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鐸人的日記戛然而止。
“沒了?”未完待續的滋味可不好受,蛇人原本昏昏欲睡的腦袋一下子清醒了,“結果是什麽?成功了嗎?”
“難說,留下來的那個八角籠裝置現在已經沒用了,就連‘年輪’詛咒,也只剩下了讓人產生厭惡情緒的作用。”
先知站在凹凸不平的石壁前沉思,習慣性地用手指搓了搓下巴,結果沾了一臉灰塵。
“看樣子,日記的作者為了不讓拉鐸教廷的教宗海莉耶塔·拉鐸成為‘聖徒’,把原定跟自己一起躺進籠子裡的七個人縮減到六個,空出一個位置留給了他。”
年老的蛇人走到塞石板的單人床邊,毫不在乎床上的塵土跟蠟燭頭,一屁股坐了上去:“那門口那具骸骨……”
“多半就是被排除在外的同伴吧。”
“真是個狂信徒。”他用鐵鎬的木把手錘了錘自己的腰椎骨。
話雖如此,安德娜也並不甘心就此止步,探索到最後卻毫無結果。她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竟又發現了幾頁從後往前倒著寫的內容,筆跡與口吻都和日記正文不同,顯然來自另一個人:
【若我與門徒皆不能回,在此記錄諦聽的真言,但求勿將我遺忘與埋葬。我不死。
祂是如此說的:
天空流下了血,棕紅色的濃霧籠罩著奧普拉的大地,在這裡放出惡靈,讓它們曾是人的那一部分放聲狂吠,讓他們已不屬於勒尤恩的透明肢體編織成黑色的巨網。當一切都籌備妥當之時,便可靜待宇宙(Kosmos)的降臨。
不要拒絕。
不要拒絕。
不完整的完全之主(Sal-lord)以“疊加的時間(tima)”欺騙宇宙,無用,無用。神的軀體化為屏障,如玻璃一般出現了裂痕,孱弱,孱弱,祂即將突破叵塞(ψ)的囚籠。混沌(Khaos)無所不在。】
這是第二段:
【“月之骨”就是月亮的本源,是經龍之火焚燒淬煉而出的精華,月神的一部分力量蘊含其中。凡是能賦予奧普拉人非凡力量的礦石都有可能是其中之一。
“月之骨”是“圓盤”的一部分,“圓盤”和▇▇組成了“圓環十字架”,代表著奧普拉曾經至上的偉力。然,在“圓環十字”已經失效的如今,唯有複原永恆之“圓盤”,才能在重蹈覆轍的災禍中獲得上升的機會。】
“等等,暫停,這信息量實在太大了,我要緩緩。”托德用兩隻手頂著腦袋,“我想我們得梳理一下。”
“這句話,‘凡是能賦予奧普拉人非凡力量的礦石都有可能是月之骨’,和我手裡的聖徒之書對月之骨的介紹一致。”先知靠在崎嶇的石壁上,似乎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這也是我把自己手裡那塊奇妙的礦石命名為‘月之骨’的原因之一。”
“那看來這本書還比木柴的用處大點。”蛇人隻好順著她說。
而在此之後,還有用舊通用語與近代通用語混寫的一段話:
【我已通曉,我已通曉一切。
瑪納就是卡坎,瑪納就是毒之源。
宇宙並非一場噩夢,毀滅是為了重獲新生,接納祂,接納祂,眼見不為實。子孫的子孫,後代的後代,被套上▇▇的枷鎖。我是阿爾法,我是歐米茄,我們終將在母親誕下▇▇的地方重新相聚。
我迷戀祂,迷戀這份裁決正義的感覺,我將無所不在。這是祂的國度,很快就是我的了。
為了我們,殺死他吧,天外來客,是他詛咒了我們,他詛咒了奧普拉,散播(),散布()。我們死了,卻還會繼續活,我們活著,卻一次次地死去。信奉我吧,我將判他死刑,我將拯救這片大地。】
這是最後一段話,字跡在此處突然變得非常潦草,書寫格式和語法都存在不同程度的錯誤,似乎是在極度的慌亂之中拚寫出錯。
安德娜又將日記完完整整地讀了一遍,把筆記本本從臉上挪開,在礦燈強光的照耀下,她開始進行梳理與總結:
“首先,暈輪死鬥之前,一個名叫‘譏命’的獵人組織在礦山裡開辟了這座地下城市,他們建造水宮與祭壇,進行某種儀式。令人驚奇的是,儀式真的召來了已死的‘大主瑪納’,但他們卻無法承受祂的降臨,在儀式結束後非死即瘋,在廟殿小教堂的鍾樓上刻下了‘年輪’的詛咒,並寫下了那些石板上的隻言片語。
“而拉鐸人崇拜瑪納,幾百年後,他們得知了這座地下城鎮曾有瑪納的神跡降臨,便走出雪山,前來朝聖,最後在這兒定居。同樣,這個王朝的五百個人也受到了‘年輪’的影響,原本因逃脫黑龍詛咒而恢復正常的黑血開始腐爛變酸,他們長生不死,無法生下孩子,並在教廷的引導下認定,這都是死於墮胎的冤魂的詛咒。
“我們看到的從後往前寫的那部分日記,我猜,就是拉鐸教宗海莉耶塔的手筆,他似乎也聯系上了某位古神,並第一次獲得有關‘年輪’和‘月之骨’的具體信息,除此之外,還有不少看似瘋癲的……毀滅性預言。許多名詞我甚至一點也沒聽過。”
先知仍然沉迷在解密當中,似乎頭腦清晰,托德實在想不通她怎麽能到了後半夜也這麽精力充沛。
“教宗可能說謊嗎?”蛇人靠在床頭上問道,他將包裹糖紙的巧克力掰成兩半,遞給先知其中一半。
安德娜摘掉一隻手套,接了過去,開始邊嚼邊回答問題:
“一個馬上就要以身試險的失蹤者,很難在那種情況下為了什麽目的編造謊言吧?況且他的話不是無憑無據,‘龍之火焚燒月亮’,這就是導致暈輪死鬥爆發的最直接原因。”
“我似乎聽過類似的傳說。”他用靈活的長舌頭刮掉夾在牙齦上的巧克力碎屑,“可為什麽……”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月亮被焚燒,怎麽就會導致宇宙混沌湧入奧普拉呢?”
