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下,卡拉米蒂閣下——”
一個年輕的聲音順著北風漂流而來。
“請留步。”
卡拉米蒂回過頭,埃文·基諾維斯、落杉湖城希爾伯特造船廠年輕的繼承人出現在遠處的上坡路上,朝著她們一行人招了招手,快步走過來,金色的眼鏡鏈晃來晃去。
還有最多一個月,憲兵島漫長的冰封期即將來臨,雪花從倒映沙海的紫色夜空中撒落,沒有星宿,也沒有月亮。
“這不是基諾維斯的么子嗎?”見到埃文,她的臉上立刻掛起了笑容,“什麽事?”
埃文急匆匆下了坡,雖然距離不遠,卻還是氣喘籲籲。
“其實、也沒什麽,只是,我是第一次到憲兵島來,各方面都不熟悉。”他的語氣謙和,胸腔起伏,謹慎禮貌地保持著一定距離,“能否有這個榮幸,和您一起走走呢?”
“請。”卡拉米蒂爽快地抬手應邀。
埃文的笑容更明顯了:“感激您不計前嫌。”
於是,基諾維斯的繼承人與她並排而行,冰山會館和造船廠的手下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兩人身後。寒風冷冽。
“從搜身開始我就知道這不是場普通宴會,你全程沒有表態,參與得不深,我當然沒必要給你臉色看。”她披著厚重的大衣,在路燈下呼出熱氣。
“噢?您這麽信任我,都讓我有點受寵若驚了。僅僅因為我‘剛剛下船(fresh off the boat)’?”
燈光只能照亮面前的一小塊區域,雪花淹沒在黑暗和腥鹹陰冷的海風裡。卡拉米蒂不禁想到,在這裡多待幾個星期,多吹吹風,準會患上關節炎。
“海爾戈,落杉湖城的阿維斯人,卻出現在捕鯨會護衛的行列裡,現在想起來,是你給我的提醒吧?暗示不只有憲兵島人參與組織這次慶功宴,讓我提高警惕。”
埃文矜持一笑:“您很有洞察力,我也是從海爾戈口中得知了您佩戴的義肢裡藏著武器,才沒有先和瓦拉奇動手。”
嚴格來說,造船廠和瓦拉奇的香料藥材生意密不可分,他可是希爾伯特廠的大主顧。
因此,聽到這裡,卡拉米蒂不禁吃了一驚,偏過頭來看著他:“你原本打算為了我跟瑪露姆城的教父對抗?”
埃文一手自然下垂,一手端在腰側,與她並肩走著:“談不上對抗,只是覺得他太過於魯莽,會耽誤大局。”
“你的父親喜歡歌劇,我們曾聊過幾次,就在這兒,憲兵島的家族宴會上。”
“是的,我從他那裡聽說過,您也對戲劇青睞有加,還曾資助落杉湖城翻新第一歌劇院。”
教母回想一番:“嗯……對,我記得那是《湯姆·柯林斯的玩笑》重映那年吧?”
埃文欣賞地點點頭:“您記性真好,是的。”
“閣下的家族產業是造船廠,我就對戲劇裡那杯水手常喝的雞尾酒很有興趣。沒記錯的話,是叫……遺言?”卡拉米蒂略顯遺憾地搖搖頭,“唉,有時候會想,要是我的家鄉在落杉湖就好了,那兒有那麽多美食,氣候對皮膚也好,不至於特別潮濕炎熱。”
遠近聞名的北方鮮花之都,素有頂沼屋脊之稱,山脈連綿起伏,城市周邊沒有一片海,造船業卻相當發達,旅遊和飲食文化也都格外獨特。
“落杉湖城遠比不上西港南灣繁榮昌盛,與蒙斯城相隔千裡,您若有機會來一趟,一定提前告知我,我帶您到私人滑雪場去,品嘗最正宗的本地菜肴。”他邊走邊殷勤地介紹,似乎興致勃勃,“煎土豆絲餅搭配切成薄片的烤牛肉,松露巧克力可比今天宴會上的牛血布丁好入口得多,更別提各式各樣的奶酪火鍋與肉干拚盤。”
“噢!那可太好了,只是想想我就十分期待。”卡拉米蒂聽得眼睛裡都充滿了笑意。
教母喜歡享受美食、美酒與驚險刺激的娛樂項目,而且尤其對創新菜品青睞有加。包括但不限於自製巧克力青蛙肉餡餅。不少人都清楚該送她什麽類型的見面禮,這並不是難以揣摩的秘密,而是浮於表面的情報。
“蒙斯城和落杉湖城類似,貿易經濟體系錯綜複雜,都能在一定程度上自給自足,所以才催生出豐富的生活文化。”埃文推推眼鏡,拉長了音,話鋒一轉,“不過……瑪露姆城的經濟倒是頗為單一,十分仰仗香料和藥材生意,想捕鯨,或鑽空子賣些‘糖粉’,船是必不可少的。”
