莫拉萊斯扣上筆帽,雙手在桌上交疊,嚴肅地直視女人的眼睛:“那就請你配合一點,卡拉米蒂,把頭抬起來,讓我們確認你的身份。”
教母聽了,抬起眼, 誇張地往前抻了抻脖子:“配合?我沒有配合嗎?”
她用力靠上椅背,側頭看了兩眼站在身後的一眾隨從,攤開手,提高音量,把話重複了一遍:“我沒有配合?”
“配合了。”隨從們點頭如搗蒜。
“……”米亞沉默地注視這一切。
卡拉米蒂滿意地挑了挑眉,側過身,手指往後一戳,故作無辜地示意道:“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得按時放我走。”
話音剛落,“乓”地一聲,她把戴著義肢的左手拍在了桌子上,一用力,拉近了自己和執法官的距離。
“你看,我是來……品鑒戲劇的。”
米亞點點頭,放下筆,也往後一靠,放松下來:“急什麽,你那麽有本事,想必就算晚場了,也能設法進去看吧?”
“嗯哈……哈哈哈……”
教母杵著腦袋呵呵直笑。
“我的確有本事,長官,我的本領你還沒領教過呢。”
說罷,她揚起手,給了自己小拇指上的戒環一個響亮的吻,把陶瓷骨節轉得哢哢響,“吧嗒”一聲,擺在了執法官的面前。
“……”莫拉萊斯看著這隻陶瓷與血肉交織的左手,有些疑惑不解,視線在教母的手背和臉上轉了兩圈,突然,一把推開了她的義肢,“放尊重點!我是不會親吻你的手背的。”
“啊哈,我也沒指望你會。”她得意洋洋地笑了幾聲,指向執法官身後,幾名檢驗人員還在鼓搗那兩箱軍火,“哎,我們可以結束了嗎?我還趕時間,你知道的,好戲馬上就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