蛇人頓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
然而先知卻沉默了,她叼著巧克力,低下頭靜止了好一會,才再次開口:
“在這兒說應該影響不到什麽。
“因為,由諸神軀體圍攏而成、庇護奧普拉不受宇宙混沌吞沒的神軀帷帳,就是月亮的仿製品,月亮才是奧普拉最初被施加的‘庇護’。理論上,宇宙中不會再有第二個像奧普拉和月亮一樣的天體系統,也不再有智慧種族,我們的存在因此而獨特。”
托德頓時睜大了眼睛,蛇信子快速往外彈出又縮回:“那他、這本日記裡說的……‘神的軀體化為屏障,出現裂痕’,不就是指神軀帷帳已經撐不了多久了嗎?”
安德娜靠在石牆上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拉鐸人早在幾百上千年前就預言了世界的末日?這也太荒謬了……”
“不需要他預言,我們也已經可以觀測到端倪。”說到一半,她忽然變得嚴肅和鄭重起來,“但是托德,那對於你而言非常非常遙遠,這個問題的真相不是你需要承擔的壓力,我不會再說更多。”
“……”
蛇人一口吃下剩余的巧克力,開始用隻適合生吞的牙齒蹩腳地咀嚼,臉上的皮膚和鱗片像海波浪一樣起伏。
先知看著這滑稽的一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別想太多,放寬心才能過得舒服嘛。你年輕時四處探險,挑戰極限挑戰了大半生,現在都已經是個老頭了,過幾年安逸的生活才最重要,對不對?”
蛇人看著她,看著她,最終,拉扯臉上的鱗片,也露出了一個看似釋懷的笑容。
“總之,目前值得我們注意的就這麽多。”她從石牆上離開,合上拉鐸人的筆記本,拍了拍表皮上的塵土,也裹上紗布塞進了背包裡,“還有不少疑點,比如,日記作者口中的‘聖徒獻祭儀式’到底是什麽?與聖徒之書裡記載的匪夷所思的墮胎方式有沒有關聯?拉鐸教廷所使用的致幻植物又是哪一種?”
“怎麽樣都行,顧問女士,我們說好的,我就陪你下來這一趟。”托德一用力,撐著膝蓋從單人床上站起身,擰了擰壓麻的胳膊,“唉,現在都到深秋啦,蛇人很快就都該開始冬眠了,但願明年土地解凍以後,我還能看見您年輕的臉龐。”
“想延年益壽的話,我有很多好辦法。”先知邊整理物品邊說。
“不必,不必,蛇人的壽命本就不比人跟阿維斯,我有這樣險象環生的一生,還能活到快六十歲,已經很知足了。”他如釋重負的長呼一口氣,“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像其他塞珀斯一樣,把胃裡殘留的羽毛、牙齒或骨頭通通反芻出來, www.uukanshu.net 然後回家,鎖好門窗,一覺睡到積雪融化。”
“那你的願望馬上就能實現了。”
安德娜拉上登山包拉鏈,將它重新背在背上。
“我們的進展非常順利,這座遺跡彌足珍貴,貯存的信息量十分龐大,有助於我們補全歷史的漏洞,窺探另一個即將被遺忘在歷史長河當中的古老文明——我現在就通知醫學研究院,讓他們盡快派專業的科考隊過來,保存現場。”
托德疑惑地吐出蛇信子:“現在?該怎麽通知?”
話音剛落,先知便從腰間的紅色挎包裡抽出了一張卷軸,她將其在教堂的桌子上展開,取出軸承藏筆,開始書寫。
與此同時,遠在狄露威姆城研究院實驗室內的助手副官,帕南·阿斯塔,被卷軸上亮起的光打斷了瞌睡。
現在的時間正值後半夜,他睡眼惺忪,剛接到安德娜的卷軸通信,便把偷偷帶進主樓的汽水一飲而盡,立刻開始調派人手前往支援,同時著手聯絡遠在兆沙的科考隊。
“我的新研究成果,可以無視距離進行通信。”先知重新卷起那張卷軸,得意地向托德解釋道,“走吧,從小教堂離開,到日記裡提到的祭壇去看一看,我們就回旅館去休息,等待支援。”
蛇人剛才還在憨厚地點頭,一聽到她規劃的路線,卻連忙擺手阻止:“等等,安德娜女士,我們是不是忘了點什麽?”
安德娜回頭看他,不解地眨了眨眼——緊接著,她眉毛猛然一跳,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巴別爾現在仍然處於失聯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