教母依舊面帶笑容:“有什麽話,直說吧。”
他們沿著主街一直走,通過燈塔旋轉的燈光,已經可以遠遠望見碼頭上停靠的輪船的桅杆。
埃文沉默了一會,面帶嚴肅地開口:“您剛才在席上讓教父瓦拉奇受了重傷,瑪露姆城的香料鋪一定不會善罷甘休。這座憲兵島是他和捕鯨會合作的地盤,處處是他們的眼線,我看您帶來的‘士兵’不多,擔心您的安危,這才追了上來。”
“這次的確來得匆忙,沒辦法,冰山會館收到宴會請帖的時間似乎比你們都晚。”她無奈地搖搖頭。
“說不定這也是瓦拉奇的計謀之一?那就要更注重防范了。”見卡拉米蒂陷入沉思,埃文連忙接話,“如果您不介意,我們可以同行回去,讓我的護衛保障您的安全。”
“不必了,我相信我的人不會讓我失望。”她踩上台階的最後一級,眺望遠方平靜、深沉的海岸,又低頭看著沾了血的靴子,“但我的船上剛好多裝了幾瓶蒙斯城的佳釀,可惜科倫坡夫婦還想在這裡多留幾天避避暑,正愁沒有朋友一同品嘗。”
聽到這裡,埃文心領神會,點頭一笑:“樂意之至。”
(數小時後)
雪停了,此時已經過了午夜,氣溫逼近零下。一輛馬車停在距離港口幾條街區之外,車門正對著一條暗巷。
馬匹頻繁地抖動耳朵,似乎很不適應背上披蓋的保暖軟甲,車夫則同樣裹在棉大衣裡,靠著幾瓶蓋蒙斯釀酒廠的烈酒抵禦風寒。
“叩叩、叩叩叩”
結滿水珠的玻璃窗外,一陣敲門聲響起。
“吱呀”——
馬車車門被緩緩推開。
一個套著厚大衣的男人踩著腳踏板,邁進了車廂內側。車廂壁采用了厚實的保溫材質,寬敞的內部十分溫暖,空氣裡到處是薄荷的清香,提神醒腦。
他一屁股坐進來,摘下帽子,脫下大衣,露出了纏滿繃帶的臉,米白色的西褲中間,還留著已經乾透了的假血痕跡。
“情況如何?”
瓦拉奇壓低了聲音問道。
“跟計劃裡一樣。”他斜對面,馬車的車主——卡拉米蒂回答道,“你給的消息還不如我賭得準,造船廠的繼承人是個和他父親一樣的機會主義者,風向偏向誰,誰最有可能打贏,他就會立馬變換立場。”
“很順利?”
她陶瓷做的手指頭捏著一個鼻煙壺:“他來剛找過我,送關懷、獻忠心。”
“那太好了。”他喜出望外。
“倒是你的鼻子怎麽樣?我是不是踢得太狠了點?”
“噢,這個,”瑪露姆城的教父伸手捏了兩下鼻頭,把沾血的紗布從頭上扯下,露出了完好無損的鼻子,“剛才斷的是假體,我擔心你靴子頭上的血包不容易破開,提前粘上去的。”
“喲,挺聰明嘛!”教母用讚賞的語氣說道,把鼻煙壺湊到他跟前晃了兩下,驅散了假血混消毒水的異味。
瓦拉奇推開她的手,搓了搓瘙癢的鼻子:“別取笑我了,時間不多,維克多·坎貝爾一旦醒了酒,準會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我這個‘臥底’可是兜不住咯。”
“老維克多確實對我有恩,我也是希望他回到中立的立場、安心退位,才在他面前演了那麽一出,結果……”教母藏在陰影裡的臉頗有些五味雜陳,“啊,先不談他,斯坦恩那邊搞定了吧?”
“……”瓦拉奇沉吟片刻,神色不明地笑道,“搞不定。”
“有什麽困難?”
“你知道的,那個老頑固,北群島的利益鏈條鏈接很緊,插不進手,想搞破壞,我派去的打手一個也沒回來。那地方太冷了。”說完,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定製西褲。恐怕是沒法穿了。他還挺喜歡這套行頭的。
“……”教母啃咬嘴唇上的死皮,望著窗外想了想,“旅遊業呢?翁希特溫泉島很出名,他們在那個項目上砸了不少錢。”
“你的意思是?”瓦拉奇抬起頭。
“派你們的調解人告訴他,前些日子,有兩個狄露威姆人溺死在他那兒,不想執法廳和騎士團繼續追究起來,查到他們頭上,有損度假勝地的風評直到關門歇業,就老實聽話。”
“也許可行。”
“注意別留下把柄,重點是老斯坦恩。”
“‘關他的燈(殺了)’?”
“‘送回公寓去(送監獄)’。”路燈的燈光倒映在她眼中,反射出狡黠的光,“隻當給新組建的執法廳資助點業績,這可是條大魚。”